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逃犯條例

異見藝術家巴丟草:創作時把自己代入香港示威者角色,我不再想到恐懼

他畫林鄭、習近平、黃之鋒,發起澳洲連儂牆,扮演坦克人;他來自中國,卻從小覺得香港是自己的 possible future⋯⋯


巴丟草在阿德萊德街頭進行「Tankman 2018 」活動。 圖:受訪者提供
巴丟草在阿德萊德街頭進行「Tankman 2018 」活動。 圖:受訪者提供

霍西爾巷(Hosier Lane)是墨爾本的知名地標,這條長約200米的小巷以各式各樣的塗鴉聞名,是不少旅客到訪澳洲的必去之地。7月20日中午,這裏出現了一幅長五米、寬三米的巨型海報,上面是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和香港特首林鄭月娥的背影。

7月20日,巴丟草在墨爾本的霍西爾巷發起了「連儂牆情書」活動。
7月20日,巴丟草在墨爾本的霍西爾巷發起了「連儂牆情書」活動。圖:受訪者提供

「沉默不會帶給你安全和自由。你現在選擇沉默,你過去做的那些就能一筆勾銷?不可能。他們只是躲在暗處,等着秋後算賬。那我一輩子都要生活在恐懼中嗎?」

9天之前的7月11日,時政漫畫家巴丟草在社交媒體上發表了一幅類似的作品,唯一的不同之處在於,在那幅畫中,習近平和林鄭月娥的後背都被貼滿了五顏六色的便利貼,而在霍西爾巷,巴丟草希望將畫中的便利貼變成真實的便利貼,將一幅虛擬作品,變成一面實存的連儂牆。

發佈這幅作品的時候,香港的「反送中」運動已進行了一個多月、正逐漸走向「遍地開花」,巴丟草在 Twitter 上發文:「想在墨爾本做一個連儂牆支持香港抗爭,希望能夠聯繫到墨爾本的港人組織一起發起活動。」發佈沒多久,就有在澳港人組織「澳港連」(Australia-Hong Kong Link)和他聯繫上,希望共同將這個發想變成了現實。

活動籌備的時間很短,卻異常順利,所有的交流都在網上進行,巴丟草也只是在連儂牆的活動現場才見到了「澳港連」的組織者。活動原定當天下午兩點開始,但不到一點,前來參加的人群就擠滿了霍西爾巷,「大家都很有秩序,排着隊寫下自己想對香港說的話,也讓出了一條道,讓來往行人可以通過。」巴丟草形容,當天大約有四五百人前來參加,不到兩個小時,巨幅海報上已經貼滿了便利貼,在香港遍地開花的連儂牆,也終於「開」到了澳洲。

巴丟草為墨爾本連儂牆所創作的漫畫。

巴丟草為墨爾本連儂牆所創作的漫畫。圖:受訪者提供

「後來出國以後,才知道每年香港維園的燭光,發現繁榮背後原來是有這些良知才支撐着的,可以說,這讓我心中的香港完整了。」

選擇在霍西爾巷進行這次活動其實有着特別的意義,因為連儂牆就源於塗鴉。1980年,約翰·連儂(John Lennon)被刺殺,當時還在蘇聯統治下捷克人,在布拉格查理大橋附近一間修道院的牆壁上,噴上了連儂的頭像和披頭士樂隊(The Beatles)的歌詞,表達對極權統治的不滿和對自由的嚮往。在捷克人要求民主化最強烈的1980年代後期,這面牆更成為人們表達不滿和憤怒的集中地,牆面被噴滿了反對標語。1989年,捷克天鵝絨革命後,原本被視為禁忌的塗鴉藝術成為稀鬆平常,連儂牆也漸漸變成了旅遊景點——與霍西爾巷的塗鴉牆類似。但在這一天,「香港加油」、「香港人,永遠不要放棄」、「沒有暴徒、只有暴政」、「Free Hong Kong」等字條,卻在塗鴉街上「復活」了塗鴉的精神。

共振

「我雖然只去過兩次香港,但香港對我來說有着特別的意義。」巴丟草說。他今年33歲,出生、成長於上海,本科畢業後赴澳洲讀書,之後一直留在澳洲,做過幼稚園老師,也在餐館打過零工,目前全職從事藝術創作,收入主要來源於給媒體的漫畫供稿。

