傘運週年 深度

學生、工人、流浪漢:佔領旺角清場案,拒絕認罪的抗爭者

「草根」素人抗爭者們,在4年前的旺角被警察一個一個「抽走」。面對長達4年的司法程序,當同案大部分被告選擇認罪,他們一直堅拒。


「『佔中』是我一輩子最快樂的時光。大家一起為民主自由去實行(踐),很開心。」73歲流浪漢劉鐵民被判即時入獄4個月,成為本案中唯一一名被判即時入獄的被告。 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佔中』是我一輩子最快樂的時光。大家一起為民主自由去實行(踐),很開心。」73歲流浪漢劉鐵民被判即時入獄4個月,成為本案中唯一一名被判即時入獄的被告。 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編者按】2014年11月25日,旺角佔領區遭警方清場,15人因涉嫌阻礙執達主任及警方清場、違反法庭禁制令,被控刑事藐視法庭罪。當中10名被告在開審前認罪,另外5名被告蕭雲龍、文伙安、翁耀聲、陳柏陶和劉鐵民否認控罪,於2018年8月被裁定罪成。高等法院昨日(10月26日)宣布判刑,73歲流浪漢劉鐵民被判即時入獄4個月,成為本案中唯一一名被判即時入獄的被告,刑期在旺角佔領被捕者中僅次於獲判4個月零15日的社民連副主席黃浩銘。其餘14人分別判緩刑和罰款。

從一捆筷子,到一雙筷子

這個夏末,香港開始審判4年前「雨傘運動」中因佔領旺角而被起訴的最後15人。高等法院大樓內,劉鐵民可能是最特別的一個——他駝著背,像一團皺巴巴的紙,在潔淨莊嚴的法庭裏顯得格格不入。頭髮稀疏,皮膚黝黑,他身穿深灰色格仔襯衫,衣服鬆垮但又莊重地塞進了褲頭,用黑色皮帶系好。記者走近一看,各式不知名污漬東歪西倒地染在他淺卡其褲子上,兩邊胸口的衣袋則裝滿了彩色筆和塑料袋。咧嘴一笑時,他雙眼瞇成了彎月,額上和眼角的皺紋,使他在言談間看起來十分用力。

「明白的,我願意受訪。如果更多人參加運動,就像一雙筷子,一壓就斷;可是成捆的筷子,你壓不斷。」參差的牙齒使劉鐵民咬字不清,當他認真聆聽時,緊皺的眉頭使神情一下嚴肅起來。跟劉鐵民隨行的社工Winnie給他取了個名字,叫“Iron Man”。

劉鐵民今年73歲,居無定所,流浪於街頭巷尾。他的手機是那種舊式的、無法上網的按鍵手機,經常不開機,讓記者找不到他。社工也不例外,需要跑到荔枝角收押所對出的天橋底下,也就是他最近的「家」,通知他上庭的時間。

劉鐵民在4年前的秋天被捕。2014年11月25日,「雨傘運動」第59天,警方到旺角佔領區遭清場。根據法庭文件所述,劉鐵民站在卡板搭建的木台上,雙手舉起「我要真普選」的黃色橫幅。他隨後幫忙清拆木台。

眾聲喧囂,19歲學生翁耀聲在人群中為「咪手」背著揚聲器,人潮將他推到了警方防線前。53歲工人文伙安則背對警察,叫面前的佔領者向亞皆老街方向離開。

最終,警方出動身穿藍色制服的「速龍小隊」,由指揮者指出人潮中的某一人,然後速龍迅速上前拘捕。如果集結在一起的佔領者是劉鐵民所說的一捆筷子,那麼警方的拘捕便像將筷子一根一根地快速抽走。兩天之內,近160人以這樣的方式被抓上警車。學生翁耀聲、工人文伙安和流浪漢劉鐵民,以及兩名年輕人共5人,均否認控罪,成為被最後審訊的批次。同期審理的其餘10人則選擇認罪。

雨傘運動中,學者、政治領袖的被捕畫面,常能被媒體鏡頭捕捉並呈現到大眾面前。金鐘佔領區最後的日子,民主派政治人士、學生組織、文化界名人等靜坐地上,由警方逐個抬走,電視將整個過程直播到每家每戶。然而,在不少支持佔領的人眼中,旺角佔領區是「麻煩製造者」——魚龍混雜、武力衝突頻發,擔心其影響整個運動的觀感,動搖支持民意。對付這樣的佔領區,警方的清場力度更大,「草根」素人抗爭者們,在混亂中被一個一個「抽走」。

