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逃犯條例

楊友仁:《願榮光歸香港》何以動人?一個音樂社會學的分析視角

2019年的香港街頭運動,參與者共同創造了《願榮光歸香港》一曲,從音律與樂理角度來說,在聽覺上有勻稱的和諧感以及獨特的激昂表達方式,耐聽性、鑑賞度與歌唱快感完全不輸其他世界名曲。


2019年9月12日,藍田麗港城商場,數百市民高唱《願榮光歸香港》。 攝:林振東/端傳媒
2019年9月12日,藍田麗港城商場,數百市民高唱《願榮光歸香港》。 攝:林振東/端傳媒

What makes this song great?「音樂在社會運動中扮演怎樣的角色?」過去探討這個問題的方式,多半以「文本中心」的歌詞分析為主,對於「有聲元素」的音樂作品本身少有關注,這對於理解社會運動中音樂扮演的角色是有所不足的,例如香港過去在雨傘運動期間,曾有行動者對於抗爭現場齊唱《海闊天空》時,對該曲的「運動性」提出質疑,然而在反《逃犯條例》修例運動進入九月後,另一首歌曲《願榮光歸香港》卻扮演著甚具抵抗力量的角色。

在香港社會運動脈絡下,最近關於《願榮光歸香港》(以下簡稱《願榮光》(這首歌夠不夠激進、美學價值是否足以成為「香港國歌」的議題,都有所辯論,本文藉由音樂社會學視角進入音樂作品本身,探討《願榮光》的音樂性和音樂生產過程,以期能較完整理解”What makes this song great”。《願榮光歸香港》創作者,是往創作香港「國歌」的方向去寫的嗎?一開始,創作者自言只想寫一首「抗爭歌曲」,何以這首歌會呈現出「國歌」般的音樂形式與聆聽感受?本文將綜合音樂現象學、韋伯派(Weberian)的音律系統分析以及美學政治三個取徑,討論上述問題。

不同背景的聽眾,對於不同類型的音樂有不同的聆聽態度與偏好,音樂現象學對以「第一人稱」視角所經驗到的意識進行反思,透過描述及詮釋,在創作者、不同情境中的聆聽者/感受者、表演/演唱者之間來回往返,涵括音樂的聲音元素與非聲音元素(如歌詞、脈絡),綜合各種不同的主觀經驗,以較開放的態度更完滿地呈現作品的多重樣態。我並不認識《願榮光》的創作者與協力者,本文係融入了我個人聆聽音樂的直觀感受與意象/意向性,這立基於我曾在台灣長年投入音樂行動主義(activism)、曾是社運前線組織者及「衝衝仔」經驗,並加上了過程中累積的內在創作基模(schema)與音樂美學。音樂現象學分析本身具有多義性、多重性,讀者們也可以有其他想法,而抵抗音樂審美角度更非一成不變,是會受到情境、脈絡與作品本身特質的影響。

2019年9月12日,觀塘apm商場,數百市民高唱《願榮光歸香港》。
2019年9月12日,觀塘apm商場,數百市民高唱《願榮光歸香港》。攝:林振東/端傳媒

創作者初衷:在《海闊天空》之外,街頭需要新歌

《願榮光》創作者T現年二十多歲,他自述是一位「比和理非『前行少少』但又不是前線的勇武派」的運動參與者,工作是全職音樂人,有玩創作樂隊、創作過pop rock風格的歌曲,不過未曾對外發表,《願榮光》是他第一首公開發表的創作。我猜測T可能是在香港流行音樂行業工作,熟悉pop rock風格與元素,此外他也提到喜歡巴洛克時期古典音樂。

