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逃犯條例 評論

紀羽舟:齊上齊落之前,負責任地檢討813機場「事變」

兇局已成,還要下子;好牌錯章,還要出牌。有些道理,對政府,對警察,對示威者,都一樣。


2019年8月13日,示威者到機場集會,聲討警方濫暴,有參與集會人士展示在葵涌警署外向示威者舉槍的警員的紙板肖像。 攝:林振東/端傳媒
2019年8月13日,示威者到機場集會,聲討警方濫暴,有參與集會人士展示在葵涌警署外向示威者舉槍的警員的紙板肖像。 攝:林振東/端傳媒

8 月 13 日香港國際機場反修例示威從下午三點半到午夜的事態變化,其對於運動中的和理非、運動的泛支持者和理解者、運動的不關心者、運動的反對厭惡和抹黑者,其衝擊不亞於7月1日在現場直播中看著立法會玻璃被打破、被闖入和涂污。許多關心、理解、支持運動的人或許都會自問,這是在做什麼?還能怎麼解釋?而更重要的是,這會成為運動的轉捩點和政府的逆轉勝嗎?而對於不關心、反對、厭惡和抹黑者,其情之洶湧激憤,不在話下。

畢竟,衝擊立法會,可以用「玻璃與人命」的對比來化解社會一部分的對抗爭暴力的禁忌,但機場發生的系列事件:阻止旅客上機、包圍懷疑內地公安人士至其昏倒卻無法及時獲得急救、與警方發生不必要(是,筆者認為是不必要的)衝突、綁起懷疑假扮記者(結果的確是內地黨媒《環球時報》的駐港記者),已經不是針對「死物」,也失去有助其合理性的「合乎比例」原則。

《環球時報》記者被送上救護車。
《環球時報》記者被送上救護車。攝:林振東/端傳媒

事件對運動可以想見的即時影響是:有關於 8.11 警察濫用暴力的討論,關注度將會被攤薄;本地社會中的泛支持和理解力量會弱化,即便其中掙扎無法走向反對運動的,亦可能會更趨沉默,難以高調支持運動;定於 8 月 16 日在中環遮打花園舉行的「我要攬炒」團隊暨大專學界爭取國際關注和支持的集會,將要面對嚴峻的公關和實效挑戰;運動內部針對「是否割席、是否鬼」的爭論,就算能夠得到控制,亦會造成不同程度的內訌和分化;而內地的媒體會以,比潑漆國徽、拋國旗下海、塑造舉槍劉 sir 英雄、污衊女孩右眼是被示威者打掉等等案例,更用力和更實牙實齒地攻擊示威者、整場運動、乃至香港和香港人,而且這次他們完全不需要出動假新聞的手段,只需要把直播片段稍加安排,已經可以達至效果;而認定反修例運動實質是反華、歧視內地人的暴徒行為的內地和香港民眾(當然內地比較多),將會有更多自發的行動——不要以為都是組織安排的,當「民情」栽種得足夠,很多東西都是自動波。

兇局已成,下子之前,至少應該先搞清楚兩個問題。一個是局是怎麼擺出來的,二是為什麼運動革新了無數人的認知和想象,卻未能走出這一局?

兇局已成,下子之前,筆者認為至少應該先搞清楚兩個問題,一個是局是怎麼擺出來的——這裡的意思不完全是有人設局,因為所有人都在局中,更大程度上是一個共謀共業的局面;二是為什麼運動兩個月有餘,革新了無數人們對抗爭的認知和想象,卻未能走出這一局?

8月11日是香港警方和香港政府繼7月21日元朗站白衣歹徒無差別攻擊市民、8月5日北角、荃灣發生民鬥事件之後,最嚴重的一次挫敗。種種不合乎規例也不合乎常識的行動,包括近距離開槍、警員假扮示威者並最終協助拘捕其他示威者、將削尖了的棍棒放入雙手被反綁的示威者背囊、布袋彈擊中女示威者右眼至全盲、在地鐵站內追逐撤退中的人群和施放催淚彈等等,都給了示威者反擊的武器——儘管這些武器得來代價極大。

