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逃犯條例

解構「福建幫」:從聯誼鄉親到政治動員的鐵軍

被中央領導譽為「嫡系部隊」和「鐵軍」的香港福建社團,究竟是怎樣的組織?


2019年8月10日,「香港福建社團聯會」發起「止暴制亂、反獨保家」誓師大會,號召將「止暴制亂」化成具體行動,又強調「人若犯我,我必自衛」。 攝:林振東/端傳媒
2019年8月10日,「香港福建社團聯會」發起「止暴制亂、反獨保家」誓師大會,號召將「止暴制亂」化成具體行動,又強調「人若犯我,我必自衛」。 攝:林振東/端傳媒

經歷4個多月的反修例運動,「福建幫」在香港似乎有了另一層含義。

8月5日,在福建人聚居、被稱為「小福建」的北角和荃灣發生結黨襲擊示威者事件。網上隨後流傳大量消息,指有「福建幫」號召人馬,襲擊示威者;11日下午,北角出現大批身穿印有「福建人」大字的紅衣人,一名黑衣男子在夜晚的街頭被近十人圍毆;9月15日,北角、炮台山有部分穿白衣、自稱「福建人」的男子襲擊年輕人。

而與此同時,全港最大的福建社團——「香港福建社團聯會」則在反修例運動中多次高調表態支持政府和警察。8月10日,該聯會發起「止暴制亂、反獨保家」誓師大會,號召將「止暴制亂」化成具體行動,又強調「人若犯我,我必自衛」。儘管聯會主席吳換炎 同時強調福建人會「冷靜克制」,又在其後發聲明指聯會與8月11日北角「紅衣人」劃清界線,但仍然無法釋除不少市民的疑慮。

在街頭襲擊示威者的「福建幫」下落不明,不過,浮在水面的「福建社團聯會」到底是怎樣的組織?事實上,它是香港各個福建社團的上層統籌協調機構,直至2019年,這一聯會下轄246個屬下團體,架構龐大,無所不包:以地域來分,涵蓋福建省九個地市的各級同鄉會,無論你來自廈門市抑或后垵村(石獅市寶蓋鎮下的一條自然村),在香港都可找到對應的同鄉會,方便聯絡鄉親;按界別劃分,它又設有體育會、婦女會、校友會、商會等團體。

2019年8月11日,晚上北角大量警察戒備,其後清場並未遇到阻撓,圍觀者們一邊喊著阿sir加油,一邊後退。

2019年8月11日,晚上北角大量警察戒備,其後清場並未遇到阻撓,圍觀者們一邊喊著阿sir加油,一邊後退。攝:林振東/端傳媒

過去二十多年,福建社團聯會不但數量急增近一倍,資產亦比十年前高升4.5倍,冠絕所有在港省級聯會。在修例風波中,福建社團聯會多次支持政府,成為支持特區政府施政的忠誠力量,並獲得中央肯定。今年5月,主管港澳事務的政治局常委韓正在北京會見福建社團聯會,充分肯定香港福建社團聯會在維護香港繁榮穩定方面的積極貢獻。 而在9月27日的福建社團聯會國慶酒會上,林鄭月娥則稱讚聯會「全力支持特區政府施政,共同維護社會和諧穩定,成績有目共睹」,並「衷心感謝聯會多年來的努力」。

回顧歷史,在港的福建商會早於1917年設立,最初為維護閩籍商人利益;1939年,福建同鄉會成立,宗旨是是聯絡鄉誼、服務鄉親。在過去百年歷程中,這些同鄉會是如何由聯絡同鄉的組織變成「愛國愛港」的旗幟?回歸之後,同鄉會的數量又緣何膨脹增長,這和香港政協委員近年的考核標準有沒有關係?

端傳媒透過翻閱超過50期的《福建社團聯會會訊》,查閱公司註冊處資料,訪問出版新書《中共對港新統戰》的學者盧兆興及其團隊、專研同鄉會政治的嶺南大學政治學系助理教授袁瑋熙、研究香港福建社群歷史的樹仁大學歷史系副教授羅永生,以及曾到福建社團做田野研究的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學系教授蔡玉萍,一窺香港福建社團和社群的歷史發展和政治參與。端傳媒曾多次邀請福建社團聯會、福建社團聯會榮譽顧問盧文端和福建社團聯會榮譽主席吳良好作訪問,均遭拒絕或不獲回覆。

香港福建社團聯會,究竟有多龐大?