「因為我的爺爺、叔爺爺當時在 1949 年之前都有機會來香港,所以我總有種特別的感覺,香港是我的一個 possible future(可能的未來)。」巴丟草的爺爺石開和叔爺爺石揮都是中國電影史上舉足輕重的人物。石揮導演過《我這一輩子》(1950)、《關連長》(1951)、《天仙配》(1956)、《霧海夜航》(1957)等多部知名電影,石開在其中多部擔當編劇。1957年「反右」開始後,兩人都被打成右派分子,石開被流放到大西北的寧夏勞改農場,最後客死異鄉;石揮則跳黃浦江自殺,年僅42歲。除了膾炙人口的電影作品之外,他還留下了一句話:「人都是王八蛋」——這句話也是巴丟草在 Twitter 的個人簡介。

和許多大陸八十年代出生的人一樣,巴丟草小時候接觸到許多香港的影視作品,因此也對香港有着許多美好的想像。「那時候覺得香港很繁華、很發達,走在上海街頭,你可以看到潮流都是跟着香港走的。」他說,「但後來出國以後,才知道每年香港維園的燭光,發現繁榮背後原來是有這些良知才支撐着的,可以說,這讓我心中的香港完整了。」

巴丢草在雨傘運動期間為黃之鋒創作的漫畫。

巴丢草在雨傘運動期間為黃之鋒創作的漫畫。圖:受訪者提供

「以前是香港人對大陸有情有義,現在他們自己也遇到同樣的威脅,他們勇敢站出來,用各種充滿想像力的方式抗爭⋯⋯我希望用漫畫將這一切記錄下來,因為記錄本身就是一種最低限度的反抗。」

和一般大陸的時政漫畫家不同,香港一直是巴丟草的關注焦點。從2012年的反國教運動,到2014年的雨傘運動,再到2016年的銅鑼灣書店事件、旺角騷亂、宣誓風波,再到2017年的特首選舉和最近的「反送中」運動。每次重要的香港新聞都能找到在巴丟草的漫畫中找到多幅對應的作品。「有一位像這樣中國背景的漫畫家去持續關注香港議題,是很難得的。」香港本地藝術家黃宇軒說。

大學時意外看到的紀錄片《天安門》,是巴丟草啟蒙的開始,而香港三十年未曾間斷的維園燭光則給了他很大的激勵。「以前是香港人對大陸有情有義,現在他們自己也遇到同樣的威脅,他們勇敢站出來,用各種充滿想像力的方式抗爭,我覺得這非常棒!」他說:「我希望用漫畫將這一切記錄下來,因為記錄本身就是一種最低限度的反抗。」

2018年11月,出於對香港的感念,和香港在中國所處的特殊地位,人生中第一場個展,巴丟草就將地點選在了香港。這場展覽名為「共歌」(Gongle),海報是一張林鄭月娥和習近平的臉部合成圖,寓意不言自明。在展覽上,巴丟草本來計劃展出多件漫畫以外的藝術作品,包括用霓虹燈做的劉曉波、劉霞合照,展現中國酷刑的老虎凳,以及一些雕塑作品等,讓人們對他漫畫以外的藝術創作可以有更多了解。「可以說,我一直認為這(香港個展)是我事業發展上一個里程碑的事件。」但在展覽前夕,由於個人身份信息泄露,巴丟草本人和多名在大陸的親戚都受到了來自大陸當局的威脅,「對方說會對我『不客氣』,而且開幕時一定會派人到現場。」

巴丢草「共歌」展覽海報。

巴丢草「共歌」展覽海報。圖:受訪者提供

正因為巴丟草身份信息的意外泄露,在影片結尾,展覽被迫取消的巴丟草摘下了面罩,八年來第一次以真實樣貌示人。

當其時,是否繼續這次展覽,對他來說是一次艱難的選擇。「這是我人生中最大的一次挑戰,」他說:「當時留給我做決定的時間非常短,只有一天一夜。」最後,在和幾個協辦單位商量後,巴丟草還是決定取消了這次個展。他坦言,當時並沒有對可能遭受的風險做好準備。

但在原定的展覽開幕當天,這次展覽邀請到的分享嘉賓香港眾志秘書長黃之鋒、本地藝術家黃宇軒和俄羅斯朋克樂隊 Pussy Riot 還是移步深水埗進行分享。第二天,中資背景的旺角商務印書館大門鐵閘也被貼滿了巴丟草的漫畫作品。

為了保護家人的安全和正在拍攝的一部紀錄片,巴丟草當時選擇切斷了與外界的一切聯繫,銷聲匿跡了一段時間。「但這些事情我都看到了,我很感動,也得到了很多的鼓勵。以前是指遙觀,但現在真正感受到了香港朋友們的情義。我就在想,將來有機會,一定要為香港做點事情。」

