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文學

2019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漢德克:人群裡、土地上的「第三人」

他曾被前諾獎得主評為「更有資格獲獎」和「活著的經典」,也被有些作家稱為「白痴」和「活在象牙塔內」⋯⋯


2019年10月10日,彼得.漢德克(Peter Handke)獲得2019年諾貝爾文學獎後,在巴黎郊外接受記者採訪。 攝:Alain Jocard/AFP via Getty Images
2019年10月10日,彼得.漢德克(Peter Handke)獲得2019年諾貝爾文學獎後,在巴黎郊外接受記者採訪。 攝:Alain Jocard/AFP via Getty Images

獲得2019諾貝爾文學獎的彼得.漢德克(Peter Handke),是當代最傑出的德語作家,他對當今現代文學的影響巨大深遠。即便,很多人認為他的政治立場不正確。

他寫小說,寫戲劇和電影劇本,也寫散文和詩,最貼切的身份應該是詩人。從六十年代起,他不但是文壇巨星,先知,也是一個文學和藝術的挑釁者。一個反抗權威的文字天才。2004年奧地利女作家耶利內克獲頒諾貝爾獎時曾感慨地表示,「漢德克更有資格獲獎,他才是活著的經典」。與此同時,他也被英國作家魯西迪稱為「白痴」,而與他同時代的德國左派作家葛茲(Franz Xaver Kroetz)則曾批評他「活在象牙塔內」。

漢德克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後,各界貶損的聲音不斷,因為他曾出席米諾謝維奇的審判和葬體,詆毀他的人認為他是「大屠殺的否認者」,獲獎是對獎項的汙辱。但這些人可能都沒讀過他的文學作品,尚不清楚他對德語文學的貢獻,無論得獎與否,他早已是現代德語文學史和戲劇史上重要的一章。

童年,電影院,母親,新主體性文字

漢德克在21歲便成名,那時他其實只是一個寫過幾個短篇的新手作家,自行前往在美國普林斯頓舉行的一場文學討論會,出席者有多位當時名望扶日而上的德國作家,日後都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葛拉斯及伯爾,甚至重量級的文學評論家海尼斯基等人也在場,他發言質疑德國文學的虛偽、粉飾和「性無能」,只為了服務社會批判的功能。隔年,法蘭克福劇院上演他的劇本「罵觀眾」,他以反敘事的語言和顛覆傳統劇場的風格一役成名。

生於1947年的奧地利,母親是史洛維尼亞人,生父是德國軍官,漢德克的母親在懷他時,與另一位電車服務員也是當時駐防柏林的國民軍結婚,他的名字來自繼父,漢德克六歲之前曾居住柏林,所以一直保有柏林口音,但隨後和父母回到奧地利小鎮,繼父嚴重酗酒而小鎮文化又十分貧瘠,或許使他養成習慣對抗父權社會的粗鄙。

因為家境貧窮,而父母又爭吵不斷,他形容自己是個「無父之子」,他一直記得十二歲那年,他在房間裡如何清楚聽到繼父打她母親的那一記耳光。但也因被賦予這樣的家族身世,他創作了多本重要的史詩性小說,而他所謂封閉傳統的奧地利鄉下生活,其實也蘊釀了他作品豐富的人文背景,他第一部小說「大黃蜂」(Die Hornissen)便描述了許多鄉下狩獵和農民節慶與民俗文化。

漢德克從高中起寫作,雖遭到老師的恥笑,認為他是個瘋子,但看過他文章的人都對他印象深刻。大學到葛拉茲大學就讀法律系,大四那年,因德國著名的蘇坎普出版社答應要出版「大黃蜂」,使他決定放棄法律學位,走上寫作之路。

大學時代已被奧地利國家廣播電台發掘,撰寫廣播文,內容舉凡足球、搖滾樂手如披頭四或滾石樂團,又或美國電影如零零七情報員等,因為觀點特別,他很快便得到肯定。那個時期,他不但醉心美國文化,聽了許多搖滾樂,也看了許多電影,他成為約翰.福特的忠實觀眾,而電影院成為他「另一個教堂」。

1966年是他人生關鍵的一年,他那第一齣劇本《罵觀眾》(Publikumsbeschimpfung) 是坐在床上六天以打字機寫完,在法蘭克福劇院首演,雖然是前衛劇場,但觀眾看得十分開心,引起哄動。原因是當時的德語世界仍未從納粹和二戰陰影走出,社會氣氛相對保守和沈悶,漢德克的批判和討伐,以及他全新的主體性德語寫作,立刻成為一種文化現象。之後,他也寫了另一個被譽為與《等待果佗》齊名的劇本《卡斯帕》。