T把創作《願榮光》定位為「創作符合運動需要的一首新抗爭歌曲」,緣起是他參與社運的經驗,早在五年前的雨傘運動,他已覺得香港需要一首全新而合適「在街頭歌唱」的抗爭歌曲。五年前,街頭廣為傳唱《海闊天空》(以下簡稱《海闊》),但當時香港社運界對於在運動中「唱歌」有不少批判,甚至認為在社運現場演唱像《海闊》這樣的歌曲是「左膠」行為,音樂行動被貶抑。然而T認為抗爭還是需要歌曲的,不過流行歌曲的旋律雖然不錯、讓群眾有共鳴,卻總是有點格格不入,一起唱的時候跟現場氣氛不搭。

T在接受訪問時提到,流行歌曲的節奏感往往有少許錯位,歌詞未必跟著重拍,或者一拍多於一個字,故「情緒激昂的時候,唱錯位的節奏歌係有少少怪怪的」。以《海闊》為例來驗證此觀點,該曲的速度與旋律很適合一般民眾歌唱,而唱起來最有力量與共感的,是副歌的「愛自由」和「都可以」,但不少歌詞並沒有落在正拍重拍,在重拍停留的不多,「愛自由」與「都可以」即是其中之二:

相對而言,台灣的社會運動尚未有「唱歌無用論」,而常在街頭唱的抗爭歌曲本身歌詞比較有落在正重拍,比如,在台灣社運場合大家常常一起唱的《勞動者戰歌》,往往展現出相當強的力量。是故,社運歌曲在現場是否適合傳唱,跟曲式的確有密切關係。

回到《願榮光》來說。T構思的歌曲架構相當特別,在香港社運脈絡下,T認為理想的抗爭歌曲應先考慮「正重拍的節奏感」,因而旋律應該要類似「古典音樂」。在一般歌曲最常見的4/4拍節拍當中,第一、三拍是正拍,第二、四拍是反拍,通常強拍會落在正拍(特別是第一拍),弱拍會落在反拍,而古典樂作曲家常把音程或和絃裡的和諧音放在強拍,不和諧音則放在弱拍,形成一種聽覺上的和諧感,用社會學家韋伯的話來說,是一種「音樂理性化」的做法,而這可能便是T想要取法的。此外,T也提到,他期待這首歌在功能上還要可以像「軍歌」那般「激勵士氣,感染人心」。

確實,這首歌曲的最大特色同時也是極大的挑戰,就是要兼具古典樂之正重拍節奏的「音樂理性」,以及軍歌之激勵士氣、感染人心的「功能理性」,這是很不容易的。不過,要同時滿足軍歌與正重拍的特性,不一定得採取古典音樂的形式,既有的歌曲中,能同時滿足上述古典樂與軍歌要求的,最著名的應是法國《馬賽曲》(以下簡稱《馬》),然而完成後的《願榮光》之古典音樂形式跟《馬》的進行曲形式,也有很大的不同。創作者如此獨特的構思,對於作品日後的音樂性產生很大影響。

T對歌曲的旋律要求很高,花了兩個多月時間創作,過程中不斷回想起抗爭的片段,想必參與了多場抗爭,終於完成感到滿意的作品。8月26號T在連登開了個題為「作左首軍歌幫大家回血《願榮光歸香港》招virtual合唱」的貼文,上載歌曲初版,並呼籲「連登仔」就歌詞提出建議,也可自行唱歌錄音上載,以有助於製作合唱部分。即便T對自己作品的旋律有把握,料想連登仔應該會喜歡這首歌,然而上傳後反應的熱烈超乎T的預期,吸引許多網友參與歌詞的修改討論,並號召到20多位連登仔進錄音室分批錄音,經過專業工程師錄音、混音後,很快地製作出完整的作品,MV在8月31號上傳到網路上,引發轟動。

就集體創作的角度來看,這是非常高效的,連登仔們認真投入討論,對歌詞做出修改,加入「光復香港,時代革命」,讓《願榮光》的戰鬥性提高許多。最初上傳的版本歌詞應該不是太激烈,卻能夠達到很好的參與效果,這是集體創作最關鍵的部份,令人感到好奇的是,在唱歌曾被視為是「左膠」的特殊脈絡下,參與的連登仔們,究竟是被這首歌的什麼東西「打到」?

