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2019金曲獎

音樂人專訪:留戀與不捨的艾怡良們

越是不可自拔,越是能夠充分地在音樂中表達自己。艾怡良交出了自己,有時在夜晚,她也會在自己的歌裏穿梭。


歌手艾怡良。 攝:李昆翰/端傳媒
歌手艾怡良。 攝:李昆翰/端傳媒

她不想讓自己在末日的時候顯得太尷尬。

有些受訪者,讓訪問者不經意地卸下心防。在放鬆的聊天氣氛裏,談音樂,是很自然而然,不需要多所琢磨的事情。這或許是真正的創作人才能給予的特質。又或者,創作者對於自己的作品採取全然開放的心情——「我做完了,但我並不避諱去談」——歌曲裏的事情,並沒有真正到此為止,但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訪問艾怡良,便給我這樣的感受。對於別人如何看待她的創作,她是如此充滿好奇;談到特別濃烈的歌曲原委時,總能幽自己一默。這一切,來自於她第一張全創作專輯《垂直活著,水平留戀著》,越是笑看,越是不可自拔,越是不可自拔,越是能夠充分地在音樂中表達自己。你必須經歷某程度的鑽牛角尖,之後的放開,才顯得不那麼情緒化。難的是離開單純「鑽牛角尖」的過程,那放開的方式,更是看功力。

於是,即使這是一張談論悲傷的專輯,艾怡良的唱與作,皆讓自己得以呼吸,也讓聽者能夠用音樂的方式進入。

舉重若輕,自然而然,那並不只是一種態度,而是一種運用了方法的誠懇,讓自己投入, 但不耽溺。這一次,除了音樂本身,我們與艾怡良聊她所使用的,充滿魅力的「誠懇的方法」。

Part 1

艾怡良說自己「膽子蠻小的」,是公司鼓勵她做一張全創作專輯。本來就是創作高手,然而,面臨時間的壓縮,開案到做完僅八個月,這狀態是如何完成的呢?

「我有一種,就把小孩交給你們囉。」

「不是一次收好,一次刪除,然後去除不要的,它不是這樣的流程。我們寫到哪,錄到哪,企劃就跟到哪,所以它是一個從零開始生長出來,但是在一個大家都知道,我們在什麼空間的狀態下寫出來的專輯。」

這種創作難道不消耗嗎?在訪問過程,我發現艾怡良蠻可以「被逼」。甚至是一種合適的做法。如今市面上,所有歌手都要沾染一些創作,艾怡良卻扎實的寫出一首一首歌。「我就是那種如果你時間給我長,我反而會慌的人。」

但當然也會出現全創作者必須面對的焦慮。這是有天賦的人必然經歷的過程吧。想想或許是一種不安的特權⋯⋯

「我自己在開案前半段,算前三個月好了,其實是很擔憂的,我摸不出這張的形狀,就像是一個我還沒想到的書名。它算是個散文集,但即便是散文集,也要有個書名。就是它必須有個共同的核心吧,把這些碎片都聚集在一起。但那時還找不到。」

用「想不出書名」來解釋面對作品全貌的焦慮,聽來充滿了文學性。幸或不幸,創作總是得在人生找到解答。因為創作時的突發事件,比方說《美術課》的故事背景,比方說《萊特兄弟有罪》是來自旅遊的經驗⋯⋯「慢慢的我才發現,原來我在意的是這些、那些。所以才會有想要『留戀著』的東西。」

歌手艾怡良。

歌手艾怡良。攝:李昆翰/端傳媒

Part 2

「垂直活著,水平留戀著」,其中的留戀,在艾怡良的自己的解釋裏,是非常「自私」的。「這張專輯提到的『眷戀』,是我一直蠻在意的事情,我是一個『啊,你們不要走,你不要走,你也不要走,你們都不准走』的那種人。」「就為什麼這麼在意自己呢?我覺得好像把自己看得太大了。」她邊笑邊說著,好像調侃自己,

可是,做為一個全創作人,怎麼可能不在意自己,不然要在意什麼?

「我不知道啊。很多人可以撇開自己不談的。去關懷別人的故事,或者是為了別人寫故事。我認為我自己沒辦法,我自私啊。」

可是你不覺得,很深刻的關懷自己,才有辦法去影響到那些跟你相似的人嗎?

「我一開始不知道,直到人家告訴我:『你影響了我。』我就想說,有事嗎?因為我覺得,一件很扭曲的東西在我心裏已經輾轉了幾年,我才願意分享⋯⋯怎麼會瞬間跟他人有了連結,甚至可以舉例告訴我,他們曾經,或現在也還是這樣想過。我很驚喜,我本來不覺得,本來以為沒有人會這樣聽我的。」

Part 3

替其他歌手寫過無數好評傳唱歌曲,這一次,完全替自己打造,是更難的事情吧?想到那些成功的好歌,不怕自己的作品因而更被放大嗎?

