深度 逃犯條例

香港十年:一位「中間派」港漂的自述

香港社會在這次運動中發生了很大的改變,但是我們港漂其實沒有機會參與進去。我們不是持份者,以後大和解中,就失去了講話的份。


2019年10月1日國慶日,港島有遊行。 攝:林振東/端傳媒
2019年10月1日國慶日,港島有遊行。 攝:林振東/端傳媒

【編者按】反修例運動在本週,進入了一個危急時刻。幾起傷人事件引起輿論譁然的同時,來自中大的「戰事」,直接導致香港幾所大學提前結束本學期課程或改為網上授課。這一事件引起的內地生撤離風波,再次將港漂群體拋進了一個尷尬的境地。過去幾個月,這一群體時常失語,偶爾被針對,多次被利用,最近則陷入了恐慌之中。在媒體的報導裏,他們有人將香港視作「戰區」,每到週末就乘坐第一趟回深圳的大巴,逃離瀰漫催淚煙霧的街道;也有人因為支持或僅僅同情香港運動,在內地網絡上被人肉和舉報。其實說到底,只是因為這個複雜的群體,並不能被任何個例所代表。

這篇文章的口述者,已來港十年有餘,2008年到香港時,「奧運剛剛結束,一片大好,大家歡天喜地」;再往後,她卻發現香港和內地的分離,「是一步一步加深的」。2014年佔領中環時期,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覺得「有段時間車很少,空氣都新鮮了」;這一次,她卻說「因為反修例運動,才對香港有了更深刻的了解」。對於未來,她是悲觀的,因為「中國失去了整整一代香港年輕人」,也很遺憾,作為港漂無法發聲,「沒有和他們經歷這段事情,對以後香港社會的形成,沒有發言權」。

通過採訪,本文試圖完整地呈現一位「對香港抱著好感」的港漂,對這個社會和它正在經歷掙扎的理解、同情、反思。至於她的聲音有多重要,是否「中立」,或有多少代表性,則留待讀者去判斷。

我2008年本科畢業,來到香港讀碩士。當時申請的時候已經很晚了,沒有做太多預備,申到學校就來了,所以到了這裡都不太了解這座城市的情況。

我們來的時候,不會講廣東話其實蠻難生活,不像現在普通話這麼普及,剛來時不太適應。我當時是聽都聽不懂,TVB也很少看,連「唔該」都聽不懂。

因為沒來過香港,來到後挺失望的。當時我住在九龍的一個區域,樓都挺舊,也沒有覺得香港特別好,而且地方很小。剛開始對香港不是很喜歡,跟內地的環境相比,我覺得它的設施好像沒有內地好。特別是當你一出來紅磡火車站,面對的是紅磡那些小舊房子、那些唐樓的時候,落差還是蠻大的。

聽不懂廣東話,外出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那時也沒有Google Map,我又不太認路。出門要經常問路,香港的路又很難找,不像現在這麼方便,基本靠著個手機就能去任何地方了。

畢業以後留在香港,也是因為很多隨機因素,沒有說特別想留。但也沒有看到內地有什麼地方我很想去,就一路待下來,慢慢時間就長了。2015年的時候我又想讀書,想讀神學,讀神學我就只能在香港讀,就繼續留在這裡,對這邊也比較有感情了。

我從15、16年開始一直到去年,很多時間要去上海出差,有的時候在那邊一待就是三個月,反而和香港開始有一個比較。我覺得上海已經是內地最適宜居住和工作的城市了,但是在比較之下,不只是吃喝玩樂,在工作中的感受,要和不同的政府部門打交道,要和那邊的專業人士、那邊的同事打交道,會感受到香港的好處。會感受到香港的各方面除了住房小之外的好處。

我可能跟香港本地人的接觸算比較多,所以對比會比較明顯。與內地城市相處過的人相比,香港人更簡單一點,更真實吧。這個可能是你待在普通話群體裏不太能感受到的,但我的很多同學這麼多年來確實都待在普通話群體裏。

香港有些人對這個世界了解可能也不是特別多,就天天待在這座城市,偶爾出去旅行一下,不能說他對世界或者對內地的了解很深刻。但我覺得不能因為這個去指責他們,內地很多人也不了解世界、更不了解香港。在這之外,我覺得他們對人情什麼的考慮地比較簡單,不會有像內地那種各種複雜的人際關係。

2008年3月,香港花卉展有迎接京奧的環節。
2008年3月,香港花卉展有迎接京奧的環節。攝:China Photos/Getty Images

接觸陸港矛盾

現在回過來看,2008年到現在,還是發生了佔中、銅鑼灣書店這些事件,還有很多例如「光復上水」、自由行、內地孕婦的事件。其實有很多東西,香港人的不滿是慢慢在增加的。它和內地的分離,是一步一步加深的。

我剛開始工作的時候,也會跟一些香港同事吵,那時候的我,可能比較像現在的所謂「小粉紅」的同學。

比如,同事會用「鄉下」去稱呼你回家的地方。但因為內地農村和城市的界限很明顯,我就不是很能接受。慢慢才知道他們這個習慣,那剛開始心理上就會覺得很奇怪,就會跟他們辯稱這個問題。香港人很多都是老家在廣東的,但是很多都在很偏遠的地方,比如說他們回去怎麼不方便、要坐車,坐什麼小三輪車,然後他們就會問,你回去是不是也是這樣?