聆聽感受:《願榮光》何以動人?

《願榮光》在8月31號上線發表,那時我正關注當天發生的太子站事件,沒有去聽歌,隔了兩三天後才第一次聽。約莫傍晚時分滑了一陣子手機後,點進去Youtube放音樂,那時知道這是一首與抗爭有關的歌,已在香港風靡了起來,但一開始我對它也沒有什麼期待,因為不少抗爭歌曲做得並不是很優,加上我不懂廣東話,很多歌詞聽不懂,不是特別專心,沒有戴耳機、音量一般,更沒有去注意MV畫面。

開始後大約十秒我就感到這首歌特別,反射性地專注起來聆聽。首先是從前奏感受到,我彷彿聽見了”God Save the Queen”(中譯《天佑女王》,是數個大英國協王國、其領土和不列顛皇家屬地作為國歌或皇家禮樂使用的頌歌);其次,前奏結束後,第8秒到最開頭「何以」兩個字,另一首歌的心靈意像/意向立刻跑出來,電光火石之間,就在第一拍頓全拍的那下走了”So(何)-Do(以)”兩個音,第二拍的「這」還沒出來的那剎那,在我腦海裡蹦出了另一首歌曲的段落:「這不就《國際歌》的『起來』兩字嗎?」到第18秒時前兩句歌詞走完、重複兩次「何以」後,那句「起來」更加清晰了。

到第三句「昂首拒默沉/吶喊聲響透」完,我腦中又浮現另一首歌意像/意向,竟是雨傘運動中的 「Beyond 曲式」再度現身,到第四句「盼自由歸於這裡」走完、第一段結束後,感到十分舒服,第31秒第二段主歌開始,我便帶著聽第一段時漸漸完整的意識流,聽覺上的「確定感」,放心enjoy歌曲的第二段,在和聲與旋律進行中感受到一種和諧感,更為豐厚的層次,外擴中還有更大發展空間的局部完成感,讓人期待接下來還有更精采的音樂表現。

走到第52秒後的第三段、第四段聽下去,更多不同的意向跑出來,聽得懂歌詞裡頭的幾個字了,特別是第四段的「時代革命」、「自由」,感受甚是豐富,最末的詞意及和前奏相通的和聲、聲音,令我連想起《Sing hallelujah to the Lord》(以下簡稱《Sing》)。

第一次聽完這首歌,可說被驚艷到了,心裡浮現一句話「這首歌真的不一樣」,在更深層的下意識裡(也或許是由歌名帶出來的)似乎有個微弱而模糊的聲音:「這可能是會唱垮政權的那種歌。」就最直接的體驗而言,第一次聽完後我心裡就感到它跟《God Save the Queen》、《海闊天空》、《國際歌》、《Sing hallelujah to the Lord》這四首歌的一些精華處有所共通的感覺。

《願榮光》很特別的地方第三段,其和聲與節奏明顯有別於其前後段主歌,第一次聽時有注意到差異,不過被主歌的旋律線catch到,還來不及以其他的聽法來聆聽。之後我便想多聽一下第三段,稍微瞄了下歌詞,聽第二、第三遍時逐漸去感受和弦進行、和聲及段落進行感,這讓我想起了 “Walk on, YNWA”,就是《You’ll Never Walk Alone》(簡稱《YNWA》,中譯《永不獨行》)這首歌。

《YNWA》是50年代的歐美暢銷歌,有許多翻唱版本,最為人所知的是它是利物浦足球隊的隊歌,是一首每次在主場Anfield比賽開場前必唱的歌曲。它最經典的是從帶著憂傷感的第三段”Walk on through the wind” 轉調、進行到最後第四段及最後一句最高潮的” You’ll Never Walk Alone”,歌詞是:

Walk on through the wind
Walk on through the rain
Though your dreams be tossed and blown

