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京都動畫縱火案

京都動畫和它試圖對抗的兩兆血汗產業

京都動畫一直被比作動畫界的良心,因為他們堅持拒絕外包、全職雇用動畫師、固定薪資而非論件計酬的獨有制度,不斷嘗試對抗這個血汗產業的剝削工作文化。


2019年7月19日,民眾在京都動畫的工作室附近獻花悼念遇難者。 圖:IC photo
2019年7月19日,民眾在京都動畫的工作室附近獻花悼念遇難者。 圖:IC photo

2019年7月18日上午,被粉絲暱稱為「KyoAni京阿尼」的日本動畫公司「Kyoto Animation京都動畫」工作室大樓遭到縱火。事發當時正在大樓內上班的73名動畫工作人員共有33人死亡,35人輕重傷。

製作過《涼宮春日的憂鬱》、《幸運☆星》、《K-ON!》的京都動畫一直被比作動畫界的良心,因為他們堅持拒絕外包、全職雇用動畫師、固定薪資而非論件計酬的獨有制度,不斷嘗試對抗這個血汗產業的剝削工作文化。遠離東京動畫圈、長期偏安京都郊區的京阿尼此次無端遭逢浩劫,就好比一個生意盎然的封閉生態瓶遭到莽撞的路人打翻一樣令人無限惋惜。

要認識京都動畫和他們的試圖打敗的魔王,就要從整個日本動畫產業的開端說起……

吉卜力的勞權夢

「高畑勳先生想殺了我!」

吉卜力工作室的製作人鈴木敏夫有一回路過仙台時,順道拜訪了工作室長期仰賴的大將——作畫監督近藤喜文的家。近藤喜文邊淚流滿面邊投訴工作室最難搞的《輝耀姬物語》導演高畑勳。「一想到高畑勳先生,我就會渾身發抖。」鈴木敏夫在文春文庫出版的《吉卜力的教科書 19 輝耀姬物語》一書中回顧到近藤喜文的崩潰狀態。

近藤喜文原本是宮崎駿鎖定的接班對象,也發生過高畑勳的《螢火蟲之墓》和宮崎駿的《龍貓》搶著要近藤喜文擔任作畫監督而爭執不下的狀況。這一局最後是高畑勳搶贏了。但幾年後宮崎駿自己編寫劇本和分鏡的電影《心之谷》也委由近藤喜文代打執導。持續和吉卜力工作室兩位嚴厲的工作狂一起工作的下場是長期過勞,《心之谷》完成三年後近藤喜文就以47歲的年紀猝逝,死因是主動脈剝離。他的死也徹底打亂了吉卜力工作室的接班佈局,使宮崎駿要退休不退休地心慌意亂多年。

吉卜力工作室的宮崎駿。

吉卜力工作室的宮崎駿。攝:Jun Sato/WireImage

近藤喜文健康狀況原本就不好,對動畫的熱情又讓他割捨不下工作室的工作,據說甚至連在加護病房都用上針灸緩解疼痛以便在病房中繼續工作。

鈴木敏夫在書裡回顧近藤喜文的火化儀式過程中,某S先生突然提高音量說了一句:「近藤算是高畑勳先生殺死的吧?」現場氣氛瞬間凍結。也在場的高畑勳先生則默默地點點頭表示他認可這個罪名。

宮崎駿後來常說「和高畑勳一起做事,最後還活下來的只有我一人了吧」。

對宮崎駿來說這樣的事情應該完全違背他成立吉卜力工作室的理想,因為吉卜力工作室完全是勞工運動的產物。年輕的宮崎駿和高畑勳先後加入了東映動畫,師從日本第一部動畫長片《白蛇傳》的動畫師大塚康夫。這位動畫界的大前輩除了指導工作技能,同時也帶領兩位晚輩參與了東映動畫的勞工運動,對抗低薪、高工時的不合理勞動條件。大塚康夫擔任工會主席、高畑勳擔任副主席,宮崎駿則擔任書記長的職務。高畑勳和宮崎駿因此被東映視為麻煩人物而將其冷凍,兩人隨後才會有自立門戶成立吉卜力工作室的舉動。