我很不能理解,會跟他吵,覺得他對內地的認識實在是太少了。但我後來就放棄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起,我發現其實內地確實有很多這樣的地方,只是我們生活在城市,在城市長大,不知道。而且可能我們過來香港的這批人,還是家庭環境相對是比較好的。所以,香港同事的認識其實也不一定錯。

而且我發現,當你看香港的媒體報導,比如說像香港公共電視台(RTHK),它其實天天就報導、嘲諷內地不好的東西。天天在這樣的環境下,看到的就是內地的不好,你看不到內地的好,我也就釋然了。

而且人家放的不好的地方也確實存在,只不過它集中性地、每天大量地放給你。好的部分可能就,有一點點好的可能就不報導。我覺得這樣你跟他爭辯是沒有用的。而且這些年,確實收得是越來越緊了。我和別人爭辯時可以說服別人的東西越來越少了,也就沒有堅持繼續講下去。

其實2008年是一個分界點。2008年的時候還剛開過奧運會,一片大好。大家歡天喜地的,沒有覺得內地很不好的情況。包括我剛來的時候不覺得香港是一個很特別的地方,就覺得香港是中國的一部分。

現在回過來看,2008年到現在,還是發生了佔中、銅鑼灣書店這些事件,還有很多例如「光復上水」、自由行、內地孕婦的事件。其實有很多東西,香港人的不滿是慢慢在增加的。它和內地的分離,是一步一步加深的。

如果說陸港矛盾,最早從說「蝗蟲」開始,還有那些說孕婦衝到醫院我是有印象的,但是感受不太強烈。因為我覺得不論他們說的這個「蝗蟲」好不好聽,但他們說的現象確實是真實存在的。我的看法就是香港政府對這個事情要負很大的責任,它在怎麼處理這個問題上有很大的責任,比如說允許這些水貨客進來,通關的時候你不管他們。所以我同意他們講的這個現象,但是我覺得他們還是更多情緒化的宣洩吧,語言上的表現。

我覺得這個是在一個大眾社會下都很容易有的,內地也有很多宣洩,可能我就見多了。而且作為一個河南人,在內地也經常被人編排歧視的話,我對這個現象其實不會有特別強的感受。這個感受可能要到我們的首都人民,或者上海人民身上,對這個會忿忿不平。我已經習慣了。

2016年12月,銅鑼灣書店事件後一年,香港「禁書」出版業面臨滅頂。
2016年12月,銅鑼灣書店事件後一年,香港「禁書」出版業面臨滅頂。攝:盧翊銘/端傳媒

而且實際你和香港人的相處、工作中,他們都是很關心你的。他們可能一邊罵著「蝗蟲」,但並沒有把你當作「蝗蟲」。因為他們講的可能是很抽象的一個群體,我並沒有感覺到他們在針對我。

香港這麼小的一個地方,資源也確實有限。每年冬天的時候醫院都爆滿,很多資源本來就是不夠的,而有些政策確實使得香港的資源被瓜分。我以前家裡有人生小孩,我也要從香港給他們帶奶粉。剛開始沒有限制,我真的是一行李箱一行李箱地運,每次運12罐奶粉上去。

香港那時基本上還是算比較開放的態度,只不過長期這樣下去,它是不能支撐供應那麼多東西的,或者資源給這麼龐大的內地。我覺得這是它面對的很矛盾的地方——它有想賺這個錢,但它又確實支撐不了,然後民生會受到影響。

佔中與港獨

這次運動,也要從佔中開始講,它和佔中是連續的故事。

從那之後,可能從梁振英上台開始,就已經有很多衝突矛盾在爆發。而這次運動,也要從佔中開始講。它和佔中是連續的故事,應該說是從佔中開始,慢慢加強,爆發出來,變成全民參與的一個事件。

2014年佔領中環運動的時候,因為當時我們家沒電視,不太看新聞,都是看Facebook上面一些人轉發的東西。而且在我看來,那個時候香港全民參與度還是很低的,時間又短,影響不是特別大。

而且,當時身邊很多的香港人本身是不支持那個運動的,所以對我來講,好像那個是沒有太大的、積極的作用。那個時候也對香港的政治生態了解非常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大概。我們平時去太子的時候車很多,那個時候車很少,空氣都新鮮了,就在佔領旺角的那一小段時間。

我真的是這個運動中才回去了解以前發生的事情的,才對香港有了更深刻的了解。我前兩年經常出差去內地,回來之後就跟我這邊的老師們交流,我覺得內地這些年變化很大。為什麼大?因為我2008年來了之後,基本上沒怎麼回內地,發現我回去之後連點餐都不會了,全都是用app,有很多新的發展。

我跟我老師交流的時候,他就問我,你不覺得香港變化更大嗎?我當時還不太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我是在這次運動中再回顧香港這些年的事情,才發現香港真的是變化很大。所以我覺得是香港潛藏的一個炸藥桶在這個運動中爆發了,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很多香港人在佔領中環的時候,對這種阻礙到公共交通、甚至那些本土派有一些有點偏向港獨言論的,都不是很認同。但在這次變成了全民參與,我覺得是政府和警察自己造成了全民參與的情況。

