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逃犯條例 警民衝突

警民對峙之間,拿著麥克風喊話的香港社工

「我陪你一起去跟前面的警察講,我是社工,我知道你很不開心,其實我也是,不如我們一起上前講?」


2019年6月21日,警察總部外,陳虹秀在警察與示威者之間。 攝:林振東/端傳媒
2019年6月21日,警察總部外,陳虹秀在警察與示威者之間。 攝:林振東/端傳媒

編者按:612事件中,示威市民和警方在金鐘多處爆發流血衝突,香港警方隨後快速定性事件為暴動,並稱警方行動「容忍」、「克制」。而另一邊,市民和不同團體指出警方這次過度使用武力,無論是武器級別抑或數量,均為香港多年來處理大型示威活動之最,並呼籲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徹底調查612事件,香港近年緊張的警民關係再一次變得更加繃緊、撕裂,看似無法癒合。在這一專題中,我們嘗試採訪在衝突現場受傷的市民、在警民之間嘗試調和和緩解衝突的人,亦希望從學者等不同視角,理解警方的策略和警政制度的演變。

6月21日下午兩點半,位於香港灣仔的警察總部被人群一層又一層包圍,警察一字排開,與人山人海的市民隔著一道鐵馬對峙。

反對《逃犯條例》修訂的運動一浪接一浪,能量超越許多人的想像。6月16日,200萬市民走上街頭之後,政府仍未正面回應撤回修例、取消暴動定性等訴求。網民和大專學界其後設下期限,要求政府在20日下午五點前回應市民四大訴求:撤回《逃犯條例》修訂、收回612「暴動」定性、撤銷有關所有控罪及追究警隊濫權。政府再次沉默,市民行動迅速升級,在21日早上開始佔領金鐘部分道路,隨後發起包圍警察總部的行動。

將直接行動的目標訴之於警察總部,在香港近年社運史上也是罕見的。上千警察被圍堵在總部之內,現場氣氛劍拔弩張。警方先派出公共關係科高級警司見記者,呼籲示威者離場,再派出談判專家在警總外喊話,現場市民爆發噓聲,談判專家隨即離場。

在鐵馬的最前邊,許麗明拿著麥克風,對兩名警察喊話:「我們也理解你們,你們也不過是執行命令而已。但我們不過是要合理表達訴求,也請你們轉達我們的訴求給盧偉聰(警務處長)聽,你們有轉達嗎?」兩名警察不苟言笑,抬眼望天。

許麗明身後,有人大聲高喊著罵警察。許麗明輕輕放下麥克風,回頭小聲地說「慢慢來」,有人即刻停下。不過,龐大的人群中,抗議聲仍然鼎沸不絕。站在她身邊的陳虹秀拿著一個音箱,滿臉汗水,不時把麥克風交給身後想要說話的示威者,也不斷嘗試安撫示威者的情緒。

許麗明和陳虹秀,兩人手臂都戴著寫有「社工」二字的袖章。作為香港註冊社工,連日來她們一直站在警民之間,嘗試去做一個調解員,承擔緩衝的角色。「我們是在幫示威者表達他們的訴求,同時也是想幫警方,不要讓事態升級。」許麗明說。

從示威者變成調解員

陳虹秀今年42歲,多年來一直在服務特殊兒童的機構做社工,也身兼香港社會工作會總工會(社總)理事。過去她也常常出現在各種社運場面,不過主要身份是一名示威者,偶爾兼任情緒支援的工作。2014年七一遊行後,千人徹夜留守在中環遮打道,預演「佔領中環」,511名市民被捕,陳虹秀是其中一人。

陳虹秀。

陳虹秀。攝:陳焯煇/端傳媒

2019年6月12日的傍晚,持續了一個下午的催淚彈、胡椒噴霧稍稍歇息,在金鐘多地,警民仍在對峙。陳虹秀背著一個擴音機,準備與社總同工為年輕示威者做心理輔導和分享活動,但走到海富中心附近,突然間,警察又再次開始發射催淚彈,煙霧瀰漫,群眾四散,大家驚慌、憤怒。

「市民失序的行為,其實很像兒童院舍裡打架、講粗口的小朋友。」陳虹秀舉例,「我們會去看這些傷害性行為背後的原因,是不是因為他來自有問題的家庭,家人不理他、打他,所以不信任這個家庭,覺得很憤怒?」

一片混亂之際,她決定走到群眾與警察中間,開麥講話。她首先介紹社工的身份,清楚向警方表達自己跟群眾身上都沒有武器,表明大家不是「暴徒」,嘗試減緩警察緊張的情緒,也提醒警方勿濫用武力傷害市民。

