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聯網政治 深度 評論

豆瓣的「無為而治」,最終也經不起時代的風浪

豆瓣沒變,只是水淹過後,它看起來不一樣了。


上海一展覽館內,一名女士正在使用智能手機。 攝:Chandan Khanna/AFP/Getty Images
上海一展覽館內,一名女士正在使用智能手機。 攝:Chandan Khanna/AFP/Getty Images

從10月6日到10月20日,豆瓣三個大型小組被封禁,廣播功能被禁半個月。而這個「事故」順帶則凸顯出,這家多年來賺不到錢卻塑造了獨特公眾形象的網站上,用戶們似乎分裂成了截然不同的派系,一派同情站方,擔心失去這個「精神角落」;另一派則喊打喊殺,希望將豆瓣變成一個愛國輿論陣地。他們的對立,映射出的是中國大陸青年一代的不同面相。

一個豆瓣,各自表述

在中文互聯網世界中,各個大型網站的用戶群體都有其被認知的「刻板印象」。豆瓣用戶的刻板印象大約就是受過高等教育,在大中城市工作,以讀書、電影、音樂、旅行為主要愛好,性格偏內向,政治觀點偏自由主義的青年人。豆瓣官方在2016年初發布的品牌宣傳片《我們的精神角落》幾乎算是默認了這種印象。

但這種印象對也不對。

說它對,是因為豆瓣在2005年創建之初的核心功能就是條目——每本圖書會有一個專屬頁面,讀者可以在此打出評分,並撰寫、閲讀評論,或者尋找類似書籍,這一功能後來涵蓋了電影、音樂(近幾年還包括遊戲,但遊戲類別沒有在主頁面上的入口)。由這些功能聚合起來的用戶,當然會是前述的「文藝青年」群體。

說它不對,是因為豆瓣還有一個與條目幾乎同樣古老的功能:小組。小組基本類似於BBS,任何人都可以申請創建,最初的目的是為了方便討論單一的條目無法涵蓋的主題,例如作家、導演、文學類型、學術科目等。

不可否認,直到今天為止仍然有許多這類「古典小組」存在,它們有一些承接了某些特定論壇的功能,例如科幻世界小組基本上取代了《科幻世界》雜誌社早年自辦的論壇,科幻愛好者和研究者會在小組內分享作家創作年表、評論、業界動態等信息,一些科幻作家也活躍在這個小組裏;有一些則更加硬核,例如新清史小組的討論對象是新清史學派,在近些年官方媒體批判這是西方學界的一種「歷史虛無主義」觀點的環境下,很難想像在其他的社交媒體網站或論壇上會有這一主題的討論群組。

但是小組的低門檻特性以及豆瓣在前移動互聯網時代(約2012年前)的快速發展必然會給小組功能帶來另一種面貌。

例如,聲名遠播的「月亮組」(全名「我們代表月亮消滅一切居心不良的樂手」小組)的成員最初源於追樂隊的「果兒」,討論主題是搖滾樂手圈子裏的八卦消息(今年綜藝節目《樂隊的夏天》走紅後該小組活躍度有復甦跡象);「父母皆禍害小組」討論的是中國式原生家庭對心理發育的影響,2010年《南方週末》報導該小組後一度引起社會廣泛討論(現已被雪藏,無法被搜索到及加入);「吃喝玩樂在北京」小組以網友線下約見面為主題,被認為是一夜情高危地帶,也因此得到了「炮組」的外號。各種同城交友、租房、寵物、娛樂八卦、閒聊小組更是不可勝數。

如果我們把豆瓣用戶粗略地分為「條目用戶」(以討論書影音為主)和「小組用戶」(以使用小組為主)兩個大類,從人數絕對值和活躍程度來看,前者恐怕比後者小得多。

舉個例子,作家的小組中,劉慈欣、張愛玲這兩個有近三萬人的小組已經堪稱數一數二,米蘭·昆德拉、莫言、金庸等絕大多數作家的小組人數都在一萬以下,但娛樂八卦、寵物等熱門類型小組動輒有數十萬用戶。

然而,條目用戶定義了公眾眼中的「豆瓣網友」形象,因為豆瓣最獨特的資產是它的條目評分體系,一部電影的豆瓣評分和熱門評論甚至可能影響票房表現,為條目貢獻評論內容的用戶當然更容易被大眾感知。反過來,小組用戶們發表的短帖通常更碎片化,而且很難被組外、站外人士發現。

這並不是近幾年的新趨勢,許多娛樂和生活類小組早在十年前就已組建並擁有了相當的人氣,其中的原因恐怕是早期豆瓣的獨特氣質帶來的「社交資本」加持。試想,同樣是約炮,在豆瓣上認識的網友恐怕會比陌陌上認識的顯得更靠譜一些。但是智能手機普及後,所謂「用戶下沉」的確讓這種態勢變得更明顯。

春節期間,一名守衛正在使用智能手機。

春節期間,一名守衛正在使用智能手機。攝: 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張懸在我心裏已經死了」