我覺得要澄清一點,我認為香港人是不支持港獨的,而且也都知道這次運動不是一個港獨運動。如果真的有港獨言論出現的話,我覺得更多的是一種情緒化的宣洩。是因為他們太生氣。如果這個事情能得到很好的處理,哪怕是現在,很多人的言論還是會變的。不能從支不支持運動來判斷是否有港獨傾向。

2014年10月,佔領中環運動期間的金鐘。
2014年10月,佔領中環運動期間的金鐘。攝:Chris McGrath/Getty Images

排斥與接納

我對香港認同的部分原因在於,我自動地被我內地的、港漂的同學排斥了。他們脆弱的自尊心受到深深的傷害的時候,情緒太不理智,沒法進行正常的交流。

對於這場運動,我有意識地去看一些新聞,了解一些前因後果,在這個時候,其實對香港的認同感更強一些了。我覺得香港人自己的身分意識也在迅速地加強。

我對香港認同的原因還在於,我自動地被我內地的、港漂的同學排斥了。我被排斥到了這邊,真的是被推到這邊的。就是因為當這件事情每天都在發生的時候,你就需要去討論,討論一些新聞上發生的事情。但是你發現跟本土的香港人是可以討論的,不論是黃絲還是藍絲,哪怕是藍絲也都是可以討論的,藍絲都理解警察濫捕、警察過份使用武力的行為是不對的,只不過藍絲可能覺得要學生先停政府才會停,而黃絲覺得要政府先停學生才會停。大家都是可以討論這些的。

但是和一些港漂,他不理這麼多,他根本不去跟你討論這些實際發生的事情,他就是說,香港是中國的一部分,你現在所有的一切都是不合理的,只是喊口號,沒有可討論的就沒有意思了。而且他們可能心理上很排斥、很介意這些連儂牆上一些過激的言論,Facebook上罵大陸人滾出去啊什麼的。他們脆弱的自尊心受到深深的傷害的時候,情緒太不理智,沒法進行正常的交流。

他們就會變成為祖國而戰了。但我覺得,香港也是祖國的一部分啊,你怎麼沒有一個作為香港市民的角度,為香港而戰呢?其實,他們早在別人喊出港獨口號之前已經把香港排斥在祖國之外了。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們會不一樣了,突然發現我成少數人中的少數了。我每天都覺得很驚奇。剛開始別人都為香港難過的時候,我還莫名其妙的,我還給別人點贊,我以為別人想得跟我一樣。但後來發現,他們其實都是站在另外一個角度的。我也蠻意外的。

最早大概是七月,我發現了明顯的不同。因為他們還是看微信文章的,可能就是跟著內地的那些宣傳。比如說721的時候,我們關注的都是元朗打人,反而塗國徽這個,我根本沒有意識到這個嚴重性。第二天起來,大家全都為這個生氣了。

元朗打人我很震驚,已經看著很難受了,就沒有留意到另外的國徽被塗的事情。因為對我來講,怎麼可能會有普通的市民被打呢?我第二天發現,大家跟我的想法不一樣。

我自認為不分黃藍,我是比較客觀的,只是我覺得很多在香港的內地同學不夠客觀。他們有點「小粉紅」,就是不講道理,每次拿國家主權去壓制別人。

很多人還是比較活在自己的那個圈子裏,看的新聞也都經常是微信文章啊,微博這些。我很早就已經卸載微博了,微信文章我覺得這些年已經不能看了,傾向性太強。特別在這個運動中,有很多不論是機器的、還是已經紅色化的公眾號在運作,讓我已經沒法看了。但是我的同學還是很多就發那些文章。我反而比較看香港媒體的新聞,它也有傾向性,但我儘量去看一些單純新聞性的,而不是寫背後的故事,或者一些表達立場的東西。

在這次運動之前,已經有些朋友跟我講,現在內地大學生其實已經很小粉紅,我們都不相信。都覺得,肯定不會那麼多人。這個事情發生後,我相信了,而且真的是我身邊的朋友就是這樣的人。我也在理解這是為什麼,以前可能沒有什麼運動去挑起你的愛國情緒,都沒有什麼事件讓你去分析你是愛國還是不愛國。

我覺得香港人對我是好的、我這些年受了很多香港的恩惠,包括我的讀書、我在香港這邊的師長,教會的人照顧我⋯⋯我是對香港抱著好感去理解他們的一些情緒。

我不在意在內地生活的人們的想法,我明白他們不理解香港。但我覺得很多人在香港生活這麼多年,不理解香港,甚至不抱著一種香港人不是惡的前設去理解問題,我覺得很奇怪。他們很多時候是用一種惡意去推測別人。我覺得香港人對我是好的、我這些年受了很多香港的恩惠,包括我的讀書、我在香港這邊的師長,教會的人照顧我⋯⋯我是對香港抱著好感去理解他們的一些情緒。

在講教會的照顧之前,我先要澄清一下,因為我現在不敢講宗教,很多人老是覺得是基督教挑起了這場運動什麼的,把這個責任推給了宗教。我想要說,香港的基督徒是非常少的,可能只有幾十萬人,可能都沒有百分之十,是很少的。

