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觀 深度 疾病王國(九)

疾病王國:午夜的大悲咒

這是多少個聽到大悲咒和低泣的夜晚。醫生通知我出院了,我回頭,看到躺在床上的女人正看着我,我對着她微笑了一下,她便閉上眼睛了。但願,她能看得到,這人間的四月天。


 圖:許思慧 / 端傳媒
圖:許思慧 / 端傳媒

鍾玉玲,人類學碩士。曾任職編輯,業餘參與文藝活動策劃。現為人類學研究員,研究時代變動下的日常生活方式。

送進ICU的時候剛好是隆冬時節,風特別冷冽,濕冷的空氣一進入鼻腔,整個人都打冷顫。一路結冰,一路滲入到溫暖的肺部,洶湧地翻滾,吞沒了身體內一切的溫度,連呼吸都帶着沉重的冰痛。那一股冷,那一股凍,就這樣穩穩地紮根在體內,我真想問醫生要個內窺鏡,看看我鼻腔、肺部乃至整個體內結出的玉樹瓊花是怎樣一個銀裝素裹的冰雪世界。

而我如機器人般在這密封的時空中早已不知人間幾何。現在終於可以擺脫部分儀器,轉到普通病房繼續治療,真的是欣喜萬分,恨不得像等待下課鈴響的學生一樣拔腿就跑。護工把我的床推出ICU時,還躺在床上的我,才第一次好好地看完這裏所有的人,原來我右邊老是噴血的阿伯是個「地中海」,後邊那個喜歡打人的阿伯嘴巴歪了,前頭有個夜裏自個拔管的男孩臉龐是多麼的稚氣。

再見了,各位。再見了,那無數個一起度過分不清晝夜的時光。

受一級保護的女人

剛進入走道,馬上就聽到各種嘈雜的聲音,操着不同方言的人在對話,各種材質的器物在碰撞,我確信這是人間無疑。ICU的門頂是粉紅色的,櫥窗上有各個護士的照片,神經一科裏每個病房都有黃色的門,中間還有護士站,姑娘們都在裏面緊張配藥。左邊的過道上有一對情侶在抱頭悶哭,右邊前方有個男人在用潮汕話大聲地對着電話在喊,最後一句不知在問候誰的母親。我左右張望,用力地呼吸着混雜了消毒水和屎尿臭屁的潮濕空氣。啊,原來現在已經是春天了。

我最終安家在護士站旁邊的雙人病房。這裏沒有大型監測設備,連心電監測都是手提型的,所以空間比較小,沒有窗戶,廁所的盡頭有個小小的陽臺。旁邊病床用屏風隔開,躺在床上的女人貌似睡着了,有一個中年女性和年輕的女孩在照顧着。一看到有人進來就豎起全身的毛孔,不知在戒備着什麼。不允許開陽臺門,不允許開電視,不允許開燈,不允許高聲談話。每次護士護工過來幫我做護理之後,她們立馬把門燈關上,有一次護工沒有輕聲說話也被大罵了一通。難道我旁邊睡了國家一級保護動物?我終究還是生活在一個日夜不知的世界。

普通病房與ICU不同之處在於,護士對病人的護理的針對性沒有後者強度大,ICU每個護士只負責一到兩個病人,在普通病房每個護士要負責整個片區好幾十號病人,前頭在這個病房打針,後頭那個病房就有病人按鈴要吃藥。因此一切貼身的日常護理,比如端屎端尿、抹身換衣服等需要家屬或者護工配合。雖說普通病房的病人病情相對較輕,但護工也並非具有專業護理培訓資格的人士,只是熟能生巧的聰明人,誰不是家人的心頭肉,家屬自然會特別上心。

我漸漸地發現,隔壁病床受一級保護的女人身患運動神經元疾病,俗稱「漸凍人」,由於肌肉萎縮而影響到吞咽功能,前不久做了胃造瘻手術來改善進食。她自己曾經也是個學醫的,那兩個貼身的私家護理也具有相當的醫學常識,一位是她的妹妹,幹練利索;另一位是她妹妹的小姑,任勞任怨。這位小姑估計比我還年輕,照料起來無微不至,沒事的時候總是捧着一個《營養學概論》。難怪她們時常會對別人帶有如此高度的戒備,連主治醫生都稱讚她們對病人的護理很仔細。按理說,有懂得護理的家人照顧,對病人的心理和身體康復應該都是大有好處的。但事實似乎並非如此。

轉出ICU的時候,醫生叮囑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好好睡覺,由於ICU經常上演深夜搶救的戲碼,不同於其他處於昏迷狀態的病人,我經常會在半夜醒來,睡眠品質實在有限。偏偏優質的睡眠對人體免疫功能的康復是大有好處的。於是我想轉到普通病房就能好好睡。

某夜,當我懷着幸福入睡後,卻又在深淺不定的睡眠醒來,暗黃的燈光照得牆壁上的斑點越加明顯,布簾屏風上映出兩個短髮女人變形的側影。空氣中在漂浮着一層如水霧般若有若無、似輕實重的音符,那一把柔軟醇和的女聲在淺唱低吟着大悲咒。我幾乎不能確定,但的確是,我已經醒來。秉着氣息,凝神細聽,有一對女聲在斷斷續續地對話:

