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碧波押關門大限:在國際藝術交易中心香港,做社區藝術是有多難?

他們在龍蛇混雜之地堅持社區藝術:於是就有了趕走警察的「中國夢」類色情燈箱,坦克與習近平語錄,對社運改觀的街坊⋯⋯現在,這一切都被一則政府通知終結?


油麻地上海街404號地舖,自1999年起由藝術發展局審批和資助,交給中選的藝術團體經營,是香港唯一由公帑資助運營的社區藝術空間。三木於2016年開始營運藝術空間,取名Big Wave Art,半音半意,叫「碧波押」。 攝:林振東/端傳媒
油麻地上海街404號地舖,自1999年起由藝術發展局審批和資助,交給中選的藝術團體經營,是香港唯一由公帑資助運營的社區藝術空間。三木於2016年開始營運藝術空間,取名Big Wave Art,半音半意,叫「碧波押」。 攝:林振東/端傳媒

「你說社區需不需要藝術,藝術這個東西沒有用,這就像你問一朵花有沒有用。但你首先有個盆,種了花,看了,你才知有沒有用。現在,是盆都沒有了,」香港行為藝術家三木說。

三木說的花盆,是他和數名藝術同事共掌的社區藝術空間「碧波押」。

這個位於油麻地上海街404號地舖的空間,自1999年政府完成回收業權後、通過藝術發展局審批和資助,交給中選的藝術團體經營打理,是香港唯一一個由公帑資助運營的社區藝術空間。三木接手這裡的時候,是2016年,取名「Green Wave Art」,半音半意,叫「碧波押」。

20年來頭一遭,2018年12月3日,碧波押收到藝術發展局通知,空間計劃要在2019年4月後中止,原因是有人投訴:空間並未申請公眾娛樂場所牌照。

無法紮根的社區藝術

這裡所說的牌照是由香港食物及環境衛生署批出的,據規定,一切用作表演、電影或激光投影放映、演講、展覽、運動展覽或比賽、機動遊戲機或跳舞派對等娛樂的地方,可以讓公眾入場的,無論是否收取入場費,都必須按照活動長短,申請臨時或者長久的公眾娛樂場所牌照。無牌經營,一經定罪,可致最高刑罰25,000港元罰款及監禁6個月。

碧波押開放策劃的野生藝術節2019。

碧波押開放策劃的野生藝術節2019。攝:林振東/端傳媒

誰的投訴,怎麼現在才來投訴?藝術發展局為什麼全無招架?到目前為止,官方都未有解釋。去年底消息傳出之際,恰逢大館一度取消異見作家馬建新書《中國夢》講座以及取消異見漫畫家巴丟草在港畫展,而對碧波押的被投訴,傳媒報導紛紛指向這個藝術空間兩年多來挑戰各種社會議題、政治紅線的無窮花樣,認為事件折射香港言論自由冬寒日深。

不過三木卻說,他們並沒有特別設定碧波押要在政治上發聲。 「但這個文化立場,我們(碧波押的人)是基本一致的」,「大的場域在發聲變化的時候,你作為一個個體,是一個小場域,如何互動?如何發生作用?這就是我們作為創作者要作出的決定。」

踏入「碧波押」生命倒數,團隊決定將空間開放,聯同城中五位藝術家,甄選出七個節目,一路排到7月去。葫蘆裡面是什麼藥,三木當下只道說不得。

大的場域在發聲變化的時候,你作為一個個體,是一個小場域,如何互動?如何發生作用?這就是我們作為創作者要作出的決定。

「當年活化廳說要『佔領』的時候,我們是完全支持的。因為活化廳面臨的問題,我們將來也會面臨。」三木說的,是此地址上一手「租客」的情況:曾在上海街404號經營四年之久的藝術團體「活化廳」,2013年底至2015年底,此處地址再由藝術發展局批給了碧波押,活化廳面對此決定拒絕離場,並在沒有藝術發展局任何資助的情況下苦撐兩年。

如今,是一語成讖。「這個社區藝術網絡,我們用了四年時間建立,萬一停了資助,就根斷脈盡了。社區藝術不是一兩年、三四年可以搞好的,要長期浸淫和建立網絡,我這幾年是深切體會,不能急就章,」三木說。