出去遊行的一兩百萬人,基督徒肯定不是一個重要的力量。而且教會反而對權威順服,裏面很多年紀大的人總要強調,要順服政的,順服所有政權,不接受這種抗爭的行為。

不過教會出於關愛所有的人,可能會開放教會,讓大家坐下來休息,特別因為年輕人還是年紀很小,很多情緒需要紓解,可能就需要教會。教會是對所有人開放的一種關愛社區的行為。我覺得讓這個鍋背的太不對了,要是去教會看一下,就會發現教會很多人都是不支持運動的,是很強的藍絲。教會內部反而能站出來明確地表示支持的話,是很難的。因為教會裡面年紀大的執事長老很多都是很藍的。

但教會生活是幫我融入香港社會很重要的渠道。因為在那裏,你面對的都是很本土的,不論是中產的還是基層的人群,就不用天天只圍著普通話群體。而且,他們是樂意為你開放的,甚至開放他們的家庭,進入到他們家庭中一起吃飯,一起照顧到你生活的方方面面。我覺得這些是幫助我融入到他們這個社會裡面很重要的。

2019年6月16日,香港民陣發起第四次反對《逃犯條例》修訂大遊行 。
2019年6月16日,香港民陣發起第四次反對《逃犯條例》修訂大遊行 。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所以就不會覺得香港社會很冷酷無情。反而我覺得,如果說為什麼看待這次運動,我和很多原來的港漂同學不太一樣。我覺得可能是因為,我沒有很多的前設。其實一開始我不太跟得上整個運動,很多香港人的反應,他們對警察打人的時候、抓人的時候過分的武力的憤怒,我不是能馬上跟他們同步。我是追在他們後面的,聽他們講為什麼憤怒,我就了解到香港這邊的法律應該怎樣理解。

在內地生活,視角是很單一的。對政府甚至警察的理解,就是一個強勢或者弱勢的,你不會覺得他們這樣抓人會有特別大的問題。我反而是通過香港人的憤怒,再去了解,發現確實好像這是一種不對的行為。我是跟在他們後面去感受他們的憤怒。

但很多跟我一樣的同學,他們確實在一種另外的法制意識形態下,他們跟不到別人的反應,又不去理解別人的反應,就會有點脫離。

本地人的憤怒

他們向英美尋求支持,最多是一種策略上的選擇。政治是有很多玩法的。但你要問為什麼民眾願意跟著這些玩家玩,而不跟著港府玩,不跟著中央玩,這才是最大的問題。

我也是慢慢才理解到,這幾個月本地人的憤怒從何而來。比如你在FB上follow的人,很多都會表達這些憤怒。也會跟身邊比較親密的香港朋友談,聽到他們的憤怒,然後自己去核實,為什麼會有憤怒,他們的憤怒合不合理。要去明白香港這個法治的架構是什麼,他們怎麼看待警察的責任,警察的功能,政府的功能。

為什麼香港警察這幾個月以來可能讓市民覺得非常憤怒,因為他們的表現,可能突破市民對警察和政府想像的底線了。

我覺得內地的政府的功能還是一種父愛式的,他們天天都叫「中央」啊,好像把中央就當成一個爸爸,天天跟香港說什麼英美不是你親爹。我覺得香港從來就沒有覺得英美是親爹,甚至他們都沒有當政府是一個管制他們的,反而他們覺得政府和警察是服務市民的。這個前設不一樣,所以大家看東西的角度很不一樣。

他們向英美尋求支持,最多是一種策略上的選擇。其實這個運動應該有各方的玩家的,大部分的民眾還是跟隨著這些玩家,有一些情緒性的表達。這些玩家是怎麼玩的呢,我覺得政治是有很多玩法的。但你要問為什麼民眾願意跟著這些玩家玩,而不跟著港府玩,不跟著中央玩,這才是最大的問題。

像特朗普也是變來變去的,但他們為什麼還願意向美國去呼籲,還是因為覺得在不同的國際勢力的較量中,香港還是可以保持到以前的香港。

另一方面,我覺得這個運動也是在變化的。你看之前和理非,大家還去高鐵站派單張啊,去解釋,那個時候是在尋求一種理解與和解的。但那時我們内地的媒体、微信上基本上是一邊倒地罵他們,甚至把他們歸類為「港獨」。

我覺得雙方肯定都有文宣戰,都有宣傳,你說為什麼我還是保持比較中立,沒有很黃絲呢,是因為我覺得黃絲那邊肯定也是有宣傳戰的。在宣傳戰中大家很容易跟著情緒走,我還是希望自己能保持一些客觀。

既然我又沒有參與到這些——我又不去遊行,我又沒有參與到前線,那我在這搖旗吶喊什麼呢?如果我的搖旗吶喊促進了很多人真的變成勇武,上去送命,我覺得我很對不起人家。除非我自己也上戰場,否則的話我不能在下面去推動人家的情緒的發展。

勇武行為

一直說要市民和勇武割席——怎麼割席呢?這些勇武,他要上街,你怎麼讓他不上街呢?

我覺得勇武派的行為很多人是不認同的,特別是從民意調查來講,最初大家最不認同的行為還是砸MTR、砸店這些,更不要說現在已經出現傷人的事件。但一直說要市民和勇武割席——怎麼割席呢?這些勇武,他要上街,你怎麼讓他不上街呢?