因為這個工運血統,吉卜力成為日本少數全職雇用動畫師、固定薪資而不論件計酬的動畫公司。但即便連這樣重視勞動權益的公司仍然脫離不了過勞的產業宿命。

經濟泡沫化的葉克膜

2018年底發布的日本動畫產業報告中,2017年日本動畫產業的產值首次突破2兆日圓。產業來到前所未有的高峰的同時,日本動畫工作者的處境卻處在前所未有的低潮。

幾年前吉卜力工作室的徵人啟示在美國動畫圈引起一陣議論,質疑怎麼連這種世界級的動畫工作室都只給動畫師每月20萬日圓的低薪。實際上這種議論完全是大驚小怪,相較於其他工作室月薪低於10萬的行情,吉卜力提供的條件已經是非常禮遇的待遇。

在日本工作的美國動畫師Henry Thurlow接受美國網路媒體BuzzFeed訪問時就提到自己多次過勞送醫的慘痛經驗:

「我必須要向大家釐清的是:這不是一個辛苦的產業,而是一個違法壓榨的產業。他們支付的費用甚至不到法定最低薪資,卻逼人工作到吐,甚至必須送醫救治。就算明知絕對不可能如期向客戶交件,他們仍會堅持要你繼續趕工。這意味著你必須不眠不休工作整整一個半月,連一天喘息的假期都沒有。」Thurlow說。

整個日本動畫產業經歷兩波全球化,而這兩波全球化浪潮都近一步讓動畫工作人員的處境更加惡化。

2019年7月19日,滿佈動漫宣傳品的東京秋葉原。

2019年7月19日,滿佈動漫宣傳品的東京秋葉原。攝:Behrouz Mehri /AFP/Getty Images

第一波全球化發生在1980年代,日本動畫開始進入歐美市場。更高的需求意味著更高的工作份量。第二波全球化發生在日本經濟泡沫化之後,日本動畫開始把製作工作分包給成本較低的韓國、中國公司,隨後又進一步把菲律賓和印度的動畫師也拉進來分包。

雖然Disney迪士尼之類的美國動畫公司也有分包的機制,比如曾經長期承接迪士尼工作的台灣宏廣公司。但不同於美國動畫公司習慣分包給大型工作室並且會在比價之後提供短期正式合約,日本動畫公司習慣跟多家小型工作室無正式合約、純靠信任關係的長期合作。

分包的機制大幅增加了品質管理的難度(尤其是日本式的大量分包方式),但同時也大幅提高產量並降低成本。許多原本應該長期聘用、支付月薪的動畫職務,都大量轉變成論件計酬的外包工作。有些工作室甚至能用這種外包機制一年完成十多部電視卡通。

工作外包變成了日本動畫產業維持性命、勉強活著的葉克膜。

都是原子小金剛惹的禍

事實上這種想盡辦法降低成本的產業性格從日本第一部電視動畫《原子小金剛》開始,就註定會是動畫師揮之不去的宿命。

動畫師一心想打造日本動畫產業成為東方迪士尼,但只信仰戲劇節目的電視台始終認為動畫是小孩子看的玩意兒,只肯出低廉的製作費給動畫公司製作電視動畫。手塚治虫咬著牙開始製作《原子小金剛》,從人力甚至品質下手盡可能刪減製作過程中可能花到的每一分錢,以便打開動畫的電視市場。這個低收入的製作模式外加周邊商品的利潤補貼構成了日本動畫產業的基本商業模式。

手塚治虫後來在《我乃漫畫家》一書中描繪了當年「虫工作室」的動畫師日夜趕工製作《原子小金剛》的疲憊狀態:

「隨著節目的日益走紅,工作人員開始以驚人的速度日益消瘦。少數人精神崩潰或是病倒了,不得不請假休養。但多數人則是選擇咬牙撐下去。讓他們撐下去的唯一理由是身為市場開拓者的光榮感。」

1966年一名《原子小金剛》的動畫師死在工作台上,打開了動畫師過勞死的無間地獄大門。

事實上前述宮崎駿和高畑勳參與的東映動畫勞工運動也發生在這個時期前後。東映動畫正是因為《原子小金剛》的爆紅才開始仿效虫工作室的做法,投入人力和極低成本的資源製作電視動畫節目,而引發勞工反彈。

庵野秀明經典動畫《新世紀福音戰士》。

庵野秀明經典動畫《新世紀福音戰士》。網上圖片

最近在Netflix上架的庵野秀明經典動畫《新世紀福音戰士》則負責把日本動畫產業推向另外一個懸崖——「製作委員會」制度。經濟泡沫化之後資本不足的動畫公司的籌資更顯困難,製作《新世紀福音戰士》的龍之子工作室想到的奇招是找上下游廠商一起出資的「製作委員會」制度。

