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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林燕妮:為什麼舊日香港能造就一個「才女」?

不是所有人都可以代表一個時代,而在Pierre Bourdieu所云象徵權力交織的名利場,她出入自如,渾身魅惑,承載了庶民的文化想像和慾望投射。


著名專欄作家、電台主持,被稱為「才女」的林燕妮日前因肺癌在養和醫院離世,享年七十五歲。 網上圖片
著名專欄作家、電台主持,被稱為「才女」的林燕妮日前因肺癌在養和醫院離世,享年七十五歲。 網上圖片

林燕妮仙遊,不嫌老土又要唏噓一次:標誌著一個時代的過去。

不是所有人都可以代表一個時代,林燕妮所屬的時代,當然就是香港中文報章副刊專欄文字飛入尋常百姓家的黃金歲月。但她的獨特,並不限於在沒有互聯網、沒有社交媒體的文化脈絡下,人人極度尊重文字,把對作家,尤其是女作家生活的好奇,寄託在追看雜文及連載小說的習慣之上。她之突出,還與曾經構成舊香港主體的時代感性相映成對,跟香港文化的發展密不可分。假如成吉思汗「只識彎弓射大雕」也無損「一代天驕」令名,林燕妮絕對可以稱得上七、八十年代香港盛世文化的「一代才女」。

是的,林燕妮是「才女」。這個稱謂本身就很舊香港——結合和延伸了歐美淑女(如華倫夫人)、古代中國才女(如李清照)和現代女作家(如吳爾芙)的想像。不是嗎?「香港是一顆巨龍腳下的東方明珠」,「重英而不輕中」,「是東西方文化的交匯」⋯⋯以前的教科書總喜歡這樣形容香港。生長於港英治下,華洋交集的殖民地,林燕妮具備了所有中西華洋結合、滙萃和融會貫通的履歷——汽水廠的「太子女」(有家底有家教)、英文中學(真光)畢業的「書院女」、留學美國(「飲過鹹水回來」)、擁有文學以外的專業知識(遺傳學)因而充滿跨界可能⋯⋯最重要的,是她身處舊香港流行文化的核心地帶——娛樂圈:下嫁當時「香港之子」功夫巨星李小龍的胞兄李忠琛,在電視台任宣傳部主管,甚至有條件走到幕前(當天氣女郎、節目主持甚至演出《紅樓夢》改編劇集),最後更創辦自己的廣告公司,製作不少膾炙人口的經典廣告(如「點止係汽水咁簡單」的維他奶廣告文案)。在波笛爾(Pierre Bourdieu)所云「象徵權力」 (Symbolic Power)交織的名利場,她出入自如,渾身魅惑,承載了庶民的文化想像和慾望投射。

生長於港英治下,華洋交集的殖民地,林燕妮具備了所有中西華洋結合、滙萃和融會貫通的履歷。當時電視是最具時代性的媒體,廣告行業則是最能代表舊香港社會創意的行業,而林小姐,好像毫不費力就走在大家之前。

由於崑南(註:香港詩人,作者之父)和岑南羚(資深電視監製)的關係,我很早便認識林燕妮,但她那時是漂亮大方的姨姨,我是流著鼻涕的戇小孩。崑南常掛口邊的是林燕妮第一篇公開發表的文章就是他刊發於《香港青年周報》。某一年的慈善音樂會,台上任主持的就是林燕妮和岑南羚,至今我還記得音樂會甫結束,我姐姐便第一時間衝上台,與主持、樂手和崑南一起扭腰起舞,害羞的我則不敢上前,被母親訕笑。

若干年後,我從前輩詩人蔡炎培口中,曉得他年少時,曾經多次和崑南在香港真光中學門前等放學。蔡詩人當年極力追求的就是林燕妮的江姓同學,她們經常一起步出校門。他的詳細縷述令我至今每次經過真光校門前,腦海都會浮起兩名文藝青年發現芳蹤即微笑趨前的畫面,一度覺得有趣,如今不無唏噓。