艾怡良這時顯現出創作者的自信。

「難道我就無法再感動自己一次嗎?」

「最大壓力的歌,一開始不是寫給我自己的,是《Forever Young》,除此之外,自己說自己的故事,這倒不是最大壓力。而是你自己再去鑽,鑽回去寫歌的當下的心情也好、空間也好,那反而是我意想不到的後遺症。」

「在之後的演唱上,以及後續的演唱會當中,據我身邊一起工作的同事說:『誒,怎麼覺得你那陣子都慘綠綠的,不太開心,放不太開。』所以仔細去想,我也沒有受到很大的束縛,或很大的壓力,但是因為這些歌的氣氛把我包起來了,我好像不太容許自己過於逃離這樣子的氣氛。我怕我出去,就回不來了。」

「按自己的個性,我會想要找一個(情緒的)出口,但如果我允許自己這麼做,我可能就不會回來(歌曲的情境)了。而那樣的我,如果在唱這些歌,講那些故事的時候,我這個人並沒有在氣氛中,聽眾會聽嗎?連我自己講的都不在裏面,我自己就不會聽了。」

細細地聽,這張專輯真的有創作者放入很多的、各式各樣的愛,但是愛有時候會反噬自己。這裏面沒有一首歌是情緒很輕鬆的,都蠻重的。艾怡良用一句話回答我,「回到自己身上」。其實她之前的作品《我們的總和》,也是「蠻重」的歌,要講的東西並不是這麼輕鬆。那時候,艾怡良用比較接近講話的方式,似乎創造出了不同的歌曲情境。生命不可承受之輕,要如何舉起放下,這一次的專輯,更是方方面面,更多情境了。

我跟她坦承,當第一波聽到《Forever Young》,覺得好好聽,是一首很不得了的抒情歌,可是,後來看了歌詞,才覺得很殘忍。開玩笑問她,有沒有接到殯葬業者的場子⋯⋯

「我的葬禮不要放這個,我要放羅百吉。」

「《Forever Young》的確是一個情境,當你闔上眼之前,不太想要有遺憾。我在這首歌裏面很貪心的,給自己很多空間,對我來說,下一秒如果我要臨終,我還蠻容易饒恕自己的。至少,我目前為止,都蠻用力的活著。」

是這般堅毅的思考,讓這首歌沒有成為耽溺。它的獨特,不只來自完美抒情。

歌手艾怡良。

歌手艾怡良。攝:李昆翰/端傳媒

Part 4

於是我們也聊了其他的歌曲。我先提了黃少雍編曲的《玻璃心》跟《討厭的艾瑞斯》。《玻璃心》很難唱,我無法想像除了創作者本人,還有誰能來詮釋,唱的方式也很特別,我們聊了裏面的節拍。那些「切碎的唸唱與rapping」。

「大概是我本來就是喜歡聽這些。而且我喜歡聽不這麼標準的 rapping,跟不這麼標準的唱歌。」她提到了 Frank Ocean 對她的影響,「如果今天我是歌者,就要展現那個律動的,旋律線條。我覺得二者是可以合一的,我之前聽 Jhené Aiko,好喜歡喔!她的聲音就是甜甜的,但會唱一些很黑暗的詞。她有一首歌就是說,我們每個人都需要壓力,難道你不需要嗎?壓力讓自己變得很美⋯⋯用甜美的聲音唱出來之後,她在碎念,我覺得好貼切。」

《玻璃心》在艾怡良的解釋裏清晰無比,「有點戲謔,像跟熟人聊天」。這是我聽過最完美的「碎念」了。「我半夜三點傳 demo 給經紀人。那時候他還沒睡,然後問他『這會不會被打槍』,因為真的太鬧了。我自己不覺得鬧,但是相對於之前我給他們的歌,有點出格。結果大家反而蠻喜歡的。」

《討厭的艾瑞斯》完全是另外一個說法的歌,一樣就都是在講話,卻有點自言自語,在這裏開始,我們發現,專輯裏有好多種艾怡良的人格。

「艾瑞斯是蠻大一個人,已經被我關很久了,事端很多,他出來不太多。它出來會變另外一個樣子。有啦,有這一面,他從小到大沒有出來過。」艾怡良笑著談他的人格,或目前相安無事的imaginary friend。

《給朱利安》似乎跟感情有關。其實每一首歌都跟感情有關,如何讓這些成為主題, 但又像是背景的OS,艾怡良做到很高段的心法,好像武功深厚已可內化。

但還是有慘的時候。

「錄音錄到這首,真的往死裏錄。有時候,那個『往死裏錄』是情緒上和體力上的考驗。《給朱利安》真的是慘斃了,哭到我回去還跟製作人陳建騏道歉說『我是不是拖累到大家的進度』。沒想到他當時留下了我那些抽抽噎噎的聲音軌道,現在記起來,覺得好險有講出這件事,好險有被這首歌記載下來。我才發現,它其實影響我蠻久的。」