擁有許多投資人的製作委員會一面分散了風險,但也大幅洗掉了利潤。 即便付出多少努力打、造出多少爆紅的產品,動畫公司再也沒有辦法用提高待遇的方式與最辛苦的動畫師共享利潤。

製作委員會很快就成為產業的常態,也讓低利潤成為動畫公司的常態。唯一可能的轉機是出手闊綽的Netflix等全球串流平台逕向「直接向產地買」的交易方式,有可能使本來是重要資金來源的製作委員會失勢。

從「客廳即工廠」起家的京都動畫

幾年前NHK曾報導家庭主婦以遠低於市價的一幅2500日圓的低價在網路上接插畫案,被職業插畫家痛批為破壞市場行情。事實上家庭主婦也是日本動畫產業的重要支柱。

台灣在1970年代靠著「客廳即工廠」的家庭手工支撐起經濟起飛的基礎,差不多同一時間日本也正在廣泛宣傳家庭婦女兼職。當年的報章雜誌廣告中充斥著婦女兼職的職業訓練函授課程廣告,其中和秘書、打字等課程並列的正是動畫製作流程的最後一個關卡——「上色」。

雖然也有不少詐騙案例,但1970、1980年代有大量女性動畫師以這種接案的方式在家中替動畫公司完成上色,以至於這個職務迄今仍是動畫產業鏈中少由數女性主導的崗位。

京都動畫的創辦人八田陽子原本就是在曾出人命的「虫工作室」裡頭負責上色的動畫師。1980年代與丈夫八田英明結婚並搬到京都近郊的宇治之後,八田陽子為了打發時間,開始訓練左鄰右舍的家庭主婦,聯合起來以「Kyoto Anime Studio京都動畫工作室」的名義承接動畫公司外包的上色工作。

經手過《犬夜叉》、《超時空要塞》、《蠟筆小新》、《多啦A夢》、《福星小子》和《新世紀福音戰士》等經典動畫,這群主婦大軍很快就成為業界最受好評的外包團隊,並進一步在2003年轉型成為自製節目的動畫公司。

成為業界的良心

因為選擇落腳在京都,而非日本動畫產業中心——東京,京都動畫得以選擇自己的遊戲規則。他們延續當年訓練主婦的傳統,開設「京都動畫專門養成學校」自己培訓人才,自己培養寫手(舉辦京都動畫大獎比賽、創設輕小說出版社KA Esuma文庫)。他們的產品重質不重量,從2003年開始自製節目以來,只完成了25部電視動畫。

2019年7月20日,警方在京都動畫的火災現場進行調查。

2019年7月20日,警方在京都動畫的火災現場進行調查。圖:IC photo

更重要的是他們和吉卜力工作室一樣,是業界僅有全職僱用幾乎全數動畫師(只有少數工作外包給長期合作的韓國合作夥伴),並且一概給予固定薪資,而不採用論件計酬的惡質慣例。當年主婦創業的因緣也留在京都動畫的血液裡,該公司的女性動畫師佔比遠高過業界其他公司。

京阿尼這個小小的實驗成為日本動畫產業的異數,也日漸成為其他公司挖角人才或是抄襲機制的對象。曾被爆出訓練期間以一千多日圓低薪壓榨實習生的P.A. Works董事長堀川憲司就曾說:「我最想要的就是京都動畫那樣的製作體制」。

幾天前的大火大概不可能澆熄京都動畫替這個產業點燃的改革火苗。就像封閉生態系的瓶中花園,一夜的風雨過後大自然仍會想盡辦法維持平衡,恢復生意盎然。

在此同時,安倍晉三政府也已在今年四月開始針對大企業實施國會通過的「工作方式改革法」(中小企業明年四月起也適用)。新法針對加班上限定為每月45個小時、每年360小時,特定條件的繁忙期增加為每月100個小時、每年720個小時。此外也規定企業有義務讓員工四週內休息4天以上、年休104天以上。

《獸娘動物園》導演駝鹿曾在Twitter上發文自述「已經有一年沒回家了,家裡的樣子應該很恐怖了吧。」過去統計日本動畫師平均每日工作11個小時、每月260個小時的過勞現況是否能被安倍晉三的新法導正,我們在一邊觀賞精彩的日本動畫的同時也應該持續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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