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逃犯條例 評論

國歌、國旗、普通話:無因暴力中的香港,事先張揚的悲劇

這國家和這城市有多少美麗可愛之處,就有多少無法被浪漫化的醜陋;然而這些醜陋中有多少無可奈何,我們就無法假裝看不見那真正的惡,無法無視自己與它千絲萬縷的關聯。


2019年10月1日,網上發起「國慶護旗手」行動,早上於中環舉行。 攝:廖雁雄/端傳媒
2019年10月1日,網上發起「國慶護旗手」行動,早上於中環舉行。 攝:廖雁雄/端傳媒

編者注:10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70年國慶日當天,香港公眾以「沒有國慶只有國殤」為主題在各區遊行,當天香港警方共使用1400枚催淚彈、900枚橡膠子彈、190枚布袋彈、230枚海綿彈、6枚實彈,一位中五學生近距離中彈;當天,香港中文大學一位內地生在宿舍窗外懸掛國旗,根據該生事後發佈的微信文章,當晚數十人聚集樓下以鐳射筆射向她的窗戶並高唱《願榮光歸香港》,其宿舍門鎖亦被衝擊者撞壞,校方唯有緊急更換房間。不過目前微信文章已被刪除。10月4日,一位JP Morgan員工疑因拍照和說普通話而在公司樓下被身著黑衣及面罩的示威者圍堵及毆打。

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這件事。

向內地生解釋五星紅旗意味著的不是國家而是政權、而且是此刻正在壓迫香港的那個政權?解釋香港過去22年被玩弄欺騙的失望、從川震貪腐醜聞到大白象工程到831人大釋法到林榮基綁架案帶來的徹底灰心、3-6月制度內表達渠道的徹底失效、而立法會如何變作橡皮圖章?解釋因為721和915的警黑勾結、因為831的太子站襲擊疑案、因為臥底和栽贓「不完美可改善」、因為在暗巷被警察群毆的只是「yellow object」、因為路人一句「良心去哪了」可以被打至頭破血流、因為許多只眼睛與許多條生命、因為一連串的惡意襲擊、因為新屋嶺的酷刑及性侵傳聞、因為海量無差別無由頭的濫捕濫毆和白色恐怖、因為那些帶著恐怖笑容開槍噴胡椒的施虐者在內地成了英雄而循司法程序檢控成了「包庇犯罪」、因為無法被投訴的濫權和環環相扣的遮掩、因為黑社會舉著紅旗打著「愛國群眾」的旗號砍人傷人而不被追責、因為從特首到警隊都只是中央操縱/默許下不說人話的牽線木偶,所以掛起五星紅旗的舉動不會被理解為樸素的政治表達而只會被視為投機的惡意挑釁?

解釋海外中國學生多例破壞遊行毆打港生的荒唐作為與跋扈姿態早已使中國人與中國政府的形象高度捆綁、而開啟有誠意的對話並不需要依賴一面紅旗甚至需要放下對紅旗的執念?解釋為什麼民調中香港人忍耐暴力和不再信任警隊的比例都在急遽增長,暴力如何「被升級」、和理非如何「被勇武」,為什麼「是你告訴我和平抗議無用」、「沒有暴徒只有暴政」廣為接受?解釋由於警隊公然包庇犯罪、當權者一再囂張撒謊,半數市民中政府和警隊公信力盡失、法治尊嚴蕩然無存,人們不再相信公共的仲裁者而只能寄望私了?解釋由於力量的不對等,絕望中人們邁向自我毀滅式的攬炒、游擊式地出擊所有依附權力的象征物——從立法會到「黨鐵」到落單警員再悲劇地發展到具體而無辜的人?

解釋中港矛盾是一個在過去7年被操弄被製造出的議題,解釋運動的初衷無關獨立、無關排外,卻因為核心訴求不被回應,最終諷刺而不可避免地走向分離主義與本土優先?解釋許多人因層層疊疊的荒謬氣憤到無法清晰解釋、冷靜表達,但這不代表他們憤怒的根源是出自臆想?解釋政府和警隊高層令人費解的傲慢、冷血、虛偽與他們所倚仗的權勢源頭無法剝離,而只想表達個人感受的內地人此刻也不幸地與那些以愛國之名仗勢欺人的中國因素捆綁?解釋漩渦之中的人無法獨善其身,這早已不是一場社會運動而近乎革命,在秩序正當性都已被動搖的時刻,我們無法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假裝暴力是憑空出現、假裝昨日的秩序必然被遵循?解釋對家國真正的愛不是無保留的應激式捍衛,真正的愛苦澀又沉重,它叫我們無法迴避那些陰暗面向,無法忽視那些被遮蔽的疼痛與傷害,無法只向我們原有的知識結構、常識體系與人際網絡尋答案?解釋口稱不想關心政治、將政治表達包裹在樸素愛國主義的外殼下,本身就是一種政治語言?