恐懼

巴丟草正在保護的紀錄片,是澳洲廣播公司(ABC)拍攝的《中國異藝者》(China's Artful Dissident),這部長約1小時的紀錄片,原本是希望記錄巴丟草的創作經歷和香港個展,但因為展覽因受威脅而取消,而不得不臨時改變了拍攝計劃。

6月4日,天安門事件三十週年的當天,這部紀錄片在 ABC 播出。片中,巴丟草一直戴着面罩,很多地方也都只出現背影,該片導演在接受採訪時曾表示,甚至連指紋、耳朵形狀和頭髮的呈現都非常謹慎。但正因為巴丟草身份信息的意外泄露,在影片結尾,展覽被迫取消的巴丟草摘下了面罩,八年來第一次以真實樣貌示人。

China_s Artful Dissent 海報。

China's Artful Dissent 海報。圖:受訪者提供

「他們(香港人)在正經歷着歷史上最艱難、也是最關鍵的時期,我不希望為絕望添磚加瓦,我希望這些舉動能夠給非常黑暗的世界帶來一點點的希望。」

巴丟草第一次進行時政漫畫創作是在2011年,當時震驚中國的温州動車事故也刺激到了當時還在讀書的巴丟草。「這是一次非常完整的民間輿論和官方輿論的角力過程,而是是一個持續性的角力。我之前從沒有見過人們有這麼大的熱情和這麼出色的能力去證明自己的觀點,並以此和官方宣傳抗衡,」他回憶道,「當時你能很清楚看到輿論場上四種力量的變化,整個事件的討論是由民間發起的,新聞媒體和知識分子群體再介入討論,並和官方主導的輿論相抗衡。整個事件中官方的宣傳是相當被動的,包括那句鐵道部發言人最有名的『至於你信不信,我反正信了』也成為了人們的笑料。但到後期,由於官方越來越強硬,媒體的風向開始轉向官方,最後事件不了了之。」

當時,在微博上活躍的漫畫家不只有巴丟草,像鄺飈、大屍兄、變態辣椒、P 民報等都是有眾多粉絲的「大 V」,一有時政議題出來,他們都會從各自不同的角度進行創作。「那個時候我們畫漫畫的還有個群,經常討論選題,並約好一個時間點一起發佈。」相對寬鬆的監管環境和社交媒體上「大 V」的議題設定能力,讓當時的民間輿論普遍傾向於自由開放,陳舊的宣傳話語很難左右輿論風向,這在後來郭美美事件、李雙江之子李天一打人事件中都有所體現。

但好景不長,在2013年初的《南方週末》新年獻詞事件後,輿論環境急轉直下,同一年,微博「大V」經歷了一輪大清洗,網絡安全被提高到了國家高度,中央網絡安全和信息化領導小組和網信辦紛紛成立,規管互聯網信息的法律法規也一部接一部地出台。與此同時,官方斥巨資培養了一批新形態的媒體矩陣來「爭奪輿論戰場」。當年民間集體調侃政府的情況不復存在,站在官方立場的聲音越來越成為「主流民意」,稍有不同意見,輕則封號、重則定罪,當年活躍的時政漫畫家們不是封筆、轉行,就是流亡海外。

巴丟草為7月21日元朗襲擊所創作的漫畫。

巴丟草為7月21日元朗襲擊所創作的漫畫。圖:受訪者提供

在畫香港的示威者的時候,我是將自己代入到那些年輕人的角色中的,這個時候就不會想到自身的恐懼。

巴丟草見證了這整個過程,所以他早就放棄在國內平台發表作品。但即便在 Twitter、Instagram 等海外平台發表作品,也變得越來越艱難。一方面是審查越來越滲透到了海外,8月18日,他的兩幅作品就被 Instagram 平台刪除,稱其違反相關規定,但巴丟草投訴後,Instagram 最後道歉並恢復了作品;8月26日,維多利亞州國立美術館(NGV)就以「安全理由」,拒絕了原定與9月4日舉行的巴丟草與香港歌手何韻詩的對談活動;另一方面,即便身在澳洲,也越來越感到不安全——他也曾被四個人跟蹤,被網絡攻擊和言語威脅的次數更是數不勝數。