另一方面,她也透過麥克風向警方指揮官喊話,請他們留意前線警察的精神健康,一旦有情緒失控、罵髒話、開槍射人、踢人打人等情況,應該要安排他們抽離現場,安排心理輔導。警察沒有回話。

做社工時,陳虹秀接觸過許多受虐兒童,面對重重困難的家庭,她要去調節,為這些家庭抽絲剝繭,嘗試緩和衝突。髒話、暴力和各種問題行為對她而言並不陌生,在她看來,重要的是去思考這些行為背後的深層因素。

「市民失序的行為,其實很像兒童院舍裡打架、講粗口的小朋友。」陳虹秀舉例,「我們會去看這些傷害性行為背後的原因,是不是因為他來自有問題的家庭,家人不理他、打他,所以不信任這個家庭,覺得很憤怒?」她說,這情況就像現在的香港,「政府不是應該要照顧市民的嗎?結果卻還派出警察打人,(市民)這種無助跟憤怒的情況,有點像院舍裡的小朋友。」

表面上,陳虹秀是幫警方說出心中的委屈;實際上,「這樣也平和了警察的情緒,(令他們的情緒)不會這麼激動。」她說。

帶著社工經驗,陳虹秀在12日晚上跑了四、五個地點,麥克風開了十幾次,在不同的衝突場合中,嘗試讓憤怒和緊繃的雙方「化干戈為玉帛」。

晚上10時許,灣仔軒尼詩道,就在警察總部的不遠處,市民佔領了馬路,有警察突然走進路旁的一幢大廈,市民懷疑警察舉動的目的,當中有人激動地衝過去,用花盆等各種物品封死大門,但另一些市民認為這樣不對,隨即搬離了障礙物。這時候,一隊速龍小隊衝過來,高聲衝著市民大喊:「我們的同事在哪裡?我們的同事在哪裡?」

陳虹秀拿著麥克風,沉穩地向警方喊話:「現場人士會如此憤怒,是因為今天實在發生了太多事了。大家手上沒有任何武器,就算戴了口罩和頭盔,也只是想保護自己而已。你們不需要再度前進,記住,你不必要如此兇狠。」

透過她緩慢而平靜的聲音,警察慢慢放下警棍,站成一排。其中一員回應:「好,大家都冷靜點,我們也只是想帶我的同事走,好不好?」

「我說那些話表面上是要講給那些警察聽,但實際上是一語雙關,同時讓市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除了安撫警察激動的情緒,她也梳理出雙方言行背後的感受和對對方的誤解,希望藉此協助大家恢復理性。

在衝突前線,經常聽到陳虹秀對著警察說:「市民一定會將所有情緒發洩在你身上,都是沒辦法的啦!這些都是因為林鄭拒絕聆聽民意。」表面上,陳虹秀是幫警方說出心中的委屈;實際上,「這樣也平和了警察的情緒,(令他們的情緒)不會這麼激動。」她說。

另一邊,她也能夠理解示威者情緒激動背後的原因――他們對政府的作為感到生氣、失望、絕望,所以對著「代表政府」的警察憤怒大吼、罵髒話。

陳虹秀說,她無法、也不須阻止示威者表達不滿,她能做的,是協助他們表達憤怒背後的感受、期望和渴求。

「我陪你一起去跟前面的警察講」

在前線遊走,數次調停紛爭之後,陳虹秀感到調節工作確實略有成效。「(6月12日)那幾次的衝突事件,我在前線確實也讓警方收斂了一些。」

在陳虹秀看來,大型衝突之中,其實警民雙方都有「害怕」的情緒。「其實那個情況大家都很怕的,我相信警察也很害怕。」

自6月12日大型流血衝突之後,政府和警方迅速將612衝突定性為「暴動」,並四處去醫院等地拘捕示威者,引發市民強烈不滿,警民關係高度緊張。出於各種未明的原因,警方似乎也在調整策略――在6月16日第四次反修例大遊行中,即便多達200萬市民走上街頭,但全天幾乎甚少見到警察在街道上協調秩序,而後幾次衝突前線,也少有全副武裝的防暴警察出現。

在陳虹秀看來,大型衝突之中,其實警民雙方都有「害怕」的情緒。「其實那個情況大家都很怕的,我相信警察也很害怕。」陳虹秀說,警察在面對衝擊事件或受到威脅時,便會本能地認為眼前的市民全是暴徒,特別是戴頭盔、眼罩、口罩,穿著黑衣黑褲的市民;在她看來,她需要做的是告訴警察他們的認知有偏頗之處,協助大家回歸理性,避免大型衝突發生。