香港福建社團聯會,究竟有多龐大?圖:端傳媒設計部

中共對港統戰工作的「輸送帶」

早在回歸前,香港已有多個福建同鄉社團,但當時組織相對鬆散,並無統一的統籌機構。1997年,五個閩籍社團發起會(包括旅港福建商會、福建同鄉會等)和十二個贊助會組成「福建社團聯會」,其時涵蓋123個社團,目標是「擺脫過去侷限於本鄉本土的宗親低於觀念,以便廣泛的社會聯誼,繼續實踐『愛國愛港愛鄉』的理想和責任」。

20年後,2017年,福建社團聯會已發展成包含234個屬會、6大地區分會的龐大組織。根據《中共對港新統戰》作者盧海馳的統計,聯會的主力是各地同鄉會和聯誼會,數目達147個之多,涵蓋福建省9個地方在港的各級(含縣、市、區、鄉、鎮、)閩籍社團組織,分類非常精細,其次是教育組織和校友會(64個)和文化和慈善團體(14個)。

端傳媒翻查公司註冊處資料,發現福建社團聯會在過去十年資產大幅上升,淨資產由2008年的2100萬,增加到2018年的1.16億,位居全港省級同鄉社團之首。值得注意的是,福建社團聯會的會員捐款在重要的政治年份(如2014年和2016年)亦明顯較多。

這一會員捐款的額度不但遠超民主派政黨的收入(2016/17年度,民主黨的全年收入有2300萬),甚至媲美某些年份的全港第一大建制派政黨民建聯的會員捐款——2015年,民建聯的會員捐款有4000萬左右。

表面上,福建社團聯會定位「聯絡鄉誼,團結各界人士,積極參與香港事務」,並非政治團體,不過近年他們的政治參與並不亞於本地政黨。事實上,在福建社團聯會擔當要職的「福建幫」,在中港兩地的政治版圖中都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和全國政治協商會議是《基本法》下港人「參與國家事務管理」的最高權力機構。這兩個機構中,「福建幫」都佔了相當大的比例:在港區全國人大的36個委員中,有9位閩籍委員;在港區全國政協常委的18位委員中,則有3位閩籍委員。

在香港本地政壇,決定特首誰屬的1194個選舉委員會委員中,「福建幫」佔了67票。現任特首林鄭月娥在競選期間專門拜訪福建社團總會。

福建幫,究竟有多大政治影響力?

福建幫,究竟有多大政治影響力?圖:端傳媒設計部

另外,福建社團亦被認為與國家主席習近平素有交情。習近平在1997年任職福建省委副書記和2001出任浙江省省委書記期間,都曾會見香港福建社團代表團。2014年在「佔中」前夕,國家主席習近平會見的香港工商專業界人士亦有9位是福建社團關聯人士,會面時,習近平對香港福建社團聯會的榮譽顧問盧文端說:「我看過你在文匯報上的文章。」

「Visible(看得見),prominent(顯著) 和much deeper(更加深入),基本上已不是什麼秘密。」盧兆興博士這樣形容近年中共對港的統戰工作,盧對端傳媒表示,對中共對港統戰工作而言,香港福建社團正是一條「輸送帶」,目標是傳遞中共政策,籠絡港人,發展「愛國愛港」的力量,同時,孤立和打擊政敵。

「自回歸以來他們都一直active(活躍),只不過以前沒有很明顯,現在是越來越明顯。」《中共對港新統戰》的另一個作者盧海馳說。

2019年5月,香港福建社團聯會主席吳換炎在北京會見主管港澳事務的政治局常委韓正時發言指出,福建社團受到中央領導的高度肯定和社會的廣泛讚譽,賦予了「嫡系部隊」和「鐵軍」的光榮稱號。

福建社團聯會十年淨資產高升4.5倍。

福建社團聯會十年淨資產高升4.5倍。圖:端傳媒設計部

目標瞄準選舉,防止泛民取得過半議席

翻查福建社團聯會過去20年的《會訊》,回歸前後,福建社團就參與支持中國政府的活動,包括以刊報和書面建議的方式,表達對政府修改《公安條例》和《社團條例》的支持,同時會發動鄉親做選民登記。2003年,該會組織屬下社團出席維園舉行的支持「基本法二十三條」立法大集會。