「那你再繼續創作那些作品時會不會感到很恐懼?」我問他。

「創作其實是很解壓的,」巴丟草說:「在沒有創作的時候,你可能會擔心,但一旦進入了創作的狀態,腦子裏面想的就是怎麼把這幅畫的主題表現好。創作其實是一個很療癒的過程,它能將你從現實中抽離出來,代入到創作對象的世界裏面,體驗他/她的情感和困境。例如,在畫香港的示威者的時候,我是將自己代入到那些年輕人的角色中的,這個時候就不會想到自身的恐懼。有的時候,恐懼的經驗反而會對創作有所幫助,有的時候當然也沒有,但創作是我喜歡做的事。我記得木心說的一句話,『文學是可愛的,生活是好玩的,藝術是要有所犧牲的』,這可能就是我為了做我自己想做的事而做的一個犧牲吧!」

行動

創作對於巴丟草來說,不單單是為了自我表達、記錄歷史和對抗恐懼,還有很重要的一點是,他希望藉由創作來改變一些藝術形式留給人們的刻板印象。

巴丟草的早期作品,都是以紅白黑三色為主的版畫風格。這一藝術風格,始於1931年魯迅所發起的新興木刻版畫運動,「這種風格從進到中國一開始就變成了左翼藝術家的風格,這種風格很有力,但到最後卻淪為了中共的宣傳工具。」巴丟草說:「我認為任何的風格都是中立的,我想做的就是正本清源的工作,想讓這種藝術形式回到最初珂勒惠支(Kaethe Kollwitz,德國版畫家、雕塑家)所表現的平凡人的苦難。」

最近兩三年,巴丟草所用的藝術形式也越來越多樣。例如在2017年劉曉波逝世時,他用極簡的線條和色塊勾勒出了劉曉波和妻子劉霞的最後合影,色彩上也用了明亮的顏色;在這次「反送中」運動中,他也用水墨風格創作了多幅作品。

巴丢草為劉曉波和劉霞創作的作品。

巴丢草為劉曉波和劉霞創作的作品。圖:受訪者提供

「我在澳洲生活,這幾年也見到了全世界範圍內右翼的興起,這反而讓我更想去擁抱自己的文化和藝術語言,以作為回應。」巴丟草說:「我為什麼要歧視自己的文化呢?我從不否定自己是東方文化的繼承者。現在一提到水墨這種形式,有人可能就想到了中國軟實力宣傳,但我希望用這種傳統形式來承載新的內容,讓自己的文化融入到多元文化之中,這樣才能 protect my people, my community(保護我的社群和人們),也以此來抵抗北京對這種藝術形式的壟斷。」

在不斷嘗試新的藝術形式之外,巴丟草也不斷將他的作品從線上帶到線下。

2017年7月12日,在劉曉波去世前夕,他發起了聲援劉曉波的街頭藝術活動「海報曉波」,他開放了劉曉波漫畫的原始圖檔,號召網友自行打印,再尋找一個當地合法塗鴉地點將海報張貼;2018年,他發起了「坦克人」全球快閃行動——呼籲網友在六四當天,以當年「坦克人」白衣黑褲的打扮,在城市地標或家中為六四死難者默哀,並將相片以 #TankMan2018 標籤上傳 Twitter;在今年的「反送中」運動中,巴丟草也開放了所有相關主題的漫畫的版權,提供給網友自由打印、張貼,我在多區的連儂牆上,都看見過巴丟草的漫畫。

巴丟草為「香港之路」創作的漫畫作品。

巴丟草為「香港之路」創作的漫畫作品。圖:受訪者提供

香港本地藝術家黃宇軒,從事抗爭藝術多年。雨傘運動時,曾以「佔中打氣機」新媒體裝置藝術為人所熟知,這部「打氣機」會收集世界各地給香港鼓勁的話,並投射到金鐘現場的連儂牆上。「我認為抗爭藝術主要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傳統的圖像、裝置和文宣等,另一種是利用利用創意推動整場社會運動前進的行動。」黃宇軒說,「我認為巴丟草就是那種兩種都很擅長的藝術家。」

在進行「坦克人」快閃行動時,巴丟草曾以「坦克人」的打扮在墨爾本街頭站立很久,期間有人來拍照、也有人指罵。從小被政治運動傷害的父親很擔心他的安全,「我小的時候是孤兒,現在你還要我做孤老嗎?」

但巴丟草並沒有停止,「沉默不會帶給你安全和自由。你現在選擇沉默,他們能把你忘了嗎?你過去做的那些就能一筆勾銷?不可能。他們只是躲在暗處,等着秋後算賬。那我一輩子都要生活在恐懼中嗎?」他說,「我相信,我現在選擇以這樣的方式站出來,反而會讓我得到更多的幫助,香港人也是一樣,他們在正經歷着歷史上最艱難、也是最關鍵的時期,我不希望為絕望添磚加瓦,我希望這些舉動能夠給非常黑暗的世界帶來一點點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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