6月12日當天夜晚,陳虹秀便決定要與社總的同工一起籌組「陣地社工」,希望結合社工之力,在日後警民衝突場合中相互合作,緩和示威者情緒,避免警方濫用武力。

經過幾日討論,「陣地社工」於6月15日正式公開招募,除了駐守衝突警戒線外,也要游走留守範圍,保障被警察搜身時的權利,同時預先教育示威者被捕後需面對的程序,萬一有人被捕,社工亦會提供法律支援。截至21日,已有逾40名註冊社工加入。招募表單上,陣地社工寫明,他們希望可以變成「好像First Aid或記者的特定身份,於衝突現場或警戒線監察警方使用警力的狀況及平衡現場氣氛身份」。

在招募社工加入時,「陣地社工」明確指出社工在衝突現場是有風險的,包括人身安全、被捕風險、情緒衝擊、身心俱疲等等;陳虹秀補充,協助的社工性格上要夠膽量,面對衝突場面時,依然能拿起麥克風、以冷靜的語調與人群溝通;同時要承擔說錯話、或一段話被誤解時產生的壓力。

社總總幹事許麗明也是「陣地社工」的創始成員之一。

許麗明。

許麗明。攝:林振東/端傳媒

警察與示威者的對峙,由6月12日下午警方發射催淚彈開始,持續至翌日凌晨。當日下午,留在現場的許麗明及另外兩名社工系舊同學,站在了防暴警察和市民中間,一邊舉起社工證,一邊面向警方表示「正在離開」,隨後與示威群眾一起後退,希望不起更大爭端。

「人人都有情緒的,這很正常,」許麗明說,「不過我也確實擔心(粗言穢語)會影響到警方的情緒,令他們做出可能更激烈的行為。」

警方不斷在道路上推進清場,示威者則不斷地由會展中心、添馬公園一直退,直到退到中環摩天輪附近才暫告停止。有人在後面大聲罵警察、說粗口,許麗明就過去跟對方說:「你這樣子,前面的人怎麼辦?」後來有示威者在遠處大聲罵警察,她乾脆發揮社工同行者的角色,跟那名示威者說,若對方願意,可陪她上前與警察對話。

「我陪你一起去跟前面的警察講,我是社工,我知道你很不開心,其實我也是,不如我們一起上前講?」

對方真的願意上前,跟警察說話。當他情緒激動的時候,許麗明就安撫他,「慢慢講」,讓他表達自己。那人也就沒再說粗口,轉而對警察說:「其實我們手無寸鐵,你們為什麼要這樣做?」一旁的許麗明陪著他,防止他情緒太激動。

「他後來抱著我哭了很久,我想至少有半分鐘。」

「人人都有情緒的,這很正常,」許麗明說,「不過我也確實擔心(粗言穢語)會影響到警方的情緒,令他們做出可能更激烈的行為。」

許麗明覺得,說話而不是喊話,讓一些示威者可以真正抒發自己的情緒,後來,越來越多示威者分享了自己的想法。「有幾個示威者分享了他們的故事,都是想告訴警察,他們不是暴徒,他們只不過是愛香港。」

她憶述,曾有一位幼稚園教師說,她以前在教小朋友時,會形容警察「是幫助我們的」,但經歷了近日的警民衝突之後,她說,「我再也無法講這種話了。」之後,這名老師哭了出來,現場多人拍掌鼓勵她。

「警察的目的不是打人...... 很多示威者也根本不是想衝擊」

6月17日早上七點,大批警員再度逼近夏慤道與添美道,現場上百名留守的示威者認為警方又要清場,氣氛一度緊張。

警方的談判專家抵達現場,拿著麥克風說:「不是想你們走,而是希望你們回到行人路上。」這一句話,卻引發更多示威者憤怒及高叫,最前面的一位示威者憤怒質問道:「既然不是希望我們走,那你們為什麼派整支軍隊過來?」這名示威者手腳揮舞,似乎想衝上前去。這時,許麗明拉住那位女示威者,輕輕拍拍她說,「慢慢來,理性些。」

2019年6月17日,警方派出談判專家與群眾溝通時,社工們輪流持麥克風,協助在場人士表達意見。

2019年6月17日,警方派出談判專家與群眾溝通時,社工們輪流持麥克風,協助在場人士表達意見。攝:林振東/端傳媒

警民雙方僵持約廿分鐘之後,許麗明持續拿著麥克風喊話,警方終於決定收隊離隊。許麗明再向著所有人說,「各位,我們這次,真的是用了一個極度和平的方法取得成功。」話音未落,示威者的掌聲與歡呼聲響徹雲霄。她頓了頓,接著說,「若有下次,我們都希望用這樣的方法,大家都安全,是不是?」示威者的歡呼,更是一浪高過一浪。