他們當中,大多數人沒有在公共輿論場發聲的能力,有的生活甚至朝不保夕。

流浪與佔領

用時下流行的話語,年輕時的劉鐵民屬於香港「新移民」。他在菲律賓一出世便是孤兒,後來被來自福建的養父養母收養。1956年,養母帶著親女兒和他赴港生活。劉鐵民在大陸讀小學,英文連ABC也未學過,來到香港鄧鏡波學校,幾乎所有科目都追不上進度,中二便輟學。僅12、13歲的年紀,他開始流連街頭,到茶樓賣點心,飯店送外賣,那年代流行的俄羅斯大餐,他自稱也送過,有點驕傲。19歲那年,養母一家回到菲律賓,只留下他孤身一人,從此居無定所,四處打散工。保安、侍應、洗碗、外賣,他都做了一遍。

「睡在街上,從來也睡在街上。」

在荔枝角收押所對出的天橋底下,劉鐵民告訴端傳媒記者,剛過去的讓整個香港癱瘓的「山竹」颱風,他就是在這天橋底的柱子後躲著度過的。

他又向記者介紹他的「家當」:一個一人寬的小推車上,紙皮箱塞滿了膠樽、塑料袋、布袋,以及路人贈送的方便麵和麵包。要緊的東西則放在背包裏,背包上掛著各色釦子,方便扣上膠帶。更珍視的物品,他選擇放進腰上舊得脫線且沾滿橙色污漬的掛包——他從裏面掏出一個透明保鮮袋,裝著兩團皺巴巴快爛掉的剪報,一張《蘋果日報》一張《東方日報》,均是關於他「佔旺藐視法庭案」的報導。

「『佔中』是我一輩子最快樂的時光。大家一起為民主自由去實行(踐),很開心。」劉鐵民說。

劉鐵民。

劉鐵民。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2014年9月28日,「佔中三子」宣布提早啟動佔中,大批市民湧到金鐘聲援示威者,警方其後施放催淚彈,激發民情洶湧。幾十年來習慣從收音機聽新聞的劉鐵民一聽到消息,便想著到場支持。他身上連坐船過海的2塊8都沒有,只好向周圍乞了錢,趕到了金鐘。現場催淚彈硝煙繚繞,不知誰塞給他一個透明的塑膠眼罩,儘管如此,他仍完全睜不開眼,「煙走(飄)過來,好像火燭(著火)一般,人都要倒下了。」當時他69歲,孤身一人,走幾步路就感覺沒力氣了,在戰事般的場面裏手足無措。

不久後,旺角佔領區出現,劉鐵民當時正好露宿旺角街頭,便每天從耀才證券前的「家」,過馬路到佔領區。旺角本是遊客愛逛的購物區,亦是龍蛇混雜、江湖人士聚集之處。佔領旺角的人群也明顯不同於金鐘、銅鑼灣:他們看起來更「草根」、更「基層」,也更傾向於「勇武」鬥爭。無論是黑社會、反佔中人士的頻頻踩場,還是彌敦道馬路上生長出的關帝廟和基督教聖堂,一切都讓旺角佔領區展現出港島佔領區所沒有的魔幻景象。

「我常顧念著那裏的人。」劉鐵民從前不願申請綜援,說要靠自己生活;因為佔領,才去把綜援領來,3400港元一個月,「差不多所有錢都用在派食物啊水啊那裏。」他常去超級市場「掃貨」,一次過把人家一架子的蛋糕或蒸餾水買走,用紙皮箱裝到滿了,拉到街上派給佔領者。他又找來掃帚,跑去清掃街道。說到這裏,他咧嘴一笑,說自己「很專業」。

「我通常只有兩套衣服,你看我很髒,像個乞丐。但在旺角佔領區我會洗衣服,『執到正』(收拾得很乾淨),企企理理(乾淨整齊)。」

記者問劉鐵民怎麼理解「佔中」,他說從收音機聽到,「是為大眾的利益,為不合理的制度而抗爭」,要「爭取真普選」;問他可知「佔中」理念是蓄意及有限度和平違法並最終願意認罪,他說「知道,大家如何也是要付出代價的,為了社會」。

「如果只是遊行,政府不會理。人們之所以『佔中』,要轟動整個香港、整個中國,甚至世界。交通是不方便,但如果太斯文,一支針刺下來也不會痛的。」他眉頭又再次緊皺,思索片刻,「用武力就不好了。用武力得到政權,將來就會被人用武力消滅政權。」

1989年,六四天安門事件爆發,他44歲,參加了人生第一場遊行。自此他成了各大社運常客。長年組織、參與社運的「長毛」梁國雄也是在當年開始認識他,「劉鐵民是我的老友了。他是一個很有正義感的人。」