2019年11月,示威者破壞一列停駛中的港鐵列車。
2019年11月,示威者破壞一列停駛中的港鐵列車。攝:林振東/端傳媒

不認同暴力的行為,但不代表我們有能力去阻止暴力行為。要阻止的話只有政府出手,政府去做出一個合理的政府行為、合理的回應才能夠去阻止。我覺得大部分人是不認同暴力行為的。

你當然可以去譴責他們的行為,但我想問你,民眾作為一個群體,怎樣譴責呢?在報紙上像李嘉誠一樣發表廣告嗎?李嘉誠可以同時譴責兩方面的暴力啊,那我們難道要譴責政府的暴力,然後等著被抨擊嗎?就是你要譴責就是要兩方面都譴責,要只譴責一方面的話,那就是欺負人了。

勇武的這些暴力行為,是可以受到法律制裁的。你每次都去抓人,已經抓了4000人,這個是等待法律去做的,這個不是通過我們道德上去抨擊別人做到的。但政府呢,現在大家就不知道警察的這個暴力誰可以來處置。

其實這些年輕人,他面對的懲罰是很大的,他走出去是要付很高的代價。現在很多人說,「我不怕」,我出去也沒有關係,我十年的暴動罪也沒有關係,我坐了十年的刑再出來。但我覺得這些年輕人,你有沒有想清楚,你可能是情緒化的一種反應?

所以為什麼我不去煽風點火呢,就是既然我沒有勇氣站出來,那我也不能再去推動這個年輕人。如果他們想,他們自願,那OK,他們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但是我很害怕我成為其中的一個推動者,我站在大後方,把別人推上前線。我覺得這個對別人的傷害太大了。

當他們打到現在,這兩天中文大學校園裡的場面,看一些相關的報導,你會發現他們已經成為了一個雖然沒有真槍實彈,但也是准軍事化的一種組織形式。他們會佔據一些交通要塞、堵塞一些地方,跟警察搶二橋,就像打仗一樣。然後自己在學校裡面準備燃燒彈,一說速龍來了,就要出去打。他們的安排、組織、計畫,真的已經有點軍事化的感覺。我沒有想到年輕人抵抗的力量和決心已經到這一步——我之前其實有一直了解跟進,但我還是覺得他們每一步、我看到的新的信息,都讓我很震撼。

另一方面,如果從港漂或者是內地人的角度來看,你會看到港漂的恐懼很深。

現在是到了一個這樣的地步,我不知道是不是我跟年輕一代思想的差距太遠了,是不是真的年輕一代要改變世界,還是我是從很現實的角度來看,覺得他們是抵抗不了這麼強的一個政權。他們打到這一步,也看不到政府任何會妥協退讓的希望。結果是怎樣,結果如果真的是這樣繼續下去,我是很悲觀的。

我也問到一些人,他們進入中大做一些了解和採訪。能感覺到裡面的氣氛——一種群情激昂的感覺,進去裡面自己都會很興奮。也有很多人去送物資,送物資的車都排成了長龍。就是那種革命的氣氛,太強烈了。強烈到他們是不是真的意識到自己所處的那個危險的境地、和有可能要付出的、要犧牲的,我還是很擔憂這個的。

當然,另一方面,如果從港漂或者是內地人的角度來看,你會看到港漂的恐懼很深,因為確實會有在這麼大的運動中、抗爭中,會出現有一些不同意見的人士被打和被傷害,有時候在運動中也是難以避免的,我一直很擔心這種事情的出現,現在它確實出現了。那個老人被火燒,在內地港漂、在藍絲的群體中引起了極大憤怒,也被很多輿論譴責。

當警察和學生去打的時候,無論怎麼打,因為雙方的武力是不對等的,他們會悠著打。其實警察沒有拿出全部身家去打,如果去打肯定不是這樣的。你看大家還是在策略性地打。

但如果真的變成群眾鬥爭,就很可怕,因為大家武力是對等的。大家都沒有真槍實彈,就算那些學生之前很克制,這樣真的打得起來,很難有人去制止,不像警察一幫強一幫弱,還可以退讓。真的變成群毆的時候,場面就會很恐怖。運動時間越長,造成的傷害——不論哪一方的傷害——都是非常大的。

其實對這些學生來講,這樣抗爭下去,結局是很明顯的——警察根本就還沒有動真格的。如果中央動真格的,他們是不會有一個可以有盼望的結局的。

謠言與警隊信任

警察的情緒在長時間的戰鬥中也蠻失控的,他情緒的爆發,可能會衝著我爆發。穿件黑衣服,他可能就會懷疑你,這個就很嚇人。難道我要對警察喊「同志」嗎?