Walk on, walk on
With hope in your heart
And you’ll never walk alone
You’ll never walk alone

聽著《願榮光》從第三段走到第四段,藉由歌詞以及已較為熟悉的旋律,逐漸感到一種對於孤單散落的心靈的陪伴、凝聚,運動傷害的療癒,經過這個階段後再前行到激昂處:

在晚星墜落 徬徨午夜
迷霧裡 最遠處吹來 號角聲
捍自由 來齊集這裡 來全力抗對
勇氣 智慧 也永不滅

黎明來到 要光復 這香港
同行兒女 為正義 時代革命
祈求 民主與自由 萬世都不朽
我願榮光歸香港

同樣是歌曲最後兩段,我感受到《YNWA》與《願榮光》之後半部有所類似的情感結構,《願榮光》全曲最高音「祈求民主與自由」,更運用《海闊天空》最招牌的副歌旋律線,上衝9個半音,來到最高點後再下行,演唱時那種音域拉開往上衝的快感,有如在足球場高唱”You’ll never walk alone”,而且歌詞也有互通的含意。《YNWA》第三段和第四段一開始歌詞同樣是”Walk on”兩字,兩首歌異曲同工地醞釀著音符與情緒的逐次上升。

除此之外,戴上無線耳機較仔細地聆聽後,在原版本的第一段到第二段的進行中,我聽出它的一種特別味道,電電的、有趣且不枯燥的顆粒感, 讓這首歌聽起來很順,聽了還想再聽。這應該是來自於原版本的編曲、混音,在低音部相當有特色,不僅bass line串連得很好,聲音肥肥的、很溫潤,音色上使用了合成器的管樂音色,還產生特殊的低頻共振,自然地形成音樂進行中的音牆「包絡」,讓旋律、節奏及和聲進行更流暢黏合,甚至感到另一層次的心靈和諧、扎實。

創作者T在訪談中提到他在創作過程中參考了幾首國歌,包括英、美、俄,其中《俄羅斯聯邦國歌》(簡稱《俄》)的旋律、和聲,我認為是最為優美的,還曾被用在流行音樂甚至手機鈴聲中。有趣的是T還提到,香港人的民族性,「唔似俄羅斯戰鬥民族咁激昂」,有「少少似英國人的莊嚴」,但又「無佢哋嗰種古板」,更似是「兩者混合」,因此《願榮光歸香港》開首的旋律較為莊嚴,「後面因為公義、自由、民主去發聲,變得激動啲。」我也在這首歌當中感受到「前面像《God》,後面像《俄》」的感覺,但我感受到《願榮光》跟《俄》有所相通的地方,是一種整體聽覺的悅耳、時空的感受與開闊性,特別是前兩段中低音部音色的處理與bass line串連,讓旋律及和聲進行聽起來既順暢、和諧而且不枯燥,比一般的流行歌更耐聽。

2019年9月12日,銅鑼灣時代廣場,數百市民高唱《願榮光歸香港》。

2019年9月12日,銅鑼灣時代廣場,數百市民高唱《願榮光歸香港》。攝:林振東/端傳媒

音律分析:何以《願榮光》產生了「音樂理性化」的效果?

從「歌唱者」的角度來看,《願榮光》唱起來十分暢快,這要歸功於創作者的用心:讓歌聲可以多在正拍停留,並依文字的發聲特性設計重音,這是歌曲成功的一大關鍵。接下來我們從作曲角度,運用韋伯在名著《音樂的理性與社會學基礎》所分析之西方音樂聽覺效果的「音樂的理性化」元素,包括音階、音程、和聲、旋律、節奏、律制、複聲、樂器等,對《願榮光》進一步做分析。