漢德克的母親在1971年自殺,這事件使他在七週後開始動筆,隔年出版了《無欲的悲歌》,是一本半自傳小說,透過母親的觀點敘述一位女性忍受貧窮和天主教的道德教育,企圖以追求文學尋求解放,卻仍為自身感到恥辱,自殺乃是異化下不可避免的歸宿。此書虛實並構,夢境和真實共存,延續了他的新主體性文字風格。

彼得.漢德克(Peter Handke)拍攝於1965年。

彼得.漢德克(Peter Handke)拍攝於1965年。攝:Imagno/Getty Images

放棄,迷失與追尋

關於他的政治不正確,漢德克曾這麼說,他愛的是南斯拉夫而非塞爾維亞,而米洛謝維奇並非英雄而是一個悲劇人物,他「只是個作家,並不是法官」。他的南斯拉夫民族主義情懷與他的家族背景有關,多年後,他亦曾到原南斯拉夫境內尋找在二次大戰失蹤的叔叔,隨後也出版了許多相關的遊記和作品,他從小便常聽母親敘述她二個哥哥被納粹逼迫到俄國出征,母親還保留多封以斯洛維尼亞文書寫的家書,只不過,他在旅途中發現,其實作家的他在尋找的不是叔叔而是他自己。

從小說作品《重現》開始,漢德克藉由主人翁尋找自己的身份認同,其實找到的是奧地利的身份和歷史認同。至此,漢德克早已不再是那個驚世駭俗去罵觀眾的才子,作品裡開始充盈雪花和清新的空氣,在美好的人物回憶及如斯的悲劇中迴盪,正如他所響往的高度俄國文學,藝術便是回到大自然,他以絕無僅有的文字找尋及找回。

有不少文學評論家認為,漢德克最好的作品是2008年出版的「摩哈瓦河之夜」(Die Morawische Nacht ),他自已也曾經說過,「如果有人沒有讀過我的書,我推薦讀這一本」。相同追尋的題材,一位退休作家來到摩哈河畔,住在船屋,船停在塞爾維亞的普洛丁小鎮,漢德克再度回到自己的文學故鄉,他漫長而緩慢的歸途。

這裡便是漢德克的主題:放棄、迷失和追尋。做為作家的他,為了解決內在災難,並與外在的混亂取得平衡,他每每出發一段冒險與旅程,就像他也曾經到美國密西西比去追尋他最愛的作家福克納,或者到日本去探望小津安二郎,或許一無所獲,畢竟他在找的是他自己,但也因此成就一本本獨特的書。一些年當中,他習於行走,他到世界各地,在許多城市裡走路,他說他喜歡走路,或者坐在巴士上看著人們及流動的人生。那便是一種寫作的態度:在人群裡和土地上,做一個「第三人」。

語言與思想:突破界線

我在漢德克的作品裡也讀到寫作者的存在與恐懼。在這一點,他延續了卡謬和卡夫卡的存在主義精神,他個人也非常認同二位的作品,他完全理解卡謬的小說「局外人」(又譯為異鄉人),他說過,他自己便有這種局外人的態度,他不是贏家也不是失敗者,他不是聖人也不是罪人,他只是一個「第三人」。

他所指稱的「第三人」,其實便是寫作者。他說,他在作品中寫他自已(ich beschreibe mich),但德文的beschreiben一字又不只是單單書寫而已。更多是,他透過自己當成譬喻和形容,去反映人類心靈共通之處。他透過他所描繪的自身(寫作者)之生存恐懼,去召喚每一個人的內心經驗,去體驗自己的存在。

彼得.漢德克的文學語言受到奧地利哲學家維根斯坦的影響,他深信語言存在界限,而語言的界限便是思想的界限,要突破界限便必須改造語言,如同奧地利其他重要作家如伯恩哈德及英格襃.巴赫曼一樣企圖革新語言,漢德克早期創作對語言的使用更為激進。

而德文做為文學語言,並不是那麼好翻譯,這可能又以他的作品為甚。漢德克非常會選書名,但他很多書名都很難翻譯,Publikumsbeschimpfung 譯為「罵觀眾」,大約只能如此,繁體版中文譯名為「冒犯觀眾」,是根據英文版(Offending the Audience)翻譯而來,而英文譯者可能更為難,因為英文並沒有那樣的一個字,必須用三個字呈現。Die Angst des Tormanns beim Elfmeter的中文書名,最終譯成「守門員面對罰點球的焦慮」,漢德克使用六個德文字,而中文十一個字仍無法準確傳神表達。