同一結局果真輪到碧波押,要說遺憾,是三木和他的伙伴歐陽東——或曰香港作為一個整體,到今天都未參透「社區藝術」,404空間這個「花盆」就要碎了。

在三木的描述裏,碧波押是香港官方文藝體制內的一朵奇葩:它用的是官家地方,依靠公帑資助,但是擁有比其他政府運營的藝術空間大得多的自主權。

在三木的描述裏,碧波押是香港官方文藝體制內的一朵奇葩:它用的是官家地方,依靠公帑資助,但是擁有比其他政府運營的藝術空間大得多的自主權。攝:林振東/端傳媒

國際大賣場vs社區實驗室

碧波押花盆以外,香港的文化藝術景觀,似乎正滿園春色:過去一年,公共文藝空間「大館」、西九龍文化區頭炮戲曲中心相繼開幕,故宮文化博物院也在等待落成。另一方面,政策與資本也一直携手打造香港的亞洲藝術市場交易中心地位,每年Affordable Art Fair, Art Basel HK 到 Asia Contemporary Art Show、Art Central,都雲集國際畫廊與世界各地前來的對亞洲藝術感興趣的買家,也將當代藝術及其買賣帶入公共空間及市民視野。此外,還有如六廠紡織文化藝術館、H Queen's這些近年新興的藝術空間,與港九各處新興舊有的本地、國際畫廊一道,彷彿香港真正成為「藝術金蘋果」

政策與體制方面,政府多年來一方面以不願定義「文化藝術」為由,免提一套編織整全的文化政策;一方面又將公共文藝的發展收歸於行政體系的民政分支之下,藝術發展局的「法定組織」身份能量有限,至於藝術家自治而影響政策制定更加是奢談。

在這種設計下,藝術從來都不是「社區」、而是「社會」的——政府必須掌舵回歸後的中華文化主軸;它也是「產業」的——比起藝術的美學純粹或者公共意識,面向香港內外觀眾的品牌化和商品化往往走得更前更遠;它又是「服務設施」的——政府供應的廉價場地的有限和揀擇,與地產市場的高水平價格,本地藝術家可以另闢的蹊徑寥寥無幾。

擔凳仔藍調夜第30回的晚上。

擔凳仔藍調夜第30回的晚上。攝:林振東/端傳媒

在三木的描述裏,碧波押是香港官方文藝體制內的一朵奇葩:它用的是官家地方,依靠公帑資助,但卻擁有比其他政府運營的藝術空間大得多的自主權;非牟利的運營目標和模式又使它和「產業化」保持了距離,同時,它以「社區藝術」為己任,而這四個字,在香港迄今為止的文化藝術規劃中,從未是重點。

2019年初第二次訪問三木和歐陽東的時候,他們正在粉刷剛剛撤下上一個展覽的墻壁。挨著一張木椅,提著半桶白漆,歐陽東說,社區藝術,不只是社區,不只是藝術,又要社區,又要藝術,碧波押挑選展覽,總要解釋和討論「藝術做出來跟社會、社區、社群有一定關係」。

夜總會展覽與尼泊爾畫家

「我才知道,原來社區藝術這麼辛苦,我們根本沒準備做社區的族群融合。這是一個很好的展覽,也是一個失敗的展覽。」

「最近談的這個關於夜總會小姐的展覽,他們來談的時候,一開始很展現獵奇的心態。他們要做到一個展覽,是和夜總會環境很接近的,有酒有毒有猜枚,有locker擺『姐姐仔』的私人物品。那人們看完又如何呢?社區的人,和這些『姐姐仔』,仍然可以沒有交集。但我們的社區藝術需要這種交集。你要讓人看完,不是因為獵奇,而是要對她們的職業和生活要有新的想法和意識,了解更多,她們為什麼要做這一行。」

雖然歐陽東相信,這種判斷來自碧波押團隊本身關心社會議題的底蘊,不過三木說,初開碧波押時,是撞了板,碰了壁,才開始思考「社區是什麼,街坊是乜Q(什麼)」。

那是一個本來為2014馬年準備的一位尼泊爾殘疾畫家的個人展覽,因為活化廳佔領推遲到2016年舉行。為了向油麻地的尼泊爾社群宣傳這個馬畫展,三木在三份尼泊爾報紙做了廣告,404空間也做了特別的準備,讓畫家可以輪椅上落,用他的話說,是「一切做得漂漂亮亮,但其實準備十分不充分」。