但8月12日,港澳辦第三次召開關於香港局勢的第三次記者會,直指示威有「恐怖主義苗頭」,翌日,機場就從「和你飛」變了「阻你飛」,從展示香港示威者的訴求、創意、善良和無害,變成了「針對平民使用暴力」,也恰恰是「恐怖主義」的定義。

或者有些人認為,疑似內地公安、《環球時報》記者並非「平民」,其存在和行為,比如衝向人群、對於記者身份反口復舌而且無法提供記者證等,都有「挑事」的嫌疑。但當時雙方並不在一個嚴格的對抗或交戰狀態——就算是公安和身份可疑的記者,都應該有使用機場而不遭受私刑的權利,包括不被限制人身自由、被攻擊、被翻查個人物品的權利。抗爭者也沒有權力在當時的環境下針對這兩個個人做出過份侵害私權的行為。

就算是公安和身份可疑的記者,都應該有使用機場而不遭受私刑的權利,包括不被限制人身自由、被攻擊、被翻查個人物品的權利。抗爭者也沒有權力在當時的環境下針對這兩個個人做出過份侵害私權的行為。

這種私刑的發生並非13日在機場幾個小時內就可以醞釀出來的,它根源於高強度抗爭的疲勞焦慮,用示威者的語言就是「你教我和平抗爭是沒有用的」,甚至政府一直拒絕設立獨立調查委員會,其實也是在教示威者,所以按照程序公義去評判和賞罰一個人,亦可能是沒有用的,要尋求「正義」,就是立即馬上靠自己。而在13日的機場,下午就有人從現場懷疑警方臥底人員的背囊中搜出木棍, 儘管聯絡的 Telegram 群組一直呼籲「一有衝字就踢」,但示威者的確被 got on their nerve。

更值得注意的是,示威者從地面的抵達大廳上樓進入出發大廳是大約下午2點25分的事,佔據離境出口前的地面禁止乘客進入是大約3點半的事,機場廣播在四五點宣佈所有登機服務取消,呼籲旅客盡快離開機場,但並非所有航班都取消,導致相當數量的旅客仍然來到了機場,才發現自己根本不能走。口角推撞在旅客試圖越過行車手推車封鎖線時發生。示威者儘管一起大聲講「對唔住」「sorry」,聽起來都像是打發再來試的人,多於真誠的道歉。

來者是不是故意安排的鬼,或者帶頭打、綁、圍來者的示威者是不是鬼,實不可證,或者亦不是最重要,因為他們可動可不動,而他們可動的原因,很可能是因為運動中的「行動勇武派」一如料算的那樣已經到了按兵不動的極限,尤其是經歷了禮拜六警員假扮示威者被抓現形、禮拜一的「六點散水」事件之後。

同時,機場的和理非在「兄弟爬山各自努力」下,聲音非常弱勢,根本無法將進入莫名加速的運動拉回一點。在堵塞離境出口的行動開始不久,有一個黑衣口罩眼鏡男孩子,來到防線前面,逐群逐群示威者去試圖說服。他的要領是這樣做會讓運動流失民心,尤其是國際支持,而且對政府也造成不了什麼壓力,但其他示威者認為,如果只是繼續留守接機大堂靜坐,是「沒有用」,沒有效果,而他們篤定,警察不敢進入航站樓採取什麼行動。這個沿著防線去做說客的男孩子最終當然鎩羽而歸。

外藉旅客希望穿過示威人群進入禁區。

外藉旅客希望穿過示威人群進入禁區。攝:林振東/端傳媒

這種私刑的發生並非13日在機場幾個小時內就可以醞釀出來的,它根源於高強度抗爭的疲勞焦慮。

堅持通過不放行旅客而迫使機場全面癱瘓的示威者認為,過去兩個月,示威者已經幾乎窮盡所有方法, 但仍然未能迫使政府讓步,當運動越來越「走投無路」,很自然會有一種「什麼路都不妨一試」的想法。當受影響的人數計算自己的緊急和不便的時候,示威者就會計算大約 700 人被捕、至少 44 個被控暴動、6 個人在運動過程中自殺、1 隻右眼永遠失去。雖然明知政府在用「拖」字訣,但示威群體的氣氛和心態的變化,使之成為局中不必用手執著安排,而自己會順著某些路線走的棋子。