不過,從《會訊》的篇幅和內容看到,當近年抗議政府的遊行動員越來越多,福建社團支持政府的反動員亦越來越多。當中,2014年是分水嶺。

2014年,戴耀廷等人發起預先張揚的「佔領中環」運動,促使建制團體在8月舉行史無前例的萬人遊行和街站聯署行動,福建社團就是「保普選反佔中」大聯盟的發起團體之一,該會名譽會長洪祖杭和時任聯會主席吳良好據報私人捐款300萬元和200萬元。為籌備遊行,福建社團更專門設立指揮系統,聲稱動員4萬多鄉親報名參加。在聯署運動中,福建社團聯會亦派出4000名義工,設立100多個街站。

根據盧海馳的整理,大聯盟共有1528個團體聯署,其中福建團體佔了216個。

2016年,梁頌恆和游蕙禎宣誓風波後,福建社團有份組成「反辱華,反港獨」大聯盟和「反港獨,撐釋法」,舉行萬人抗議大集會。

來到此次修例風波中,福建社團聯會也積極投入參與。早在4月16日,4個福建社團已成為「萬眾同聲撐修例公義組」的支持團體。5月,主管港澳事務的政治局常委韓正在北京會見了福建社團聯會,充分肯定香港福建社團聯會在維護香港繁榮穩定方面的積極貢獻。其後,福建社團聯會積極投入到修例風波的輿論戰中。

在7月、8月和10月舉行記者招待會,福建社團聯會譴責示威者暴力衝擊立法會、在機場「非法禁錮」和「圍毆」內地記者,以及支持「止暴制亂」和政府立法《禁蒙面法》。在建制派發起的7月20日「守護香港集會」和8月17日「反暴力,救香港」萬人集會,不少福建社團都積極參與。

2019年8月10日,「香港福建社團聯會」發起「止暴制亂、反獨保家」誓師大會。

2019年8月10日,「香港福建社團聯會」發起「止暴制亂、反獨保家」誓師大會。攝:林振東/端傳媒

除了發起撐政府、撐警察的政治動員,福建社團亦積極為建制派的議員助選,在香港的立法會和區議會選舉中扮演重要角色。

盧兆興指出,像福建社團這樣的「愛國愛港」團體與內地統戰機構最大的不同是,他們要負責選舉的工作。「香港的選舉每幾年一次,選舉好重要,在統戰角度來講,統戰的目標是防止泛民在立法會拿到一半的議席,防止泛民在十八區拿到更加多的議席。」

《會訊》記錄各福建社團助選候選人的情況。端傳媒翻查《會訊》的圖片分辨,各個福建社團在2015年民選區議會有競爭性選舉(即不包括自動當選)的365個選區中,至少為34位「愛國愛港」的候選人助選,當中24位當選。另外,現時立法會35位地區直選的議員中,起碼有10位建制派的議員獲得福建社團的助選。

在助選活動中,義工至為關鍵。選舉前夕,福建社團會專門召開義工團體助選會議,由中聯辦官員出席支持,又會舉辦義工培訓班,訓練義工助選技巧。2016年立法會選舉期間,福建社團聲稱共派出7000多名義工在各區助選。在其後的2018年立法會補選,福建社團聯會亦為民建聯鄭泳舜,以及報稱獨立但獲建制派支持的建制派陳凱欣助選,其後兩人分別當選。

鄉親如何被動員起來呢?盧兆興和盧海馳指出,一方面,「福建人的鄉情強,政治動員和選舉的能力都很強」,而另外,福建移民到香港後,福建社團會幫助他們適應香港,如協助申請公屋等福利,令他們成為動員和支持的基礎。根據他們統計,北角的七個選區的區議員目前都由「福建幫」囊括,外人根本難以挑戰。

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學系教授蔡玉萍指出,這些福建社團掌握很多會員名單,他們很積極利用這些名單發送信息,令缺乏其他渠道接收時事訊息的老一輩福建人,容易信服政府和親建制的論述。