韋伯曾指出古典音樂的強拍,多半以和諧音為主,產生「音樂理性化」的聽覺和諧感,《願榮光》的旋律即採用了正強拍落位方式,並且運用不少切分音,以節拍的落差增強歌詞中強弱有別的韻律,在全首149字的歌詞當中,就有約三成的40個字長度是1/4拍的「鄰音」,帶出其後至少3/4拍的正重拍「和絃內音」。此外,有12個字是長度為一個「全拍」的正拍重音,包括第一、二段的第三句的兩次「聲響透」、第三段第二句的「號角聲」以及第四段第三句的「都不朽」,演唱上加以強調。這樣的安排使得《願榮光》雖然速度不快,卻有著抑揚頓挫的鏗鏘感,並具聽覺的和諧感及穩定的律動。

在第一、二、四段部分,前兩句是由同樣的動機發展出來,音程不大,緩緩行進,穩定上行。曲勢在第三句來到第一個高潮,不僅八拍當中連續有8個字唱在正拍,歌詞藉由歌聲有力地表達,而且在前兩個字(昂首、和解、民主)就編排了上提六度(9個半音)的大音程,跟之前較小的音程有相當落差。之後再以穩定的節拍上下行,並以三個和絃內音且全拍的「聲響透」、「都不朽」收尾。

第四句往下走,回到較和緩的主和絃小節,字數較少,不過也有3個字落在正重拍。第三句與第四句的和聲與和絃級數進行(IV>VIVII;IVVI),跟《海闊》的副歌一模一樣,並且第三句巧妙融匯濃縮了《海闊》裡面唱起來最激昂、最經典的「愛自由」、「都可以」,特別是「急上攻六度、後穩定下行」的旋律線及音程,第一段在此處的提聲,就是第一次聽歌時我心中感受到的那個「Beyond味」的來源,為之後齊聲高唱埋下伏筆的「昂首拒沉默」旋律,不正是低吟地向《海闊》最後那句高亢的「誰人都可以」致意嗎?

聽起來有點不太順的第三段,其實是最妙的,第一句的樂句動機放得比較柔軟,這個地方的和絃是用大調G和絃,跟其它三段的第一句用的小調和絃不同,醞釀著朝向更開闊的曲勢格局。果然到了第二句後四拍,在低音處扎扎實實地往上發出三個正重拍的全拍「號角聲」,以「Mi-So-(高音)Do」的和絃內音,向上琶音走六度,將音高上提9個半音,這個轉折我認為是全曲最關鍵的,正如歌詞所敘述的,為「反攻」吹起了號角。第三句跟第四句旋律與節奏更是跌宕起伏,在迂迴向上的曲勢中大幅增加強度與顆粒感。旋律與節奏戲劇般的扭轉變化,帶出了情緒轉折與拉扯,以不和諧感串連起之前和諧感,讓聽覺效果更加濃烈而富情感張力。

這樣的表現方式,比較常見於古典音樂,在流行音樂幾乎無法找到,如此淋漓盡致的表現方式,難道也是創作者之所以往古典音樂去構框所希望達到的目標之一? 不得而知。

藉由第三段的琶音六度提拉站上高位,氣勢如虹地帶出第四段,藉由《海闊》招牌的聲線提拉,在「民主」那邊上衝了9個半音,來到全曲最高的A4(高八度La),這個音高也是《海闊》最高音,是男生用真音拚一下可以唱上去的邊界,唱到這個地方再用盡全力大聲呼喊出來,實在非常過癮。

這樣的提拉,讓《願榮光》整首歌音域達到驚人的26個半音,相較於其他類似歌曲,音域最廣、旋律最為人稱道的美國《星條旗》以及法國《馬賽曲》的19個半音,還要高出7個半音。此外,就激昂性的表達而言,各國歌曲唱到激昂處,經常透過音程較大的琶音往上提高五度、7個半音(如(如法國《馬賽曲》,中國《義勇軍進行曲》),來激發歌唱的激揚,而《願榮光》速度較慢,很多地方音程不大,然而除了整首歌音域高於其他歌曲外,激昂處更是用頗具特色的「急上攻六度、後穩定下行」法,提高了六度、9個半音,在音樂美學上相當有特色。