漢德克的語言之所以如此特別,還因為他不但延續德文語法的嚴謹,並從中發展出他個人獨到的語調和風格,有時銳利如手術檯上的切割,有時繁複如女紅編織,有時神秘像祭師的魔幻咒語。他來自奧地利,自認為邊緣人,也許因此比德國人更小心巧妙使用德語,還有,因學過法律,對他能客觀陳述事件或許也有所影響,但他的文字充滿詩意,句子排列完美,從來沒有任何贅字,連標點符號的使用都能令人驚奇。

2019年10月10日,奧地利格里芬博物館舉辦的有關彼得.漢德克(Peter Handke)的展覽。

2019年10月10日,奧地利格里芬博物館舉辦的有關彼得.漢德克(Peter Handke)的展覽。攝:Gert Eggenberger /APA/AFP via Getty Images

與溫德斯,與電影

這是為什麼我個人最鍾愛的作品是漢德克的《世界的重量》(Das Gewicht der Welt),這本書是漢德克1975-1977年的日記。那幾年,他可能得了憂鬱症,和第一任妻子分手,獨自在巴黎撫養他的女兒亞米娜。我初讀此書時非常震撼,因為從來沒有人如此造句,他的每一個句子都準確而神奇,又如此創新。從那樣新穎的隨筆中,我更貼切地理解他以及我自己的寫作生活。

半世紀前,有一次漢德克在德國歐伯豪森巡迴演出他另一個劇本《自我控訴》 (Selbstbezichtigung)時,結識了導演溫德斯,後者一直是他的讀者,他曾經說過,漢德克是當代德語作家最能讓他理解,並感到親近同時喜歡閱讀的一位。1970年,溫德斯讀了那篇漢德克的短篇小說《守門員面對罰點球的焦慮》,很快便被作者的準確但另類的語言吸引,小說敘述一位職業足球守球員的遊蕩,無意中涉入一場命案,故事帶有懸疑偵探的氛圍,溫德斯說服漢德克一起編劇,這是溫德斯也是漢德克的第一部劇情片,為戰後德國新電影發展劃上重要的色彩。 ​ 二人之後也合作了三部作品,其中以「柏林蒼穹下」最引人注目,該片贏得坎城大獎,並且被影評譽為影史上最重要的作品之一。溫德斯曾表示,他一開始便屬意漢德克編劇,但漢德克因在創作自己的小說並未答允,但在拒絕後,出於朋友的好意,寫了幾封信,表達了他對電影文本的看法,他在一封信中並附上一首關於孩子的詩,溫德斯說,他如獲珍寶,每天帶在身上,他是隨著漢德克詩裡孩子的眼光,拍出了電影,一個天使墮入人間的愛情故事,描繪人類世俗生存的侷限,有關馬戲團、柏林及美國文化影響,這部電影也是二人對生命及對電影的詩意宣言。

漢德克著作等身,不但在思想及文字語言走在時代前端,本人也是個傳奇人物,所結婚和交往的對象都是女演員,如法國著名電影明星珍妮.夢露或德國明星凱迪亞.弗林特,他多才多藝(連身上的夾克都自己刺繡),經常性地跨界,從早期廣播劇到舞台劇本,他也非常擅長散文文體,他寫劇本,為自己的故事集配音,當過電影導演,把自己的小說《左撇子的女子》(Die linkshändige Frau) 拍成電影,漢氏文體風格的書信也深受讀者喜愛,他隨時隨地都帶著一本筆記本,不僅書寫,他也繪圖,筆記上的繪畫也曾出版。他較不為人所知的還有,他也常做翻譯,曾大量翻譯法語和英語文學,包括他喜歡的莒哈絲、莫迪亞諾以及惹內和朱利安.葛恩等多人的作品。

做為一個創作者,我從漢德克的創作中體驗文體形式與風格的革新,無論前衛或古典,都應該是與真實和美感的擁抱和延伸。做為一個異國的讀者,我曾經迷失在德文作家如湯瑪斯曼的冗長無止盡的造句裡,因此對以德語閱讀德語文學有點畏懼,但只有他的書,我樂意跟隨,並且真心喜歡。我在閱讀中明白,他的文學是世界性的文學。彷彿別人的作品都如此盲目,而他的作品讓我明亮,生出靈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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