林燕妮擅寫散文,小說則落入符合市場需求的「才女書寫」格套,不甚了了,很多不喜歡她的人,多數從不喜歡她的小說開始。有人說她的文字軟綿綿,但對自初中便讀她的我來說,起碼起初完全不是那樣。說是柔中帶剛,不如說是濁中見清。濁而不俗,因為她正正是從高處寫,而又以時代感性牽著讀者走,令讀者不覺得被牽,只覺得陪伴。而文字裏面的感性,因為那一點清,因而不只是像很多同輩專欄作家那樣,只是借共感而抒情,達到共鳴便滿足,反是打開了一個空間,以「才女」為點子,圖那即使是少許的提升,吸引你即使不至於仰望,也不止於窺看。

第23屆香港電影金像獎頒發給林振強職業精神獎,由林燕妮代領。林燕妮回憶了林振強生前說了一句話「上天對我真正好!」。

第23屆香港電影金像獎頒發給林振強職業精神獎,由林燕妮代領。林燕妮回憶了林振強生前說了一句話「上天對我真正好!」。攝:Imagine China

而舊香港的文化盛世,正好是標榜機靈敏銳,左右逢源,一方面循英國官僚理性文化講專業守則,一方面則是「沒有什麼不可以」的小子式玩世不恭。矛盾共存,盡其在我,成就舊香港的華麗感性。

與時代精神(zeitgeist)不同,「時代感性」不負責精神感召,它只鼓勵消費和沉溺。而舊香港的文化盛世,正好是標榜機靈敏銳,左右逢源,一方面循英國官僚理性文化講專業守則,一方面則是「沒有什麼不可以」的小子式玩世不恭。矛盾共存,盡其在我,成就舊香港的華麗感性。七十年代之前,大部分的香港居民都自視為過客,視香港為跳板,連香港人可以是什麼也沒有意識去檢視,遑論批判。香港沒有主體,「我城」、「浮城」這些意象也是七十年代才出現的。林燕妮適逢舊香港主體形成之際,一躍而成時代寵兒,並非偶然。試想想,當時電視是最具時代性(所謂「後現代」)的媒體,廣告行業則是最能代表舊香港社會創意的行業,多少同代香港文化工作者,都以加入電視和廣告為事業的奮鬥目標,而林小姐,好像毫不費力就走在大家之前,裏面有個人條件,也有幸運的成份。

七十年代中葉以後,林燕妮的事跡大部分都是聽來的,有時是父母轉述,有時是閱報得知。稿紙噴香水、出入名媛舞會、和黃霑搞婚外情,以至年紀愈大,衣著愈性感。八卦雜誌不斷報道她的情仇愛恨、苦樂悲情,直至黃霑逝世她撰寫文章憶述往事,結果卻是親者痛而仇者快。

濁而不俗,因為她正正是從高處寫,而又以時代感性牽著讀者走,令讀者不覺得被牽,只覺得陪伴。與時代精神(zeitgeist)不同,「時代感性」不負責精神感召,它只鼓勵消費和沉溺。

我倒數第二次見林燕妮是工作關係訪問她,地點在淺水灣酒店舊址(很適合她出現的地方)。當時林振強和林振剛已經過身一段時間,正和母親相依為命,閒時修道養性。那次見面給我濃厚的倖存者感覺。德里達(Jacques Derrida)晚年曾發表大量思考哀悼的文章,裏面多次提及活著就是倖存——面對逝去者,我們都是要向他們負責的生還者(survivor);我們不得不回答以下的問題:為什麼不是我們,而是他們離世?我們生存下來,必須有對得起死者的地方,必須做出一些值得我們活下去,讓他們可以放心離開的事情。因而每一個比我們早死的人都是我們的債主。林小姐一家人都幾乎比她早死,妹妹二十六歲便因淋巴癌離世,2003年兩個弟弟三個月內同告患淋巴癌病亡,前夫也是心臟病發猝逝,所以當2014年連母親也離開她的時候,她真的孓然一身,在黃泉路邊獨來獨往了。

以人類學的角度,文化是一種生活方式,往尖端處走是藝術,往開闊處走是瑣碎日常,是娛樂。文字閱讀,曾幾何時是大眾常民的主流娛樂,林燕妮就是當中重要的一個環節。逝者而矣,她最後也成為我們的債主,令我們這些倖存者感慨萬千。畢竟月落潮生,兩行紅袖,一代才女, 最終空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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