開幕之後,三木觀察到,尼泊爾人來看畫的時候,華人不來,華人來的時候,尼泊爾人會離開空間,寧可在外面坐著,等華人觀眾看完再進來。不僅如此,尼泊爾社群之中,也大有不咬弦的。一些尼泊爾建築工人會在工餘帶著啤酒進來看畫,坐在空間裏的水泥地上閒話家常,三木亦由此得知,他們中有些人根本就是在香港長大,廣東話很好,而他們彼此聽到名字就能知道對方的鄉下、部落,也知道背後的世代仇怨。

「我才知道,原來社區藝術這麼辛苦,我們根本沒準備做社區的族群融合。這是一個很好的展覽,也是一個失敗的展覽。」

擔凳仔藍調夜第30回的晚上。
擔凳仔藍調夜第30回的晚上。攝:林振東/端傳媒
擔凳仔藍調夜第30回的晚上。
擔凳仔藍調夜第30回的晚上。攝:林振東/端傳媒
 擔凳仔藍調夜第30回的晚上。
擔凳仔藍調夜第30回的晚上。攝:林振東/端傳媒
擔凳仔藍調夜第30回的晚上。
擔凳仔藍調夜第30回的晚上。攝:林振東/端傳媒
擔凳仔藍調夜第30回的晚上。
擔凳仔藍調夜第30回的晚上。攝:林振東/端傳媒
擔凳仔藍調夜第30回的晚上。
擔凳仔藍調夜第30回的晚上。攝:林振東/端傳媒

溝通街坊與社運

在社區和社群中深藏不露的縱橫溝壑,在碧波押第一次正面挑戰社會議題的時候,由彼此避而不見,變成有火的「面斥不雅」。

2016年4月,在政府「新界東北新發展區計劃」範圍內的粉嶺北農村馬屎埔爆發收地衝突。自90年代起不斷在當地囤積農地的恆基兆業地產(恒地)派挖泥機入村剷地,村民以血肉之軀抵擋,展開83日守村拉鋸戰,最終在6月,以恒地取得法庭禁制令,並請法庭派出執達吏收回業權,趕走所有守田者告終。

響應和支援馬屎埔村民,開張不久的碧波押做了一系列的緊急展覽和社區藝術行動,包括用粽葉包著種子和泥土,做成「種子炸彈」,鼓勵參與者在港九新界任何一個他們覺得合適的地方「投彈」,宣揚種植和生態的理念;還有電影放映,如《巨輪下的新界》《稻米是怎樣煉成的》,以及市區天台種植工作坊。

先於港府的土地供應專責小組,碧波押還搞了個「馬屎埔事件大辯論」,引來了油麻地街坊。

三木憶述:「有街坊罵我們『支持租霸』,因為他們認為,馬屎埔的地已經被人收走了,是村民不願意搬走。有兩三個中老年男人這樣講我們,『你看你們好人好姐,我們也很支持你們,但你們為什麼要支持租霸?』他們真的都是街坊。我們把他們請進來,還請了佳佳(註:卓佳佳,馬寶寶社區農場核心成員)他們過來一起談,解釋說他們不是租霸,而是交租別人不收,大租戶或大地主還把他們的地賣了,使得他們突然變成了地產商的租戶,完全改變了生活狀態。但講也不行。」

緊急展覽團隊成員吉仔冒出個主意:不如試試蛇齋餅粽吧!(註:蛇齋餅粽具體指蛇羹宴、齋食、月餅、粽子,通常指代建制派政黨為了籠絡民心而免費派發給市民的小恩小惠。)

社區藝術,不只是社區,不只是藝術,又要社區,又要藝術,碧波押挑選展覽,總要解釋和討論「藝術做出來跟社會、社區、社群有一定關係」。

其他成員即應:那趕快找張梁美芬的單張來看看怎麼做。(註:梁美芬系立法會九龍西地方選區議員,亦為建制派政黨香港經濟民生聯盟創會成員,油麻地位於九龍西選區中)

最後參展的藝術家們決定自掏腰包,租了一架巴士,搞一個免費新界東北一日遊,包下午茶、導賞,還送給參加者一個內有馬屎埔當地自製蜂蠟防蚊膏和草餅的福袋,參加者報名時需要交費留位,但只要如期出席,上車即可獲得全額退費。