「到現在可以蠻肯定的,確認自己是一個蠻自私的幼稚鬼。我覺得無論如何,只要跟我有關的故事,會因為別人的離去,從我身上帶走。假如你真的帶走的話,我求你,真的放保鮮盒供著,我總得那樣,才是完整的我。也就是有一天我真的要再見了,《Forever Young》那樣子的時候,我不希望有任何的空缺,是我找不到的。是不是很幼稚?」

不會啊,只是大家不會,或者不願講出來而已。

歌手艾怡良。

歌手艾怡良。攝:李昆翰/端傳媒

Part 5

「這麼自我的文字,如果是種日記的話,其實隨著時間,你的性格,或者你關注的事件,還有沒有機會改變,它壓縮在一個時間內,才會自成一格。所以很多早期的曲,詞都我全都換了。換成我現在覺得,我可以講得出來,問心無愧的事。」

「而且我覺得有必要讓你聽到,或是我覺得我講出來,不會再浪費你時間的話。」

這次的歌曲,不太「顧忌」主流歌曲既有的主副歌 pattern,比起上一張,又更突出了一些。

「告訴你一個秘密。我本來覺得這件事很制式,然後,我終於跟上了,後來發現不是。」「原本我想要一個 pattern,我覺得歌曲到這邊應該要起來,歌曲那邊要加個bridge更好。我是這樣去計劃它的。後來就歪掉了,所以我計畫好的事情,加上我自己的生理狀態,會扭曲成另外一件事情,可能自己肌肉的記憶力。」

「那算是本能,我覺得有點強。」終於,她願意承認自己有點強。

說到本能,談了一下「唱將」這件事。對於這主題,我的好奇,多過於真正的提問,畢竟,她是我心中最非典型的金曲獎最佳女歌手(上一張專輯《說 艾怡良》獲獎)。我想聽她說說她的「唱」。

艾怡良直接跟我說,那種情緒爆裂高低起伏的戲劇化高八度,「我做不到,你相信我。」

但其實反而開了一條,很特別的路啊。

「我是誤開。」

這一條「誤開」,讓華語音樂多了一片難得風景。艾怡良的唱歌不像是受到華語節奏藍調黃金時期的影響,卻在洋化中,激出一種中文語言的方法,「吟唱」時常被拿來形容歌手,真正做到的,艾怡良是其中一位。

這樣的語言性,語言感,我當然想問,她平時的讀物。她告訴我,「書對我的影響比音樂還多。」

艾怡良提到最近在看尼爾蓋曼(Neil Gaiman)的《易碎物》,「我好喜歡他用文學的角度,去講那些怪奇的事件。」。也非常喜歡馮內果(Kurt Vonnegut)。也許是因為如此,音樂裏的畫面感特別像,舞台劇呢?「有可能吧。」

艾怡良說,做歌時先把空間裏面的人、事、時、地、物這些先拉出來,再安置不一樣的人格特質,由那一個人格特質去鋪成出那裏面的故事。而且故事情節會因為出現的變數不同,而更換結局。「不好意思說,裏面每個角色都是我。」

歌手艾怡良。

歌手艾怡良。攝:李昆翰/端傳媒

Part 6

有些人在極度的壓力下,會暫時不想聽完成的作品。艾怡良雖然擅於「逼迫自己」,我依然好奇,這張專輯出來後,她的心路。

「我喜歡全部給光光,所有東西都給光。」

「我甚至逼我的好朋友來我家聽母帶,而且還跟他們講,『你不覺得很好聽嗎』,我自己沒有愧對這張專輯,想要分享給別人。」「我不覺得我自己很厲害,一定贏什麼,但是我覺得就是一個過程,我並沒有因為母帶已經交了,就有終於放下的感覺,但是我也沒有不喜歡,而是那種延續性它一直延續到做完,即便到現在,我都還跟這張息息相關。」

「拿《給朱利安》來說,我不免俗的還是夜晚聽一下,我偶爾要在裏面穿梭。」

「所以我要拿很多東西進來,我才能一次梭哈出去。我就是大量進大量出的,所以過程中有時候會有點慌。」

談笑風生,留戀,瘡疤⋯⋯有一種熟練或嘗試,艾怡良確實給光了自己,也呈現了飽滿但不飽和的創作者樣式。非常令人羨慕。

Part 7

最後,不免俗談一下金曲獎。如果這次有機會拿獎,最想拿的項目是哪一個呢?

「Everything。硬要拿的話,拿最佳專輯吧。因為蠻酷的,這是我第一張全創作專輯。如果拿專輯,那就表示我當初的決定是對的,值得一試的。或一試再試,做不對,還可以試一下,至少我有方向,我明年不會像去年一樣這麼不安。」

這次沒有入圍的獎裏面,你覺得你沒有被看見的部分是?

「最佳男歌手。」

「其實,我沒有什麼好遺憾的啦!」

這位不想在末日顯得太尷尬的真性情女子,或許並不知道,她自揭瘡疤的過程,對很多人而言,具有絕對療癒的效果。當然,更希望她已經知道這回事。

文字協力:王立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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