歷史的偶然:中共吸納邊緣化的福建社群

福建社團近年以支持政府的政治參與而令人印象深刻。追溯源頭,這一「愛國愛港」的傳統歷史悠久,可以從二十世紀初說起。

樹仁大學歷史系副教授羅永生介紹,二十世紀初已有大批福建人聚居香港。有感於在廣東人為主的香港言語不通,福建鄉親需要凝聚力量,互相幫助,於是紛紛成立同鄉社團。當中,較為代表性的是1917年成立的旅港福建商會,1926年成立的福建體育會和1939年設立的福建同鄉會成立——這三大福建社團,就是1997年福建社團聯會的三個發起會。

2019年10月1日,北角天橋懸掛國旗慶祝國慶。

2019年10月1日,北角天橋懸掛國旗慶祝國慶。攝:林振東/端傳媒

這些福建社團成立後一直與中國政權關係密切。當中,福建商會和福建同鄉會首先支持國民黨,但均在中共建國後靠攏新政權,在會址掛上五星紅旗,扮演重要的半官方角色。

「1949年之後,中共建立政權,同東南亞很多國家都沒有外交關係,這些商會、同鄉會就扮演某些渠道。」羅永生說,歷史上福建人多到東南亞國家謀生,但基於中國的外交孤立,兩地不能直接來往,香港的福建同鄉會就作為橋樑,發揮通郵、匯款、匯物資和安排見面的作用,突破冷戰陣營的邊界。

另一方面,1950年開始中港政府關閉邊境,兩地需要批准才能往來。羅永生稱,當時福建人前往香港和合法移民的審批較嚴,但香港的福建社團可以作為中介機構,容易安排福建人來港和家庭團聚。

蔡玉萍說,當時中國政府進行「有系統的政治計算」,不會批准所有的親屬都來港,因為若全家人都在海外,就沒有人寄送中國需求的外匯和物資了。

翻查資料,1949年後福建社團還開辦香港至福建的包機航班和客輪航線,組織商貿代表團參加廣州交貿會和回鄉考察團,又從事中國貿易,將國貨帶出世界市場,在冷戰時期打破中港和中國與世界的壁壘。

在這期間,福建社團的政治參與並不為人熟知。不過,在1967年左派發起的六七暴動, 有不少福建社團參與的記錄。位處北角英皇道僑冠大廈的福建同鄉會當時曾聚集左派工會份子,英軍甚至一度派直升機在大廈天台降落,攻入同鄉會。當時,旅港福建商會創立的福建中學亦被港英政府視為「左校」和「顛覆基地」,曾密切監察和大舉搜查,一度搜出爆炸品。

來到七八十年代,中國改革開放,福建移民進一步增加,福建社團亦隨之壯大。除了服務新來港的福建人,福建社團還擔當起經貿角色。當時,福建官方無論是來港考察,還是設立公司,都會拜會香港的福建社團,保持緊密關係,而香港的福建社團亦組團回鄉參觀、投資。

蔡玉萍說,八十年代中國官方很積極聯繫海外華僑,同時為他們開放政治渠道,省市政府會授予這些海外華僑政協身份。她指出,當時在香港眾多社群中,福建社團的政治和經濟勢力都是最弱的,但相對中國大陸來說他們都有價值。

「我覺得是歷史的偶然,中國需要在香港統戰,但是潮州、上海(那些菁英)早些時候就讓港英政權吸納。福建社群其實比較邊緣化,所以被中共吸納了。」蔡玉萍說。

翻查資料,現時福建社團的領袖多有相似的人生軌跡:早年從內地來港,在改革開放後到內地投資。「福建幫」的大佬、現任福建社團聯會榮譽顧問施子清50年代來港,曾擔任小學老師,但在80年代就到福建投資,成片開發泉州成洲工業區。現任聯會榮譽顧問盧文端在50年代來港,70年代創立榮利集團,1976年回廣東開設廠房。而現任聯會主席吳換炎八十年代來港,其後亦到深圳開設五金廠。

盧兆興說,從統戰的角度看來,福建社團貢獻了中國改革開放,被中國官方吸納他們參與政治是理所當然的。到八十年代,這些「愛國愛港」人士亦被動員支持中國收回香港主權,其後亦參與基本法草擬過程,其領袖擔當臨時立法會、港事顧問、區事顧問等職位。

「你看歷史就看到(愛國愛港團體和人士)一直在部署,但九七之後是一直壯大。」盧兆興說。

在港省級聯會中,福建社團聯會淨資產最雄厚。

在港省級聯會中,福建社團聯會淨資產最雄厚。圖:端傳媒設計部

同鄉會數量增加,因為地方政府和政協評核?