2019年11月,民眾在添馬悼念墜樓身亡的周梓樂。
2019年11月,民眾在添馬悼念墜樓身亡的周梓樂。攝:陳焯煇 / 端傳媒

這次運動還有比較多謠言的問題。

一方面,對於有些現象我是挺驚訝的,比如很多人現在都知道的,在Telegram這樣平台上的文宣工作。驚訝在於,我對香港社會還是不了解。我覺得他們平時也都是一般人啊,怎麼這個時候爆發出了這麼強的創造力?而且明顯那些文宣不是幾個人做的,後面一定有一個強大的小組。如果有這樣聯合的小組的話,說明大家的合作的能力也是很強的。那可能就不是這個時候才爆發出來的,可能以前就已經積累了一些文化的創意的小組在裡面。這也說明這個事情已經淵源已久了,不能從這幾個月來理解。比如怎麼可能突然就組織起來這麼一幫人呢。

另一方面,這是不是意味著他們背後有什麼其他的組織?我也考慮過這樣的問題。但我後來想,我們的警方這麼厲害,都沒有把這些組織找出來?找出來給我看看,我才信呀,我還是抱著要實事求是的態度。如果我都能公開進去這些群組觀察的話,警方也可以啊,那為什麼警方不把背後的這些人都抓了。

我對傳言都抱著比較懷疑的態度,不會馬上就信。比如831,太子站是不是有人死了?對於這個我其實也不太信。剛開始看到一些信息的时候,我其實還是對香港的执法机构抱著信任的。警察、消防員講的話,我那个时候還是相信的。

所以雖然傳言很多,我基本上還是覺得多是謠言,大家也始終沒有證實這些傳言。要是你可以證實、實槌的話,那你應該能有很多證據拿出來。另外,這還是出於本身對香港警察的信任。

但是,到十五歲少女浮屍的時候,我覺得就有點可疑了。因為確實,警察定義為自殺定義得很倉促,最初學校的視頻又不願意給大家,而且那個媽媽的講話也感覺不像是一個很悲傷的母親。我就覺得,這個謠言越來越像真的。

我本來是相信警察的,但你需要把這個事情澄清,要去消除大家的懷疑,不然就會帶動很多的情緒和質疑。我很失望,因為警察沒有很好地去澄清這件事,而是相對草率地結案了。

雖然831晚太子站警察亂打人的行為,也蠻傷害我對他們的信任,但那時候我的理解是——就是警察的情緒失控了。我還是抱著「警察的體制是一個健康的狀態」去理解其中一部分人的失控,雖然對信任的傷害非常大。但是到後面這個浮屍,就是另外一個問題了——他們是不是都在說假話呢?從上到下都是假的話,就會很可怕了。這個對香港的法治是一個很大的傷害。

而且現在警方天天都在街上查,我見到警察都避得遠遠的。特別是防暴警察,他們那種表情讓你覺得很害怕。警察隨時懷疑每一個人都是他要抓的人的時候,我可能就會覺得,行走在路上,他可能也會要捉我。警察的情緒在長時間的戰鬥中也蠻失控的,他情緒的爆發,可能會衝著我爆發。穿件黑衣服,他可能就會懷疑你,這個就很嚇人。難道我要對警察喊「同志」嗎?

自由的尺度

二十多年在內地的成長,我的自我審查意識已經很強,這是一種本能。像銅鑼灣書店這樣的事,我在內地都習慣了。香港這個狀態是好的,自由這個東西,你有了就不想沒有。

剛開始那些年,我們剛來到香港,發現香港每年都要紀念六四,而且香港人逮住你都要講六四,問你知不知道六四什麼樣啊,其實我們是有一些反感的,說的我们好像什麼都不知道一樣。內地也是很多渠道的,其实老師也是會提到,當時的網絡管控也還沒有現在這麼嚴,在網絡上還是可以看到很多東西。

所以那時有點牴觸的情緒,而且覺得他們看問題太單面了,沒有看到六四當時複雜的、背後的一些東西,或者六四有一些參與的、用謊言去遮蓋謊言的東西。覺得他們太簡單了。

但現在來講,我覺得這可能就是為什麼香港人會在這次運動中這麼堅持。他們其實是很簡單的,抱著很簡單的一種「我要的自由、公義」,才能對抗這麼久。沒有我們那種複雜。

另一方面,雖然香港媒體經常報導內地不好,但它其實相對客觀中立,它報導得也沒有錯。但是你看台灣的媒體更加油添醋。如果拿香港媒體和內地媒體、台灣媒體相比的話,可能香港媒體反而是最客觀的、最中立的。

像銅鑼灣書店這樣的事,我在內地都習慣了。就覺得,我不要去做一些內地会很敏感的事情。但對香港人來講,他們對自由的尺度是不一樣的,他們就覺得很生氣。因為我了解這件事,所以香港人為什麼怕送中,情緒上我是可以理解的。很多人不理解他們情緒上的反應,所以一開始就沒有跟香港人去同步更新這個事件的發展。

2019年8月5日,深水埗警察展開清場行動。
2019年8月5日,深水埗警察展開清場行動。攝:曾楚恆/端傳媒

二十多年在內地的成長,我的自我審查意識已經很強,這是一種本能。以及,這仍是前設的區別,對政府怎麼看的這個前設是不一樣的。對我們來講,政府就是一個政權,就是一個人民需要順服的權威。但是對香港來講,政府是要服務的,是服務市民的機構。我覺得他們可能沒有那種對權威順服的本能。

香港這個狀態是好的,自由這個東西,你有了就不想沒有。比如在這邊天天用Google,回去用不到了,就會覺得很難受。但我還是有很強烈的現實感,畢竟你不能對抗的話,有些時候就可能得順服。我還是比較沒有勇氣。

我的行動力、內地人的行動力還是沒有香港人強,我還挺佩服香港人的這種行動力——說遊行就遊行,說出來就出來,我覺得我們沒有這個習慣去參與到政治中。

這麼多年以來,香港的遊行我都沒有參加過。以前不是很了解,只是小部分人訴求沒有全民關注的時候,也很難進入到裡面,畢竟你是一個講普通話的。你進去遊行的時候,別人都喊廣東話,你喊一句不標準的廣東話,不知道別人會怎麼看你。