「做一件好事,不一定要有『著數』(利益)。」劉鐵民如此總結。

他們無法理解的法律

香港大學法律系副教授戴耀廷提出的「佔中」理念,是效法甘地、馬丁·路德·金的傳統,以公開、蓄意及有限度的違法行為,非暴力佔領中環,去改變不公義的制度,亦即為港人爭取北京曾承諾的真普選制度。他主張如果被捕,不抗辯,在法庭中陳述自己的理念,並甘願坐牢,是為「公民抗命」。

然而去到實際操作,由小巴等利益集團向法庭申請禁制令,並由執達吏及警方介入清場時,這些佔領參與者面對的罪行,便成了因沒按禁制令離開而「刑事藐視法庭」。他們要不因質疑禁制令內容而拒不認罪,要不因經濟條件限制或生活受曠日持久的官司影響,而選擇認罪。在耗時4年的司法程序面前,「公民抗命」似乎沒能成為大多數人實際理解、或有條件實踐的信念。

從誕生到清場,歷時60天的旺角佔領區,非「勇武派」的普通基層素人抗爭者為數不少,57歲的文伙安便是其中一個。記者在法院見到他時,他正像往常一樣重心後傾、斜斜地站著,顯得氣定神閒。

文伙安。

文伙安。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但凡你關心香港社會,街上出現這樣的運動,你很自然都會走進去的。」

文伙安如此解釋自己參與佔領的動機,而對「佔中」的理念隻字不提。4年前,他一頭扎入金鐘催淚彈現場,再因工作地點的關係,加入旺角佔領區。身為技術工人,他的工作是用電腦系統控制器材,每天上夜班,直到清晨七點,才收工前往旺角。他沒怎麼和佔領區的人們結識、談話,見到便打個招呼,散了便也散了。熟絡起來的,是一同經歷4年官司的被捕者。

文伙安說自己不願認罪:「法律和我的認知存在太大出入。清場那天,禁制令寫明是清理障礙物,人又不是物件,我們留在那裏有什麼問題?我無法理解。」當時社會上對清場的禁制令爭議不斷:障礙物是否涵蓋人?申請清場的中信、潮聯小巴等原告人是否有權要求在場示威者遷離現場?警方又在何時有權力介入清場?

法官對佔旺清場被捕者的判決,也惹來不少爭議。香港民間青年法律組織「法夢」分析認為,按陳慶偉法官在2017年10月13日對包括社民連副主席黃浩銘在內的9名不認罪被捕者所作裁決,任何人只要留在禁制令範圍,便已觸犯刑事藐視法庭;但在場被捕者是否真的知道禁制令即將執行、實際上他們有否阻礙執行禁制令,亦應該是判決的考慮因素。

這一切涉及專業法律知識的問題,在文伙安面前,成為用常識無法理解的不解之題:「我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罪。還沒判,義務律師就要我簽禁足令(禁止踏入旺角佔領區域),憑什麼?我不簽,也不要這些義務律師繼續幫我。後來說用民事檢控我刑事藐視法庭罪,這很難明白。」

「蘇格拉底為什麼會死?因為堅持自己的觀點。」文伙安堅持質疑:「誰說人也是障礙物?我沒有藐視法庭。」

流浪漢劉鐵民不認罪,也是基於一種道德直覺。「不認罪是對正義的堅持。支持運動就要支持到底。」

當見到同期的被捕者有不少認了罪,劉鐵民也有點猶疑,「不認罪當然(判)重一點,認罪當然輕一點......還是不認罪,堅持到底比較好。」他最後還是選擇不認罪。

劉鐵民說,佔領那段日子,天天都有傳言說要清場,根本弄不清究竟是真是假。

「我年紀大,又沒有收入,還是想判刑能減輕一點......我(清場)那天的確想離開。」他喃喃道,「但法官也沒有信。」

「做了自己本分,也不怕別人怎麼看了。」

對公民抗命的想象

「我清楚明白『佔中』理念:一部分人做出不合作運動,然後承擔那個責任。」

戴耀廷在「佔中」前所發起的三次「商討日」(Deliberation Day),當時仍是中學生的翁耀聲,從新聞中了解到「佔中」理念。

在旺角佔領的日子,翁耀聲19歲,剛上香港專業進修學校讀社工系,幾乎每天深夜11、12點到場,負責物資站的工作。一班義載的司機找來卡板,他在上面鋪一兩層睡袋,躺上去就入睡。在他記憶中,那年10月的香港,能讓人熱出一身汗。

「金鐘太悶了。我想在旺角參與運動,接觸不同的人,嘗試去告訴他們,我們在做什麼。」有一晚他花了足足三小時,向一位路過發問的大叔解釋佔領運動。他每天帶著很多疑問回到學院,又帶著更多疑問回到佔領區。