「為什麼晚上老是不睡?」

「我很痛,睡不着。」

「又哪裏痛了?」

「渾身都痛。」

「吃點止痛藥吧。」

「不要吃藥了,吃完一樣痛。」

「......分明是你心裏放不開,不想就不痛了,睡吧。」

「我就是痛,就是痛。」

「......你為什麼就這麼不爭氣呢?」

沒有人再說話了,那頭只是傳來一陣低泣。往後的幾天,女人的妹妹時不時會對姐姐那小孩般的脾性慍怒不已,而後又抱頭痛哭。

人生本來就脆弱如風中的蟬翼,疾病之時更是容易倍感傷懷,肉體的空寂,世事的無常,對解苦救難的精神渴求越發迫切。這是人之常情。歷史上,魏晉時期社會曾一度動盪不安,民不聊生,這大大地促使了佛教在中原地區的快速傳播。儘管作為外來宗教的佛教,追求「涅槃」的理想境界與當時信仰者對生生不息的欲望並不完全吻合,但在發展中吸收了本土道教的神仙思想和儒家的倫理道德觀之後,生死輪迴、因果循環的主張便分別與民眾思維中生死循環的原始觀念和儒家的孝道倫理相合,滿足了普羅大眾對「生」的欲求。

現代的學者經常在研究中批判或斷定,中國是一個沒有宗教的國度。現代人在經歷了物質極度豐盛的社會發展後心智並沒有加速成熟,反而由於信仰的缺乏導致了一個架空的精神世界出現,只要稍加壓力,便會崩塌。雖然我對中國的宗教定義和問題之斷定有所保留,相反,我認為這裏是一片對信仰追求非常蓬勃的熱土,但現代人精神世界如玻璃般易碎的事實是毋庸置疑。而疾病為身體所帶來的疼痛無疑更是如最後一根稻草般,在精神的苦難不斷加深之際擊碎情緒最後一道堤壩。

沒有大悲咒的夜晚

我開始瞭解為何她們總是處於高度戒備的狀態,是生怕一切外界的刺激給原已不堪一擊的病人帶來更不可修復的傷害。回想起來,我也曾為疾病所帶來的身體失控而陷入焦慮不安的狀態,要把身體交給完全陌生的他人來照料,懷疑和焦慮的惡性循環不斷加劇身體的淪陷。身心二元的論調頓時變成雞和雞蛋的問題。到底在疾病狀態下的身心是如何相互博弈?到底治病是治身體?還是治心靈?

我曾經請教過醫生這個問題,不知是問題太複雜還是太簡單,他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句,樂觀的心態對治療一切疾病都有好處。這個道理誰都明白,無論旁人如何乾着急,究竟身體是屬於自己的,誰也代替不了誰生病,能打破這個困局,甚至在其中得到絲毫的樂趣,恐怕不是聽一宿的佛經便能看透人間種種悲傷離合。

接下來的好幾個午夜,我都聽到那把溫純的女聲在唱佛經和氣若遊絲的低泣。由於夜晚沒睡好,白天便成了她們睡覺的時間,日夜顛倒了一周,我感覺自己也成了國家保護動物,大熊貓。但這種狀態不能維持多久,我還沒有投訴,護士和醫生已經開始強制白天病房要開燈。沒過一周,我已經可以把身下剩下的管子都拔掉,可以說話,吃東西,到處走了。每天打完針後我就立馬下床,好好地到病區逛逛,四處找人說話。 偶爾到二區看看,遇到之前在ICU照顧我的姑娘下班也聊上幾句,第一次認真地看到原來姑娘的個頭很小,倒是長得很俊俏。二區後頭的病房還有很多病人,連走廊也睡滿了,護工阿姨都是從湖南岳陽來的,個個笑靨如花,大聲說話。除了春節,很少回老家。

漸漸地我瞭解到,隔壁床的女人已經在這住了兩個月有多,同房的病人都康復出院幾撥了,她做完手術依然不見任何起色。之前睡我這張床的是位老太太,她還為不能看電視的事很勇猛地和她們幹過架。阿姨們還打賭,等我出院的時候她肯定還在病房裏不知日夜地躺着。我看着病房那扇黃色的門,不知她是否明瞭春天已經來了。

又過了兩周,某天突然有好幾個男人來探病,原來是女人的丈夫和妹夫,還帶上了孩子。我第一次清楚地聽到她說話的聲音,彷如隔了一層水氣從遠方傳來,孩子們還不懂事,丈夫卻在身邊陪了她一宿。這是有史以來沒有聽到午夜大悲咒的好覺。丈夫和孩子在深圳生活工作,恰逢週末過來探病,他們一走,所有東西重新歸位。

清明節前後,醫生通知我出院了。那天媽媽準備好衣服,老早來幫我收拾東西回家。走的時候我到陽臺收回好不容易晾乾的毛巾。聽見鳥兒在樹上嘰嘰喳喳地叫,發芽的嫩葉在枝頭探出腦袋,微弱的陽光從棉絮樣的白雲間透出,照在黑褐色的枝幹上,濕漉漉的水氣映出一層亮眼的光暈,空氣中處處洋溢着未開將開的花香。我張開雙臂,迫不及待地擁抱這個世界。

我回頭,看到躺在床上的女人正看着我,我對着她微笑了一下,她便閉上眼睛了。但願,她能看得到,這人間的四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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