今年的反送中遊行,剛開始是合法的,但我那時剛好有各種事情,就沒有機會去感受。後面很快就不讓遊行了,我這種港漂的身份,還有很多內地的家人,就更不能參與了。這種理論上不合法的遊行,我就沒辦法參與。

我的行動力、內地人的行動力還是沒有香港人強,我還挺佩服香港人的這種行動力——說遊行就遊行,說出來就出來,我覺得我們沒有這個習慣去參與到政治中。

運動中,也發現香港很多想法和內地還是不一樣的,畢竟它被殖民這麼多年,有一些不一樣的東西。確實香港也要被當成不一樣的地方看待。你把它當成一個上海、一個深圳,你是不能理解它的。

以前我的理解還只是一些表面能感知到的不同,比如香港各方面的高效、廉潔,在工作上和各部門打交道不用花很多心思去處理不同的政策。在這個運動中才看到,通過這個運動回頭看香港的歷史,才發現,他們真的是挺不一樣的一群人。

但是,作為一個內地人去看待各種問題,我可能還是習慣性地會對內地人進行批判。因為批判一定要從自己的人開始,就像德國,納粹結束後,是去自己批判自己。這個時候你才能免除外界對你民族的歧視和不公平對待,因為你先自己批判自己。你喜歡批判哪種人,你才是對那種人最有共同感的。因為你要有了解才能批判,而且其實也是一個自我批判的過程。我可能也是這樣,我對香港反而是一种比較包容和試圖去理解的態度。

香港的未來

雖然有外媒報導,說明年三月可能撤換林鄭,但就算明年三月會撤她,是不是已經太晚了,再等四五個月?這段時間造成的各種傷痛和傷害太大了。

香港的政治,這些年也越來越令人失望。以前議員選舉的時候,聽香港的朋友講,他們就覺得這個也不好,那個也不好,可能真的覺得選誰都一樣。而特首又不能選,都是指定的,只是看指定的哪個更差。

林鄭我是非常不能理解,怎麼能把這個運動處理成這個樣子呢?她背後有沒有人指點?太不靠譜了。我根本不能理解她的這些行為軌跡。明明可以早點結束這個運動,早點去緩解,但她就是完全沒有在正確的時間做過一件正確的事情。

而且她講話的態度,剛開始確實是蠻傲慢的,沒有感受到這個人是在關心,是在回應,只是重重複複地講一些話。雖然有外媒報導,說明年三月可能撤換她。但我們外交部已經回應了,說這個是謠言。而且就算明年三月會撤她,是不是已經太晚了,再等四五個月?

這段時間造成的各種傷痛和傷害太大了,还是應該盡快結束這個事件,不然我都怕街上的人要瘋掉,出來很多精神病也有可能,更多的傷人事件也有可能。現在政府不但政治上消極應對,天天都在提油救火。我也希望警察可以做得好一點,每次都是警察自己在減分,又去噴人家清真寺,又是721、831事件,又去濫捕,自己把自己的形象搞得差得不行。

2019年10月20日,九龍區遊行期間,警察向清真寺發射水炮。
2019年10月20日,九龍區遊行期間,警察向清真寺發射水炮。攝:陳焯煇/端傳媒

大家現在都看不到出路。我在這個運動中能做的事情就是觀察了。盡量去理解,理解香港社會,理解到各方是怎麼玩的。假設有一天你也要面對這些事情的時候,會做出什麼選擇。

最後,還是個人的選擇比較重要。比如這些學生選擇站到前線,他要付出什麼的代價;警察做出什麼選擇,會不會跟車太緊,以後要被清算。就是你每個人在這個事件中,你做出的選擇,你的反應,以後會帶來什麼呢?要預備自己以後去面對這樣的事情。

現在是香港發生這樣的事情,以後我們自己,比如作為一個在國外生活的中國人,當中國和外面發生衝突,它去吹響號角之後,你的身份該如何定位?該如何說話?需要去為祖國表達些什麼?

這可能是以後中國人經常要面對的、華人在外面經常要面對的一個問題——你怎麼回應?我覺得中國這樣搞下去,每個華人都避免不了去重新真正思考在外面要怎樣去和別人打交道。它把你推倒這樣的一個磨心的地方了。中國對香港的控制,已經很強了,整個政府機構現在都沒有應有的作為和正常面對公眾的語言。香港已經失去了它以前的地位。

香港社會也在這次運動中產生了很大的改變,每個人都參與在其中,但是我們港漂其實沒有機會參與進去。以後大和解中,我們就失去了講話的份。我們不是持份者,因為我們沒有和他們經歷這段事情。

香港社會也在這次運動中產生了很大的改變,每個人都參與在其中,香港的各種不同的學校、社工、南亞人士,大家都在這種互動中形成一個新的社會,但是我們港漂其實沒有機會參與進去,或者說,不能明顯地參與進去。以後大和解中,我們就失去了講話的份。我們不是持份者,因為我們沒有和他們經歷這段事情。很可惜的,但因為種種原因,我們沒辦法進入到這個對話當中。