《願榮光歸香港》的音律分析示意

《願榮光歸香港》的音律分析示意圖:端傳媒設計組

綜合以上音樂現象學與音律理性化的分析角度,若跟其他政治歌曲做音樂性的比較,個人認為《願榮光》有更激揚、更豐富的情感張力,聽覺上有勻稱的和諧感、穩定行進,以及獨特的激昂表達方式,其音樂的耐聽性、鑑賞度與歌唱快感,完全不遜於那些為世人所稱道的著名政治歌曲。

《願榮光歸香港》與相關歌曲之比較與感通分析

《願榮光歸香港》與相關歌曲之比較與感通分析圖:端傳媒設計組

《願榮光歸香港》與相關歌曲之比較與感通分析

《願榮光歸香港》與相關歌曲之比較與感通分析圖:端傳媒設計組

管弦樂版:新政治美學

《願榮光》原版本推出當天,發生了8.31太子站暴警無差別攻擊事件,民心沸騰,鬥爭進入更激烈階段,9月11日我在Youtube上看到《願榮光歸香港》的「管弦樂團及合唱團版」MV,感受到極大的震撼,更甚於第一次聽到《願榮光》原版本。

音樂不到10秒,那種直面而來的感受可用「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來形容,定下神後認真把MV看完,這個版本將閱聽經驗「管弦樂化(orchestration)」加上合唱團演唱的《願榮光歸香港》,內心突然浮現一句潛台詞:「這是普遍意志之歌啊!」

在盧梭式「普遍意志(general will)」理念掠過腦海後,那首著名國歌兼前禁歌《馬賽曲》的意向性出現,這不僅是1792年法國大革命期間那首《萊茵軍團戰歌》之進行曲式,而是在1830年七月革命脈絡下,由音樂家白遼士(Hector Louis Berlioz)以開創性的「配器法」加以管弦樂化、此後登上古典音樂殿堂的《馬賽曲(La Marseillaise)》。

據負責指揮、運用「配器法」編出完整管弦樂器套譜的「七劍浣春秋」(簡稱S)所述,他從朋友得知八月底有網民在「連登」討論區發起徵人合奏《願榮光》,初次接觸此曲,S便覺得「好短好簡單,容易記,易入屋」,「有潛力,應該有得搞吓」。他隨即聯絡從事影像製作的友人C,決定各找同路人促成其事。我想S應該也有被《願榮光》「打到」的體驗,其古典音樂的形式,激發出靈光與想法(或許曾想到1830年音樂家白遼士的創舉),S跟C於是展開一種前所未有的「藝術政治化」計畫:將一首抗爭歌曲管弦樂化。

《願榮光》的管弦樂化在48小時內完成,短短時間號召高達200位音樂人,協調出150人的管絃樂團及合唱團,S透過配器法、記譜法,將多個聲部用銅管、木管、弦樂器及打擊樂器加以妥適安排。隨著定音鼓的行進,我感受到《願榮光》華美的national level anthem格局,以複聲音樂(poly vocality)形式完成完整而細緻的音樂理性化,再現了黑格爾所述的「絕對精神」意象/意向。

此外,管弦樂化更有助於《願榮光》發展出無數種有趣的伴奏、合奏的演繹方式,解放了管樂器也解放了弦樂器、打擊樂器,幾乎所有樂器都可以扮演它們的角色,如S所期待的,《願榮光》的管弦樂化打開了人們演繹這首抗爭歌曲的更大想像空間。此外,合唱團的演唱功不可沒,這樣的編排是抗爭歌曲非常少有的,有如貝多芬第九交響曲《合唱》之突破性地在交響樂中安排入人聲合唱,為整首歌曲增色不少。