矯枉過正、過猶不及的道理,對政府,對警察,對示威者都一樣。示威者入局的主動力量,筆者愚見,是將「不分化、不割席」絕對化為「不批判、不批評」,而後者對於運動的傷害——尤其是對於其自省和調整能力的傷害,並不亞於分化和割席。

將「不分化、不割席」絕對化為「不批判、不批評」,而後者對於運動的傷害——尤其是對於其自省和調整能力的傷害,並不亞於分化和割席。

在運動過去的事件中,事後文宣是運動自我闡釋、重新定位、集結力量的主要方式和渠道,而事後文宣集中的角度往往是「對方很錯」「我方被動/受害」,現在示威人群中幾乎人人都可以脫口而出的「是你(政府)教我和平示威是沒有用」「你為什麼不譴責公權力的暴力而譴責抗爭者的暴力」「我不是想這樣做,是被迫這樣做」「勇武和理非各有各做」「核爆都不割」等,其實都是這樣強化出來的觀念,固然不能叫全錯(但筆者認為批評其他人沒有譴責公權力暴力是不公道的講法),固然很有團結力和號召力,固然是運動延續之必須,但這並不是運動所最終追求的自由、民主、開明社會應有的思考之要義和人性之明光。

而且這種闡釋角度的一個隱藏問題是,將運動者的主觀能動讓位給了「受害被動」,似乎一切升級、主動都是一種「抗惡」的打擊式應激,而缺少了正向的、建樹的、另起爐灶的倡議。這個隱藏問題的 backfire 是,當近兩個星期「仇警」情緒不斷升溫、對路人「不准拍照」的群體 policing 行為愈發激烈的時候,文宣組對內宣傳「be humble, be water」已經滲透乏力——實際上運動還是相當有自我更新能力的,但它未必每次都能趕得上,而且在運動延長,疲倦、失望和焦躁加快升溫,政權又不吝打壓和恐嚇的時候,它就更加難追。

或者不得不承認,曾經被視為「和理非天字第一號皇牌」的機場靜坐行動,在8月13日,是迎來了一場「事變」,而再出牌要考慮幾個問題。

或者到此刻不得不承認,曾經被視為「和理非天字第一號皇牌」的機場靜坐行動,在8月13日,是迎來了一場「事變」,一手好牌出錯章,政府會,抗爭者也會,但總要再次出牌,筆者認為值得考慮幾個問題:

如何向外界,包括香港、內地和國際社會,就 8.13 機場事件作出有代表性、有說服力的說明,甚至致歉?現在看來「公權力更暴力」「對家先錯/更錯」甚至「blame the government」的框架,已經不足以解答外界的質疑和批評。如果抗爭者認為政府和警方一副絕不能被說是錯的態度非常可惡,如果抗爭者繼續堅持自己是出於自己的理想和良知去主動抗爭,那麼抗爭者自己也應該首先避免前面這種態度,並通過負責任的表現確認自己參與抗爭的自決。

如何在不同層次的運動參與者中更好地達成共識、理解和協調?是否可能形成一些面對現場事件的基本原則和指引?運動不要大台,到目前為止的確達到了充分動員、充分創意和充分讓當局難以掌握的特點,但運動不要大台,就要有替代方案來解決本來通過大台來做(雖然未必做得成)的事,堅持「無大台運動」可以,但堅持「運動只要無大台就得」亦並非明智之選,香港應該成為「無大台運動」的進化地。

接下來一個階段,運動的主要走向會是如何?運動中一句幾乎與「三不」並肩的話是「前線決定」,現在,很多和理非都在掙扎,但比掙扎更重要的是,和理非是否可以走上前線,將運動重新安置於不那麼容易飛脫、而又可以維持焰熱的軌道?運動已經有了「一齊來,一齊走」的悲憫,更加需要「贏一齊、輸一齊」的決志和氣度。

(紀羽舟,自由撰稿人)

觸摸世界的政經脈搏
你觀察時代的可靠伙伴

已是端會員?請 登入賬號

端傳媒
深度時政報導

華爾街日報
實時財訊

全球端會員
智識社群

每週精選
專題推送

了解更多
香港 評論 紀羽舟 逃犯條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