顧慮會很多,南亞人士他們也是香港土生土長的幾代人,他和香港同呼吸共命運;但我們還有很多內地的朋友家人啊,我們顧慮的東西很多,你不可能很直接地去表達很多。但我覺得講話是必須的,如果這個時候你可以講話,你不一定是支持某一方,但你去表達,去參與到這個裡面,以後香港社會的形成,你是有發言權的。

未來的香港,如果能實現普選的話肯定是好的,而且這個也是你之前應承給別人的,人家來要也沒有問題。香港是具備一個普選的社會氛圍,是有這個資格的。如果可以給普選,換來運動的結束,肯定是很好啊,但我不抱什麼期望。

在強權之下,抗爭很多時候是達不到目標的,我是願意妥協的。現在就是很難,也沒有這個機制,如果能有獨立調查就已經是很大的妥協,對局勢也會緩和很多。大部分人那麼憤怒,還是對警察憤怒,就覺得黑衣人有警察去懲治,有司法去懲治,但警察沒有人管。表面上說五大訴求,但你回應一個訴求,會分化掉很多人。

中國失去了整整一代香港年輕人。六四可能只是失掉了一批,但這次可是全部的香港年輕人。

這次運動到現在,影響已經很明顯了——中國失去了整整一代香港年輕人。六四可能只是失掉了一批,但這次可是全部的香港年輕人啊。我覺得對雙方都是很大的失去。拖的時間越久,結局就可能越恐怖。

其實對於年輕人來講,他們現在也很難退讓了吧。比如說他們為什麼打砸,中大被圍的那天,我觀察到他們的策略可能是去黃埔,或者去又一城打砸,分散警察的兵力,相當於救中大。但是那樣程度的打砸,看起來就是很恐怖,對別人來講,就是一個很恐怖的事件。

這個事件無論你怎樣美化,都是一個很恐怖的事情。然後你對不同意見人士,你以前是拳腳的私了,到現在變成這樣火燒的私了。暴力就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但我始終還是覺得罪魁禍首是政府。

2019年11月11日,西灣河警員槍擊示威者的現場。
2019年11月11日,西灣河警員槍擊示威者的現場。攝:廖雁雄/端傳媒

對學生來講,他的妥協可以怎樣?他們之前「犧牲」的這些手足,就是白白犧牲。確實他們說的也對,退讓的結果,還是「死」。不退讓也還是「死」,可能對他們來講是沒有分別的。

只是對我們局外人來講,他們妥協可以換來我們香港的平安和寧靜。就是不同人看的角度不同。政府的態度實在看不到一點可以妥協的。如果政府有一絲可信任的地方,雙方都能妥協,有一個可信任的契約出現,就不會搞到今天。

沒有辦法改變年輕示威者的方向,就是因為沒有人給他們一條有效的路徑,沒有替換方案,只不過就是投降而已。最近我覺得除非一些意外的事情,歷史中的一些意外,否則歷史的進程很難被改變了。

往後,第一個就是香港社會本身的撕裂,這個撕裂的彌補可能都很難。影響最深遠的還是這代香港年輕人,我是很痛心他們的,對他們造成的心理傷害是很大的。他們以後自己的生活,他們整個人生,都會被這個運動所影響。

第二個就是內地和香港的關係,特別是在香港的內地人,到以後怎麼樣發展呢。未來,講普通話的群體和講本土話的群體的矛盾衝突肯定越來越大。而且他們在這幾個月中,積累了很多創傷和憤怒,這些創傷和憤怒在平時生活工作的言行中表達出來,是很有可能的。

歷史中就是會出現很多強權,很多不同的意識形態的操控,你需要面對,或者說知道找不到你自己要的東西的時候,你該怎麼面對。

對於之後在香港社會生存,我個人不是很擔心,因為我本來就不是很紅。香港社會普遍還是比較偏黃的,然後你抱著一種理解他們的態度,大部分人對內地人、對港漂的奢求很小,大部分黃絲,你能理解他、明白他,你不一定要上去支持他,他們已經覺得很感動了。因為他們面對的都是被內地人罵的狀況。

當他們很小心翼翼地問我的態度,我能和他們描述一些事件、和他們對某些事件產生共鳴的話,他們已經覺得很感激我,覺得那種要跪下來的感覺。其實他們的奢求很小,但是如果你天天都說「香港是中國的一部分」,你可能很難在香港社會生存下去。因為香港是中國的,這其實是一個不爭的事實,你把這個事實不停地拋出去,沒有什麼意義。

這個事情讓我更多地想去了解、去思考類似「自由」這種問題。畢竟以後要醫治內心的傷痛,要在政治行為上往前走,就要去更深地討論這個話題。在運動中,更多是情緒引起這個運動在往前走。但最終,如果要真正享有一個所謂自由民主的社會,是要對這個概念進行批判地接受。

香港很多年輕人還是想得太單純,就是想要回以前那個香港。但是歷史中就是會出現很多強權,很多不同的意識形態的操控,你需要面對,或者說知道找不到你自己要的東西的時候,你該怎麼面對。我願意跟香港人一起去討論這種問題。如果內地有這種開放度的話,去討論是好的,但是沒有。在香港還是可以討論的,這個可能是我們港漂可以對香港的一個貢獻和支持吧。

(端傳媒實習生王筠琪對本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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