當民眾自發地拿著大小喇叭在商場合奏、合唱時,《願榮光》已經勢不可擋。

《願榮光》的交響樂版本聽起來跟原版本有些不同,歌聲與樂聲豐富飽滿,層次分明,把第一段和第三段較為靜雅幽微的地方,藉由弦樂把情感表現得更細緻而溫柔,在第二段及第四段較高昂的地方,藉由定音鼓以及銅管樂表現得更為激情昂揚,情感張力十足,豐富完整的音樂辯證,完成於指揮家有力的手勢及提琴手完奏後舉起的那琴弓,音樂結束時MV還沒有結束,導演在最後加入抗爭現場的聲景,即「光復香港 時代革命」的口號聲,而在那之前的一幕,朦朧的光影逐漸清晰,照在舉起的幾隻琴弓上,琴弓露著鋒芒,象徵意義令人印象深刻。

藉由各種形式的傳播,《願榮光》已進入了日常生活當中,連結到不同情境中,不斷創造激發想像的「再現空間(space of representation)」, 從烏克麗麗「初音未來」從日文到英文,許多「再創作」版本被網友Po上網,《願榮光》折射出民眾多重的想像、慾望、情感、希望,歌曲的複合情感質地與多樣的再現意義,超乎原本抗爭歌曲及勇武抗爭的意向/意象邊境,形構出一種異質、遼闊、串流的音樂共同體,其立體化、液態化的空間性,邊界並不僵硬封閉,色澤質地也不單一,但共享著與《願榮光》共感共通的多重情感結構,在日常生活領域散發光芒。

從政治的角度來看,當局者肯定想把這首可登大雅之堂的歌曲給禁掉,但時代已經不同,硬要禁掉會有反作用力,越打壓便越顯這首歌的力量,《馬賽曲》即是最好的例子。據說當局曾要求電視台禁播《願榮光》,但後來取消了,可能也明白這道理。如果真要禁這歌,除非把香港的網路空間全面封殺、把能歌唱的地方全部戒嚴、把整個香港變成全控機構(total institution)。

另一種做法是不去禁歌,反過頭來拿去使用,一種「和諧政治美學化」策略出現,作品是建制派用《願榮光》的曲重新填詞、由議員何君堯領唱的《願平安歸香港》便是一例。(以下將該曲稱為《何版願》)

《何版願》與原版本及管弦樂版的音樂形態有很大差異,配器是以rock band當背景,輔以小提琴的古典味,樂隊與合唱團安排多位女性入鏡,在MV中呈現一種端莊和諧形像。不過就筆者的音樂美學而言,搖滾樂原形是像Jimi Hendrix在Woodstock的演出,貨真價實的原創藝術,而《何版願》功能主義的band sound與古典樂配樂的拼裝,是反藝術的,用中板無切分音節拍的pop rock消除原曲之所以鏗鏘有力的節奏感,音樂僵硬呆版。演唱部分聽了前兩句就感到語音發聲的輕重跟音樂很不合,顯然是歌詞先行、再硬塞入曲,其文字滿是空洞的宣傳語詞,一點也沒有歌詞該有的最基本詩意,聽起來相當痛苦。

此外,《何願版》MV很滑稽,拼湊影像亂剪一通,視覺上既混亂又充滿荒謬。一開始吉他手的運指就跟音樂對不起來,演奏、演唱的鏡頭take很多都很虛假,當MV走到1分19秒,第三段結束要進入第四段時的那個停頓,令人難忘的一幕出現,樂手舉起一對中小學鼓號樂隊般的銅鈸大敲一聲,銅鈸的形狀跟斑駁色澤非常奇異,隨後影像中間一隻大喇叭口正對著你吹奏,看得幾乎令人崩潰,瞬間由提琴、鋼琴、白色女樂手構框的仿古典形象完全破功。讓人只能說,何議員要抄襲恐怕也要有誠意一點﹐找個真正的管弦樂團打擊樂器並沒有這麼難的。