「是否自首的問題,當時在旺角比較敏感,常常被激進派貼上『左膠』標籤,被認為阻礙運動發展。」他回憶當時人群混雜,不同想法的人都有,「野貓式」(游擊式)行動也很常見。

但翁耀聲對自己許下承諾:無論運動去到什麼地步,最終他要承擔責任。

旺角清場那一天,他幫「咪手」扛揚聲器。「我一直不覺得會被捕,因為禁制令只說如果我們阻礙清場,才要求警方拘捕。」到下午三時左右,他先是見到文伙安被「速龍」拉走,然後見到有警察向「速龍」小隊指出他身邊的「咪手」。

「他才十幾歲,我擔心他不知有沒有心理準備。我想拉住他,於是一下子連帶我也被警察拉走了。」

被綁上手索,經過警戒線時,有師兄從旺角地鐵站頂往下大叫,叫他把身份證號碼、姓名報上來。那一刻,混亂中的翁耀聲真正意識到自己被捕了。

翁耀聲。

翁耀聲。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為時4年的司法程序,就此拉開序幕。翁耀聲和劉鐵民、文伙安一樣,選擇不認罪,理由與文伙安相似:「我希望澄清當時禁制令的內容:是否只要在場,就違反禁制令。」

從第一次上庭開始,法庭文件紛至沓來。由於延誤了法援申請時間,所有的文件都必須經他自己處理。有一次,法庭一次過送來7疊卷宗,磚頭那麼厚,加上20隻CD的錄像:3個鏡頭從不同角度捕捉記錄他在清場現場的一舉一動。他對著錄像一點點記錄有利於自己的時間節點,又一個個單詞地查文件裏看不懂的英文法律術語,整整用了8個小時。法庭送文件、約時間簽收、閱讀資料、找律師諮詢、出席庭審......流程循環往復。

他說曾想過參與集體認罪的行動,去警署自首「非法集會」,但身邊朋友都按住他,說他已經有一條罪在身,別再多背一條。「我也漸漸感覺到,一條罪都需要這麼多時間精力,再多幾條罪,我可能沒法處理了。」

4年來,他總有一種「有件事在心裏」的感覺:「律政司因為『甩轆』(擺烏龍),檢控了我們兩次。第一次的時候,上庭沒有10次也有8次。總是要keep住預計時間上庭。有的被告不像我,他們上庭完全聽不懂,每次都以為要審自己了,結果只是法官討論法律程序。這樣的精神壓力真的好大 。」

在這段期間,翁耀聲不敢找全職工作,因為常常要上庭;有時去參加社會行動,心裏又多有顧慮,因為害怕再負擔更多罪名。

即使認罪,「公民抗命」可能也難獲最初設想的效果。「當初可能大家想象一種集體認罪、判刑的感召力。就像運動一開始那樣,幾百人在一起被捕,這樣的畫面感召力可能更強。但這4年裏,律政司會挑選,對每一單案件都是幾個十幾個人地分散提告,整個被捕者的畫面就沒那麼強了。」

「檢控的掌控權在司法機關那裏,這也是國家機器對抗爭者的打壓。」

雖如此,翁耀聲仍說:「我給自己預備的位置,就是承擔罪責。這就是佔領開始時對公民抗命的想象。」

後記

佔領運動的4年前後,泛民主派社運能量似乎越發了無生機,在不少人眼中,香港早已風雲俱變。

4年之後的今天,文伙安因公司取消晚班而待業家中;翁耀聲在一家NGO找到了工作;劉鐵民繼續流落街頭,按照他記錄的124個可免費獲派飯的地方,佝僂穿梭於這城市的角落。距離判刑前一個月,他的電話總是無法打通,倒是他偶爾會給記者來電,告知他的近況如何。

「食得鹹魚抵得渴。」他說被判有罪不怕,只要做的事是正義的,「飯煮到就食」。

他有一本巴掌大的簿子記錄各種俗語和詩句,最後他翻到某一頁,向記者念道:「落魄莫問根由。」

2018年10月26日,高等法院宣判劉鐵民判監4個月,是本案中唯一一名即時入獄的被告。15位佔旺清場被捕者,擁擠地坐在犯人欄後。翁耀聲和文伙安端坐著,神情嚴肅;身穿紅色格仔襯衫的劉鐵民縮在了角落裏,沮喪與不安寫滿那張滿是褶皺的臉龐,他看起來灰頭土臉,低頭擺弄同聲傳譯器。

只眨兩眼之間,他已迅速被庭警押走。來自公眾席「鐵民叔撐住!」「我們支持你!」的呼喊聲,追不上他背影。

(實習記者馮楚怡、劉家睿、朱鑒瀅對此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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