如果要用一件事來表達豆瓣用戶的氣質,恐怕就要算「張懸國旗事件」了。

豆瓣網友「穿Dior的乞丐」是一個典型的小組用戶,她極少標註書籍,也沒有發表過評論,但加入了四十八個小組,其中包括了我們後文將要討論到的「鵝組」。

她於2013年11月4日發表了一篇豆瓣日記,自稱是留英中國大陸學生,參加了11月2日晚上張懸在曼徹斯特的一場演出,演出中張懸接過了台灣留學生遞給她的中華民國國旗,並用英語向觀眾介紹這是自己的「國旗」。作者自覺感情受到傷害,說出「no politics today」,並與張懸進行爭論。她自認為尊重台灣人的觀點,但覺得張懸作為一個公眾人物應該避免自己的言論牽涉政治。她的日記最後一段說:「張懸在我心裏已經死了」。

這件事在微博上引起軒然大波,大陸國台辦和台灣陸委會先後發表聲明,張懸的北京演唱會被取消。直到今天,張懸在大陸仍然頂着「台獨歌手」的帽子。從某種程度來說,張懸事件是後來諸多「抵制事件」的預演,但當時罵聲僅僅停留在微博,並沒有成建制翻牆人身攻擊。

豆瓣站內卻是另一番景象。當天在場的其他聽眾、關心此事的台灣網友、甚至此前沒聽過張懸的人都開始討論此事,有人支持聽眾,也有人認為張懸的行為有可理解之處,還有人討論「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到底在不在九二共識範圍內,是否應該「抵制」。直到今天,張懸的小組在豆瓣仍然是可用狀態。

「八組雞」和「仙女鵝」

接下來再討論一下國慶期間引發爭議,並最終導致豆瓣暫停廣播功能半個月的三個小組:鵝組(豆瓣鵝組)、瓜組(自由吃瓜基地)和船組(大船開起來)。

三個小組的用戶畫像類似,但鵝組歷史最為悠久。它創建於2010年,最初叫「八卦來了」(簡稱「八組」),以討論娛樂新聞、兩性關係為主,是豆瓣同類型小組中最大的一個,目前有超過62萬組員。它的用戶絕大多數為女性,和天涯論壇娛樂八卦版、晉江兔區(晉江文學城論壇的網友留言區,因編號為2,英文諧音「兔」得名)性質類似。

八組用戶之間經常互稱「仙女」、「仙女鵝」,在條目用戶以及其他網民眼中,八組是「豆瓣智商盆地」,經常有人說八組組員熱愛抬槓、造謠、人身攻擊、拉幫結派,她們被蔑稱為「八組小學雞」。

2018年3月2日起,八卦來了小組被關閉三天,理由是網信辦等部門要整治炒作明星緋聞,同時被關閉的還有晉江兔區,知乎的移動版也在應用商店被下架一週。的確,自2016年8月電影明星王寶強的離婚糾紛吸引全民關注以來,有關部門一直在打擊娛樂八卦,多個知名娛樂自媒體被註銷賬號。

該案的民事判決公布時間正是2018年2月,網信辦再打擊一波炒作八卦似乎也合情合理。但必須指出的是,這幾個有大量活躍網民聚集的網站被整頓正值十三屆全國人大一次會議開幕,那次會議最重要的議程之一就是修訂憲法,取消國家主席連任限制。

重新開放的八組改名「豆瓣鵝組」(鵝自來自「-er」的音譯),組員們也是「馬照跑,舞照跳」。直到2019年5月31日,該組因「技術維護」原因被關閉一個月。實際上,最近幾年,每到這一時期,從微信微博QQ到不知名小網站,大陸的網絡服務都會經歷一段不能修改暱稱、頭像和簽名檔,甚至不能使用蠟燭表情符號的特殊時期,一般會持續一週左右。2019年是「六四事件」三十週年,網信辦又剛在2018年11月出台了《具有輿論屬性或社會動員能力的互聯網信息服務安全評估規定》,將通訊群組納入了管理範圍,鵝組被強力管制也並不令人意外。

另外兩個小組都和鵝組有淵源。自由吃瓜基地是鵝組部分用戶不滿管理員分裂出的一個小組,大船開起來是鵝組被關閉期間的臨時備用組(船取諾亞方舟避難之意)。

這三個小組的成員群體無疑屬於前文中提到的小組用戶,接下來的問題是,她們持怎樣的政治立場?