「我們去派傳單的時候,街坊們會問,你們是民建聯?工聯會?民主黨?我們說,不是啊,我們是碧波押。(他們問)碧波押?碧波押是什麼黨?」三木說得笑起來。

在大辯論中罵碧波押和馬屎埔村民是租霸的幾位油麻地街坊也有參加這次一日遊。「他們很開心,而且都有改觀。他們說,如果沒有來,是不會知道狀況的,」三木說。「我們需要這樣,我們需要向建制派學習蛇齋餅粽,真的有用!」

「我覺得這樣很好。我們的題目觸犯了街坊的心理界線——即『租霸』這件事,好的是大家攤開來說,是一個互動的開始,而不是結束。」

三木說,後來,其中一個被說服了的油麻地老人走了,他們也去了送殯。

三木與歐陽東在碧波押。

三木與歐陽東在碧波押。攝:林振東/端傳媒

藝術家在三教九流之地

空間、藝術、政治和有社會觸覺的藝術家,拋進油麻地這樣一個三教九流龍蛇混雜的地方,化學反應如小品。

碧波押大門額角上掛了個艷粉底色的燈箱——似足了「一樓一鳳」風月場所招來行人那種——三個綠色大字寫著「中國夢」,下面還有「24小時」。

三木說這是因為2016年碧波押做紀念六四事件27週年的展覽時,時事漫畫家尊子硬要他也做作品。那年是習近平作為中共最高總書記第一任期的最後一年,他在2012年上任時就提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而2012年卸任的前中共總書記胡錦濤,在交班前作最後一次工作報告時,就提出了24個字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這一套包括「民主」「自由」「平等」「法治」的價值觀亦為習近平主政時期的官方宣傳所繼承。

三木說:「我們這裡,黃賭毒,都要有些(社區)聯繫,那就做個燈箱吧!(中國夢)那是個春夢啊,你不覺得很蠢嗎?你自己有,沒有關係,但作為國策就很奇怪。那些夢,那些社會主義核心價值,實現不了,就說只是個夢,你夢醒吧?很荒謬。大陸的藝術家把核心價值拆出來,做成牌子出去舉,都不行。它們只能在墻上,建築工地外面,地鐵裡面,那就是個這樣的東西。」

2018年中,這個燈箱引來了兩個警察。「請問這個燈箱,是前面樓梯,還是後面樓梯的?」他們問三木,以為樓上有色情場所。「都不是,是我們這裡的,」三木說。

警察詫異:「你們為什麼要掛這個?我們下個星期要拆招牌,我們要掃黃。」三木答:「這不關我們的事啊,我們是畫廊,燈箱是藝術品。」警察遲疑起來:「藝術品⋯⋯?」最終只得一路搖頭,一路走了。

「有些空閒的街坊會來罵我們,說我們拿著政府的錢反政府,我就出去跟他們說,拿政府錢是可以反政府的,你不知道嗎?」

除了燈箱,碧波押一邊外墻上頭,還掛了一個大紅布黃字標語:「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就是我們的奮鬥目標。——習近平」標語上還畫了個坦克。這是習近平2017年訪港參加香港回歸20週年慶典的時候三木做的。

「去(大陸)做的時候,被問是什麼單位的,我說,我們公司知道習近平要來了,就做這個東西。又問,那你們怎麼印的是繁體字?我說我們老闆喜歡。做好之後再拿出去,讓人家畫坦克。有些人問,為什麼要畫坦克?我說,工農兵嘛。又問,那工和農呢?我說這是兵的版本,另外還有兩個,」三木把他的「詭計」和盤托出。

對藝術常常麻木的社區,對政治卻可能時常敏感。

「有些空閒的街坊會來罵我們,說我們拿著政府的錢反政府,我就出去跟他們說,拿政府錢是可以反政府的,你不知道嗎?他們又說,我們總說共產黨不好,我說,我們沒說共產黨不好,你看看,習主席的語錄就在外面,還有中國夢!他們說,不大妥啊這個,但又說不出來有什麼不妥。我說,沒什麼不妥啊,他說,我寫,就像幫文盲寫家書,」三木再下一城。

有時也不是本地人。

「自由行的,看著看著發現講六四,就要趕緊走,」三木瞪眼揮臂,模仿那個大陸男遊客著急忙慌的樣子:「快走!快走!快走!」遊客的太太反而施施然,「六四有什麼,我們都知道。」男人急了,三木用近乎生氣的粗嗓門學他:「快走啊!」