下午四點多,黃大仙附近,國旗被弄爛。

下午四點多,黃大仙附近,國旗被弄爛。攝:劉子康 / 端傳媒

那麼,我又如何解釋,從他們初抵香港便環伺的敵意、歧視、不信任,他們每一次跨出舒適圈所面臨的誤會、尷尬與被惡意放大的「愚蠢」,他們被期許的投名狀式的站邊中所包含的傲慢?如何解釋為什麼香港的輿論飽含惡意挑剔的目光、他們因為出生地而身負原罪,卻還要疼痛地撕裂自己,在運動本身的道德約束都急遽邊緣化的狀況下,冒著風險重新認識自以為熟悉的歷史與社會、陷入不間斷的道德掙扎中?如何解釋這個非常時期產生了許多並不合理的非常禁忌?如何解釋我自己同樣難以接受的升級向無差別無邊界的暴力?如何解釋香港極右思潮的急速升溫與仇恨語言的空前氾濫?

我可以解釋,但我無法解釋。越過自身經驗、甚至越過自身感受而同情太難,更何況,前所未有的衝擊正在改變那清晰的脈絡、可辨的黑白。我不能離岸地愛中國,正如我不能離地地愛香港。這國家和這城市有多少美麗可愛之處,就有多少無法被浪漫化的醜陋;然而這些醜陋中有多少無可奈何,我們就無法假裝看不見那真正的惡,無法無視自己與它千絲萬縷的關聯。我們生活在這個時代,就無法迴避這個時代;我們身處悲劇之中,就無法假裝它只是一個人、一群人的悲劇。

我不能離岸地愛中國,正如我不能離地地愛香港。

我該如何向香港人解釋內地生的處境?解釋過去二三十年的內地、地域流動是一種常態,多數人只以為自己來到另一座新城市繼續單純的學業/職業,從未預期流動會伴隨融入的困擾,從未預期捲入如此沸騰的族群積怨、如此劇烈的時代革命、如此不同於招生資料的香港,從未預期每時每刻都背負「掠奪者」和「被施恩者」的混合形象?解釋有些人也曾試圖關心,但語言的隔閡、常識的不一致、鄉愁與政權體認度的混淆、背井離鄉所放大的孤獨,壓縮了對話的空間與可能?解釋公民是一種在參與中磨合與學習的能力,公民社會的魅力在於細小環節,先入為主的偏見並不公正,大而無當的口號、倨傲排斥的態度並無說服力,而一個人也無法遽然轉變、遑論在如此撕裂和焦躁的社會氛圍中?解釋人在異鄉格外容易親近故土、人在充滿敵意的陌生環境格外容易親近自己過往熟悉的敘事邏輯?解釋人的語言被公共空間形塑、人的思辨能力在公共討論中成型,許多人或許邏輯混亂不自知,但這不代表他們是幫凶或黨國代理人?

解釋許多內地人依然理解與同情香港,只是恐懼以言入罪和迴避公共生活早已成為根深蒂固的本能,內地互聯網上鋪天蓋地的惡意並不代表真實民意?解釋生活在封閉的交際圈與信息平台是容易而普遍的,許多莽撞做法的背後其實是可貴的表達欲與交流起點?解釋內地有關香港運動的信息封鎖空前嚴酷,核心信息被抽取、一整套截然不同的故事被編織、任何試圖澄清補充的做法輕則賬號消失重則株連家人,最終只有允許被聽到的聲音被傳播、允許被看到的假分析在解釋香港,依賴內地平台了解眼下發生的一切只會得出南轅北轍的印象、但缺乏思辨能力是制度之惡的結果而不是一種惡?解釋除非過去6個月緊密地關注香港局勢,那些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情緒、人盡皆知的新聞,對很多即便生活在此地的人,也是陌生而令人詫異的?解釋與極權對抗是一場必輸但「time is on our side」的戰鬥,使反抗者區分於極權的恰恰是知行合一的勇氣、或許迂腐的道德、拒絕被極權同化的自省能力,沒有清晰界線、合理因由、適當比例的私了之風絕不宜鼓勵?解釋權力機構或強力鎮壓或龜縮,正是為使憤怒無處發洩、製造人民鬥人民的場面,繼而消耗掉運動的正當性、混淆掉運動的初衷,變作以牙還牙的直接暴力?解釋私刑報復流行的環境,只會殃及基層打手和無關人員、高位者與隱形暴力的根源卻巋然不動?