愛國愛港力量在九七後一直增長,福建社團只是其中一個案例。類似的省級同鄉聯會,香港起碼還有七個,包括廣東、江蘇等,底下的各地同鄉會與日俱增,越來越精細。

嶺南大學政治系助理教授袁瑋熙統計發現,同鄉會的數量在回歸後增幅「驚人」,九七年前香港有250個同鄉會,但九七年之後新增了200多個,回歸20年的數字可以與155年的殖民時期相提並論。

他發現,同鄉會成立的年份都與重要的政治年份有關,1997年、2008年和2015年都是增幅明顯的年份,分別有14個、28和18個。

「回歸是一個政治機會,廣東和福建社團聯會就在那時成立。2008年很有趣,可能因為北京奧運,強國崛起,需要(同鄉會)發聲。當時習近平做國家副主席,主管港澳事務,所以要壯大愛國群眾。到2014、15年很明顯是佔領運動,要壯大群眾力量抗衡。」袁瑋熙說。

袁瑋熙相信,同鄉會的成立與地方政府要在香港建立關係也有關係。「(同鄉社團的成立)來自很decentralized(去中心化)的incentive(誘因),並不是中央的命令。當然中央想做,但實質怎樣做要靠地方政府有沒有誘因去推動。」

「很多(地方政府)黨委書記、統戰部書記來(活動)剪綵,這些交流每天都有,你揭開文匯報日日都見到。」袁瑋熙說。

蔡玉萍說,地方政府官員來港時,建議相關人士成立同鄉會;而即便不明言建議,她認為官方是設定了條件(condition):如果你有同鄉會和組織背景,才會授予政協的位置,因此有很多人紛紛成立同鄉會。

袁瑋熙也指出,政協的身分對香港社會菁英很重要,而他們要尋求政協的地位,就要成立同鄉會,或在不同的同鄉會擔當要位;他研究發現,越多同鄉會的銜頭,越容易被選為政協。根據福建社團聯會的統計,該會擁有各級閩籍政協委員合共有700多人。

在香港,做政協意味著什麼?根據維基解密引述政治學者鄭宇碩和邵善波的觀察,在回歸初期,基於避免「違反一國兩制」的指控,作為中國政治體制一部分的港區政協委員鼓勵「在內地發揮作用」,而在香港保持低調,限制評論和參與香港本地的政治事件。

不過,2011年開始,情況有所轉變。時任港澳協調小組副組長習近平在會見港澳委員時說,希望港澳委員「在特區和內地更好發揮『雙重積極作用』」。在2017年訪港期間,習近平又對政協委員在內的愛國愛港人士提出「四個帶頭」,分別是帶頭支持林鄭月娥和特區政府施政;帶頭搞好團結,維護社會和諧穩定;帶頭關心青年和帶頭推動香港同內地交流合作。

隨後,這種期待被落實為更具體的「考核」。2018年2月,中聯辦主任王志民會見港區全國人大代表、全國政協委員時,直接明言,政協委員不只是榮譽安排,還是政治表現的評核:

「過去,大家也聽到一些議論,認為港區全國人大代表和政協委員都是政治榮譽和政治待遇,只要『進了門』就『穩坐釣魚台』,無論參不參政、履不履職、發不發揮作用,不到齡不到屆就不用退。這都是過時的『老皇曆』了,今後是『一屆一議』。關鍵看作用、看貢獻,看是否能過政治關、廉潔關、形象關,尤其是看在香港帶頭以實際行動落實中央決策部署的作用和貢獻。中聯辦將和大家一道,探索建立完善『一國兩制』條件下的港區全國人大代表、全國政協委員履職評估機制和考核辦法,希望大家多出點子、多提建議,並理解支持和自覺接受考核。」