「很好笑!」他演得自己都樂起來。

碧波押大門額角上掛了個艷粉底色的燈箱——「中國夢」,下面還有「24小時」。

碧波押大門額角上掛了個艷粉底色的燈箱——「中國夢」,下面還有「24小時」。攝:林振東/端傳媒

社區藝術就像一把椅子

不過話說回來,要油麻地的人去關注藝術,歐陽東不諱言,是一件難事,他琢磨出了一個混飼法。

「他們很多上了年紀,你要做前衛的藝術,他們知道自己不懂,就不會來看。那麼就要找一些舊東西吸引他們,比如我們之前做的黑膠唱片展,讓他們熟悉這裡的環境和狀態,再間入一點他們不懂的、或者比較藝術的東西,是一個很長時間的運作,我們跟藝發局說做三兩年不夠,就是這樣。」

三木更直白:「這個社區的人,都只掛著『搵食』,藝術在他們眼中不重要。」

但有一個社區藝術空間是重要的,因為「他們更重要的是一個『啤酒時刻』,或者老太太逛街的時候進來喝個茶,或者是某某女朋友約了他在這裡,幫他織一條彩虹圍巾。」

於是碧波押在門外,人行道的路牌下面,放了一張長條木凳。

「2016年我們進來沒多久,發現整條上海街都沒有地方給人坐,很不人道,原來我們對這件事已經麻木了,」三木說。

「社區藝術不是必需品,但藝術生活對於人,尤其是在香港這樣一個工時長、政治環境高壓的地方,其中一個最大的功德,就是處理中年男士的寂寞,的確是這樣一個狀態⋯⋯」

自從有了這張椅子之後,早上7點,學生在這裡等上學的巴士,他們吃點東西,收拾一下書包。遲一點的上午,送快遞的小哥會坐在這裡分郵件。下午就開始出現尋花問柳的中年大叔,站街小姐也就被吸引過來,還有賣私煙的伯伯,有人會過來買賣。自由行的旅客有時也會在這裡歇腳,拍一下「中國夢」燈箱。下午四點,菲傭和媽媽們會在這裡等小孩放學,那時候那些叔叔伯伯就會主動把位子讓出來。到了夜裡,大概夜也深了,會有沒生意的站街小姐,一個人默默地。偶爾,還有喝醉了的,露宿的,和警察扭打的⋯⋯

三木說,這張椅子不是一個藝術,但做社區藝術就像這把椅子。

「外面椅子上坐著的阿伯,和我們其實沒有任何關係。我們試很多次都會失敗,但失敗的經驗是寶貴的。當然如果你放棄『藝術』,就比較容易達成聯結,但社區藝術不同於社區工作,你必須從社區藝術再出發去思考社區,跳出所謂社區中心或議員辦事處諸如此類的機構特性或框框。」

「藝術是一種基本的善意,我拿出來給你,你受,對我就是善意,我們做了這張椅子也是這個意思,」三木說。

碧波押門外人行道的路牌下,放了一張長條木凳。

碧波押門外人行道的路牌下,放了一張長條木凳。攝:林振東/端傳媒

「藝術是一種基本的善意,我拿出來給你,你受,對我就是善意。」

歐陽東說,到了今天,他都未摸到社區藝術應該怎麼做,早前碧波押組織過一次社區藝術分享會,結果變成了社區藝術工作者的訴苦大會。「我們現在連一個界別都不是,想進步或者想有比較大型的討論,都做不到,不是在發展,也不是在息微,挺令人迷惘的。」

但歐陽東也堅持,社區藝術,要為了「社區」而對「藝術」要有執著,因為藝術就是表達,而香港非常需要表達和共鳴的渠道:「社區藝術不是必需品,但藝術生活對於人,尤其是在香港這樣一個工時長、政治環境高壓的地方,其中一個最大的功德,就是處理中年男士的寂寞,的確是這樣一個狀態⋯⋯另一個功用是處理隔膜,現在大家住劏房,關上房門就與世隔絕,人和人的關係,需要一點介質去復辟。」

歸根究底,要做,歐陽東說:「是要有個竇(窩)。」

竇將不保,一個月之後,碧波押的團隊或者不再有三木說的這樣一個日常時刻:「有時我們坐在這裡,熄了燈,望外面,就像電影一樣,莫名有點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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