「其實我剛剛都滿怕的,」許麗明鬆了一口氣。衝突結束後,有示威者路過她身邊,向她豎起大拇指,她笑了笑,低著頭後退了一步,似在表示謙辭不受。

「警察的目的不是打人,而是想讓人離開。很多示威者也根本不是想衝擊,他們只是在後面站著看或者幫忙而已。」許麗明分析道。

許麗明覺得,市民在現場說話的方式,既舒緩了他們的情緒,同時也是向警方隔空喊話。她說,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她確實感覺有些警察聽了市民的分享之後,表情似乎有點動容。

「我見到對面有一位女警,眼眶似乎有些微微泛紅,旁邊的一位男警也時時點頭。」這些畫面,也讓她記憶深刻。在許麗明看來,大型衝突之中,警民之間確實力量懸殊,但同樣都會對對方產生一些誤解,她希望做的,是盡量減少雙方的誤解。

「警察的目的不是打人,而是想讓人離開。很多示威者也根本不是想衝擊,他們只是在後面站著看或者幫忙而已。」許麗明分析道。

警民之間,有絕對中立?

每當問到自己在警察和示威者中間的角色,站在警民中間的陳虹秀和許麗明覺得,自己雖然是社工,並不是絕對的中立者。

陳虹秀不諱言,她認為站在警民之間,自己的角色不是中立的,她更多的,還是站在市民的一方。「我們很多時候都是站在市民這邊的,只差在我們不會叫他們留下或撤退。」

被問到會否當作自己是示威者,如何在中立與示威者之間取捨,許麗明坦承自己事實上是一個示威者,「不需要完全中立的。坦白講,我來到這裡,是反對修訂逃犯條例,立場很清楚。」

許麗明以《社工守則》舉例,第一條列明「社工的首要使命為協助有需要的人士及致力處理社會問題」,而第四條則提及,社工要「維護人權及促進社會公義」。

不過莫慶聯也提醒,若社工站在警民之間,用傾向示威者的姿態去發言,前線警察未必接受,或反而減少示威者與警方之間的斡旋空間。

儘管沒有絕對的中立,許麗明說,站在警民之間進行調節時,她仍然會不斷提醒自己要做到「抽離」雙方情緒,更好地進行調節,減低暴力和流血的風險。

「我想如何將雙方可能的衝突,轉化成一種比較平靜的現實,阻止暴力的發生,這應該就是我作為社工應該做的事。」許麗明補充。

香港城市大學專上學院社會科學部前高級講師莫慶聯,曾任教社工文憑及副學士25年。他對《端傳媒》分析指出,在社工專業領域,一直就社工對社會運動的參與方式爭論多時,而過去,很多香港社工受制於服務對象的立場多元,以及任職機構的撥款來自政府,故少有表達鮮明立場;不過,在近來的社會運動,至這場反《逃犯條例》修訂運動中,也有愈來愈多的社工參與。

除了「陣地社工」的前線衝突參與之外,也有不同社工會以擺街站方式宣傳運動,以及在示威現場提供被捕後法律支援資訊等等。他強調,社工做法各異,無違反任何守則,只是「不同牌子的社工」。

不過莫慶聯也提醒,若社工站在警民之間,用傾向示威者的姿態去發言,前線警察未必接受,或反而減少示威者與警方之間的斡旋空間。

在這一波反修例運動中,衝突頻生,不少泛民立法會議員也會走上前線,他們不時攜著一個麥克風,嘗試承擔調解員的角色,勸止雙方緩和氣氛。站在警民之間,許麗明也在不斷摸索自己的角色。6月17日早上約8點,「雙方對峙停止,警察收隊的時候,我沒有講『多謝』,也沒有參與到民眾的鼓掌與歡呼中,這時我心裡蠻開心,但沒有表達。」許麗明說,那一刻,她認為自己在做一個中立的角色。

6月21日晚上,灣仔警察總部外依舊被人群擠得水洩不通,陳虹秀拖著無線擴音機穿梭在人群中間,「我要睇住(照顧)這些市民呀嘛,」她看著被群眾「蛋洗」的警察總部圍牆,得意地拍了一張相,笑著說:「因為我好清楚,雞蛋與高牆,我永遠會站在雞蛋這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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