2019年7月21日,示威者到西環的中聯辦集結,門外的中國國徽被漆彈染黑。

2019年7月21日,示威者到西環的中聯辦集結,門外的中國國徽被漆彈染黑。攝:林振東/端傳媒

如此多的鋪墊注定它會發生,而語言在它面前已失效力。

那麼,我又如何解釋,連我自己都難以承受與想像的惡意,空前瘋狂的熟人舉報?如何在無日無之的警暴和系統性腐壞面前,在整座城市瀰漫著以死志保衛家園的情緒下,執著地強調一場純粹社會運動不該有的道德缺陷?

作為曾經的內地生,大概心中的憤怒、傷心、遺憾早已裝載得太滿,我幾乎只能無限悲涼地看到,悲劇終於發生,而且勢必會一再地發生(大批警員和疑似警員被起底、休班警開槍後被扔燃燒彈、中環投行普通話男子高喊「我們都是中國人」而被圍堵再次說明這一點),因為如此多的鋪墊注定它會發生,而語言在它面前已失效力。那些適用於6月的解釋在7月成了詭辯,適用於6月的批評在7月成了苛責,適用於6月的感動在7月成了迂腐;以此類推,認知的慣性根本上追不上新聞、情緒變化的速度。在已經來到10月、來到殖民地時期的緊急法都出土的一天,我自己也再無力氣解釋什麼和勸誡什麼,唯有盡可能獨立地消化每一件事帶來的心理衝擊。這社會已經到了雞蛋與高牆之間必選一邊站隊的時刻,但當雞蛋與雞蛋對峙,並非一句「是牆的錯不是蛋的錯不要再相互傷害」能令雙方心服——即便事實如此,但當所有痛苦、恐懼都如此貼身的時候,你無法指責或勸誡任何一方:請用理智克服情緒,請用同理心克服本能。

「I’m the law!」這是今年康城/戛納大熱影片《悲慘世界》中,警察要挾小餐廳店主、試圖搶奪拍下其違規開槍畫面的無人機記憶卡時高吼的一句話。我是在8月初看到這部影片的。它給我留下深刻印象,自然是因為這個發生在雨果寫作《悲慘世界》街區的當代「悲慘世界」,和香港有如此深刻的對照。這是一個涵蓋族裔、宗教、階級更複雜問題的社區,但在警權問題上,所有元素都似足香港:濫用職權闖入私宅,濫開槍後不送醫上報,反而急於銷毀證據和恐嚇傷者、包庇同袍遮掩證據,甚至日常執勤中也會性騷擾路邊候車的少女,更重要的是,警察對法律毫無敬畏、而整個環境中並無仲裁者,只有背叛感、恐懼與恨。

它同時又是預言性的。對那時的我來說,這幫法國孩童的反抗實在比香港人暴烈悍勇太多:燃燒彈煙花鐵棍齊用的游擊式圍堵、整個社區視警察如仇讎的團結,而我萬沒想到它們竟可以如此快地蔓延到香港。電影結束在3名警察被圍堵在樓道死角的三方對峙場面,此前被槍擊的少年手持燃燒彈計劃投下、曾被警察追堵的小孩此刻門後猶豫是否要開門救人、而那個最正直也被邊緣化的警察為救同事不得不給手槍上鏜——如同世間所有悲劇,承受無因暴力的永遠不會是源頭而總能落到巧合的無辜者,甚至可能是那個曾盡自己能力緩和局面的無辜者。我在電影中躲過了那個幾乎可以想象的血腥場面,現實中它卻終於來臨。然而有任何人可以勸得動那些被侮辱損害的孩童、正如此刻香港的勇武派嗎?可以改變局面的唯有從一開始就不濫用暴力、使用後遵循規章受監督、拿到證據上報而非藏匿、用人性與常識而非武力與謊言解決矛盾,但當一切都發生,那個可以緩和的時機就是已經過去而無法回頭了。

10月4日,晚上11點左右,沙田,示威者在中國旅行社門口焚燒。

10月4日,晚上11點左右,沙田,示威者在中國旅行社門口焚燒。攝:陳焯煇 / 端傳媒

我們生活在這個時代,就無法迴避這個時代;我們身處悲劇之中,就無法假裝它只是一個人、一群人的悲劇。

香港此刻的無因暴力來自明確的系統性暴力,香港正經歷和將經歷的悲劇是一樁事先張揚的悲劇。不看到暴力背後的因果、不處理暴力背後系統性的根源,暴力只有走向毀滅式的反彈。而比《悲慘世界》以牙還牙式的結尾更讓我恐懼看到的,是《阿爾及爾之戰》中恐怖主義式的全民反抗。

但我還是有兩句話想分別對兩邊說。一句借用雨果本人的《悲慘世界》:「If the soul is left in darkness, sins will be committed. The guilty one is not he who commits the sin, but the one who causes the darkness」。 一句借用梁天琦寫自獄中的信:「你們或許因而心中充滿憤怒,這乃是人之常情。但我懇請你們不要被仇恨支配自己,在危難中,仍要時刻保持警覺與思考。」

(沈度,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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