對比《何版願》的美學災難,《願榮光》可說是展現了高度的理性化精神氣質(ethos)。

一首歌的民主旅途:集體創作、共感凝聚、音樂協商

綜上所述,個人對於《願榮光》的聆聽,在不同的層次上感受到多首歌曲揉合出的情感動員,用《God Save the Queen》的莊嚴,包絡《國際歌》跟《海闊天空》的感覺結構,呼應了港人熟悉曲調的共感,《Sing hallelujah to the Lord》宗教般地撫慰孤單的心靈,在《俄羅斯聯邦國歌》及《You’ll Never Walk Alone》和聲、節奏中繼續前行,眾聲層次分明,充份運用音域以及和諧與不和諧音律的張力,抑揚頓挫,鏗鏘發聲,最終激盪出革命般的使命感,匹配了經由集體創作討論後發展出來的歌詞意義:

黎明來到 要光復 這香港
同行兒女 為正義 時代革命
祈求民主 與自由 萬世都不朽
我願榮光歸香港

2019年10月2日,九龍塘又一城,市民在合唱《願榮光歸香港》。

2019年10月2日,九龍塘又一城,市民在合唱《願榮光歸香港》。攝:劉子康/端傳媒

除了抗爭面之外,《願榮光》的多重複聲演繹,不僅可融入日常生活之微觀情境,交響樂形式呈現出高度的音樂理性,還可抵擋當局試圖扭轉其激進性的庸俗化策略,召喚著更高度之現代性價值、民主與自由的普遍意志。

此外,《願榮光》對於反送中運動的「回血」意義,還包括了突圍、匯聚、協商、與時俱進,相較於過去的「唱歌無用論」、「左膠只會唱歌」等批判,《願榮光》在特殊的時空情境下,以音樂形式突圍而出,不僅凝聚了共同的情感,組構出可匯聚不同抵抗能量、邊界模糊的「美學-行動」空間,它同時也創造了一系列「不割蓆」的音樂化協商空間,如同利用各種和絃外音、經過音、掛留音、先現音、倚音等所帶來的模糊感,讓音樂的和聲進行更加精采豐富,集體創作、諸種樂器的參與、激發演繹,是《願榮光》之音樂生產過程的重要精神,放在香港的社運脈絡與政治環境下來看,意義非凡,或許新的運動光譜可以多出一派,叫做「榮光派」。

總而言之,《願榮光歸香港》是一首傑出而成功的「藝術政治化」作品,行動者們示範了抗爭音樂的另一種集體生產方式,在艱困過程中苦心孤詣做出如此動人作品,令人讚嘆且敬佩。至於一首政治歌曲的問題,如同原曲創作者所述,是需要經過討論的,歌詞都有修改的空間,十分謙遜,令人讚賞。事實上,世界上既有的政治歌曲,也有不少首是經過修改的,尤其是歌詞部分(例如俄國),而《願榮光》的最後一句「願榮光歸香港」,就可以有各種情感召喚的意涵,比如“God Save the Queen”,或者《國際歌》的「International 就一定要實現」,“You’ll Never Walk Alone”,”Sing hallelujah to the Lord”乃至於魯迅的「我以我血薦軒轅」,音樂具有多重性、多義性,使得這首歌格外有欣賞度。

《願榮光》很耐聽,作品鑑賞度完全不遜於上述的著名政治歌曲,若覺得論據還不足,或可假想一種狀態,在國際競技場上,當運動員頒獎或者球賽開場前,把歌放出來、唱起來,想像運動員的實際感受以及觀眾的反應,應可體會到《願榮光》獨具魅力的音樂美感,那是道地的香港風格。

(楊友仁,東海大學社會系教授、21世紀無聊男子樂團成員)

觸摸世界的政經脈搏
你觀察時代的可靠伙伴

已是端會員?請 登入賬號

端傳媒
深度時政報導

華爾街日報
實時財訊

全球端會員
智識社群

每週精選
專題推送

了解更多
香港 逃犯條例 《願榮光歸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