根據《星島日報》今年5月的報導,區議會選舉來臨在即,政協圈子收到指示要「交人頭」,全國政協委員要找30名「新人」登記做選民,省市政協亦要20人才達標。報導又稱,選民登記工作是政協委員表現評核的一部分,若未能完成任務,政協的履職報告恐怕難以寫得好,對未來連任肯定打折扣。

2019年8月10日,「香港福建社團聯會」發起「止暴制亂、反獨保家」誓師大會現場。

2019年8月10日,「香港福建社團聯會」發起「止暴制亂、反獨保家」誓師大會現場。攝:林振東/端傳媒

雨後春筍與青黃不接並存

儘管同鄉社團數量上升,看來聲勢浩大,但其發展不無困難。

一方面,他們的形象可能受政治事件牽連。盧兆興指出,這次事件中福建社群的形象「有改善空間」,因為部分福建人予人鄉情很強、太過建制的形象,惹起示威者不滿。

袁瑋熙表示,據他了解,亦有同鄉會的人不滿這種政治動員的方式,但這些聲音被壓抑了。

此外,同鄉社團還面對青黃不接和活躍人數不多的問題。蔡玉萍認為,同鄉組織的數量多並不代表參與人數真的很多,因為不同組織之間,人數重疊很厲害。以福建社團聯會為例,該會今年有246多個屬會,常常以代表百萬閩籍鄉親自居,蔡玉萍估計真正在政治上活躍的人數只有2000-3000人,當中很多都是年長的人,而年輕人未必受落。她認為,媒體上見到那些最極端的、最熱烈擁護政權的,可能佔香港福建社群百分之一都沒有。

「(年輕一代)覺得(同鄉會)是上個世紀的事,你叫他們參加活動都可以的,但你叫他們搞就未必肯。有些人想透過同鄉會建立某些人脈關係、商業關係,但你有自己的事業,不是做商業的,就未必會投入去搞。」羅永生亦說。

就青年問題,同鄉社團的領袖或者非常清楚,只是未必找到對策。福建社團聯會榮譽顧問周安達源曾撰文指出,同鄉社團普遍存在年紀偏大、較少青年人擔當要職和參與活動的問題,因為同鄉社團一方面仍「保留論資排輩的傳統,不熬到那個份上,是當不了頭的」,另一方面社團活動千篇一律(如鄉親婚喪喜慶),年輕人認為很老土。

周安達源說,2014年後很多同鄉社團都「產生非常強烈的危機感」,而近年來很多同鄉社團都成立青年委員會,但是如何吸納青年來參加同鄉社團活動和成為社團主力,「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除了青年問題,袁瑋熙亦認為同鄉會的政治動員存在壓制自發性的問題。按他理解,這些團體很依賴上面的指令,自發性某程度雖然有,但大家很害怕做錯事,沒上面的指示就不敢自己行動。

「一個強的政治力量一定要自發性存在,這是一個矛盾,雖然你看到他們集會很多人,但這要花很大氣力才可以做,不可以經常都做。」袁瑋熙說。

修例風波至今,建制派的集會看來暫時退出,另一個戰場區議會選舉已經登場。8月,福建社團聯會榮譽主席吳良好曾稱,愛國愛港陣營必須全力以赴打好選戰,保住區議會選舉的基本盤,而福建社團更會全面動員。

然而,反修例運動讓建制選情面臨重大挑戰,與以往多個選區由於缺乏對手而可以自動當選不同,這一次,全港452個選區都有超過1人參選,就連「福建幫老巢」北角和炮台山區今屆有七位民主派候選人挑戰。其中23歲、來自福建家庭二代的傅佳琳將挑戰曾擔任福建社團聯會青委員主席、民建聯現任區選洪連彬。傅佳琳稱,自己希望代表民主派和「和理非」的福建人先行一步,凝聚大家。

最近,她知道自己的名字亦出現在同鄉社群的聊天群組上,被點名列為黑名單,稱「這群是黃絲曱甴(蟑螂),千萬不能投,是騙你選票的。」對此,她表示選情嚴峻,「同鄉會的力量不可撼動」,只能努力做好自己的工作。為吸引同區的福建人支持,她最近亦學好福建話,努力跟她們溝通。

究竟「福建幫」有多厲害,修例風波又如何動搖他們的勢力,一切將在11月24日的區議會投票日揭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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