這批人可能並未有統一的政治立場,如果要分析其傾向性,至少有代際和性別兩個視角可以去理解。

就代際而言,雖然追星、玩電子遊戲之類的行為已經不再被視為青少年專屬,但是這類行為的活躍分子仍然是學生和剛入職場的社會新鮮人(大致是90後乃至95後)。現在有很多長期觀察國內輿論趨勢的人,都認為出生年代越晚的中國年輕人約容易支持民族主義和威權主義,而這一判斷很可能是符合事實的。

若究其原因,也許包含幾點:越晚出生的人越沒有對中國曾經的貧窮落後的共同記憶,義務教育中的民族主義傾向加強,傳統媒體的衰亡和黨的互聯網管理經驗加深,以及代際之間的逆反心理。

就性別而言,正如此前的文章分析過的,在當下的中國,同樣是亞文化實踐,女性的亞文化實踐相較於男性來說要承擔更大的社會壓力,因此她們必須更積極地採用民族主義話語來合理化自己的追星行為,雖然她們未見得真的相信這些話語。

因此,說這幾個小組裏的「追星少女」們至少看起來是民族主義擁護者大體上是沒什麼錯的。

足球場外,一名使用智能電話的女子在武警面前經過。

足球場外,一名使用智能電話的女子在武警面前經過。攝: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豆瓣就像死了一樣不愛國」

豆瓣在本次事件中不但雪藏了三個小組,整個站點的廣播(類似發布微博的功能)還被暫停了半個月。雖然互聯網管理部門和豆瓣都不會透露背後的原因,但是不難推測出,這些小組的組員以追星話語討論政治是背後的原因。

國慶期間,她們在帖子裏比較各代領導人的優劣(用追星術語叫「拉踩」),為領導人組配對(也就是「CP」,多年前官方縱容的「什錦八寶飯」也短暫火了一把),甚至討論起2018年3月的憲法修正案來。

在她們眼中,自己無疑是支持領導人的,然而以她們中絕大多數人的眼界,並不知道在這個「定於一尊」的時代,支持領導人也要按照官方認可的辦法去做。她們將小組的封禁歸咎於豆瓣「被西方資本控制」,憤怒地到微博上把「豆瓣就像死了一樣不愛國」頂上熱搜榜,論據包括豆瓣上《戰狼2》、《流浪地球》過低的評分(分別為7.1和7.9,在各自的同類作品裏並不算低),豆瓣投資方是美元基金,還指責豆瓣上活躍着大量「八千」等。

她們不知道的是,豆瓣實際上是中文互聯網上最傾向於無為而治的大網站。

央視春晚幾乎年年在豆瓣遭到差評,但直到2016年那次過於政治化的春晚遭到2.3分的歷史級惡評(最低分為2分),豆瓣才關閉了春晚相關條目的評分功能,而2015年及以前的差評繼續保留。

曾有多部國產電影自稱要起訴豆瓣,因為豆瓣上的評論影響了它們的票房,但豆瓣也從未回應這些訴求。「父母皆禍害」小組引起官方媒體的批評時,豆瓣也沒有解散該組,只是將它改為私密,不予許組外人員看到內容,同時不允許主動申請入組。豆瓣曾有一次試圖將「豆郵」功能改名為「私信」,都在全站用戶的強烈抗議下放棄修改。

豆瓣的管制操作的確在變多,2018年3月和2019年6月暫停部分小組服務就是例子,然而這是互聯網管理部門的「執政能力現代化」的結果,並非豆瓣本身的變化。

以史為鑑,可以知興替。「八組鵝」們可能需要補一堂七年前的歷史課。

前文提到了另一個以青年女性扎堆而知名的論壇晉江兔區。晉江文學城論壇因其網頁的粉紅配色有「小粉紅」的別稱,論壇上的主要討論話題之一是耽美小說 ,因為可能涉嫌敏感歷史人物和色情描寫,它經常是「掃黃打非」的目標,網站運營方一直謹慎地控制着站內政治討論的尺度。

一些持較激進民族主義/威權主義的網友感到不解,認為站方不愛國,於是在2010年從晉江中分裂出去,另外成立了鳳儀美食論壇。這個新論壇上,討論耽美小說的內容經常還沒有討論星辰大海的多。從某種程度來講,2010年的「鳳儀黨」非常類似2019年的「八組鵝」(現在流行用「小粉紅」而非「鳳儀黨」描述民族主義青年網民、尤其是女網民,則是2014以後的風氣,始作俑者是微博知名網友「大咕咕咕雞」)。

鳳儀黨們活躍的時候,正值微博有公共論政屬性的年代,也是十八大前各方角力的年代。2011年之後,她們與孔慶東、司馬南等親重慶知識分子在網上的互動甚密,甚至在2012年2月王立軍逃亡事件後,她們還在協助傳播「王立軍是去美國駐成都領事館抓捕一名涉及藏獨事件的喇嘛」這種謠言。十八大後,鳳儀美食論壇和老派左翼網站烏有之鄉一樣,域名被停止解析。

從這一點來看,豆瓣比起曾經那些論壇,對新一代小粉紅相對「包容」,才會被部分人理解為主動鼓勵「愛國」以致於引火燒身。不過,這究竟是豆瓣的主動行為,還是豆瓣一貫無為而治的運營邏輯在互聯網強化輿論引導後的無奈現象?很可能後者更接近現實,但答案卻不再重要。

畢竟,即便豆瓣還是那個豆瓣,但在這個時代,豆瓣已不再是原來那個豆瓣。

(比利小子,中國大陸互聯網從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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