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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四川記者手記:「我們的災難日,不是他們的感恩日」

十年前被埋在北川中學廢墟下的男生告訴我,他不明白為什麼大家總是把512過得喜慶。「我們都是踏著別人的鮮血走過來的,這應該是一個黑色的日子。」


都江堰公墓,絕大部分四川大地震中的都江堰遇難學生都安葬於此。 攝:林振東/端傳媒
都江堰公墓,絕大部分四川大地震中的都江堰遇難學生都安葬於此。 攝:林振東/端傳媒

四川一個小鎮的污水塘邊,有一家米粉店。婆婆剝蒜,爸爸燉肉,媽媽煮米粉。一碗臊子米粉,潑上一層紅油,灑些綠油油的韭菜,飄香方圓。

聊起來才知道,這家人本來不想將店開在這兒——那不遠處的污水塘,十年前是一家中學,地震來了,校舍粉碎倒塌,他們15歲的女兒,被埋磚塊之下,再沒有醒來。一家人本來將店開得遠遠的,但房東加租,最後只尋得這地方,只能回到悲傷之地。

去廚房裏添辣椒的時候,我問那爸爸怎麼看。「政府派人來查過,最後都說學校質量沒問題,」他語氣平緩,覺察不出情緒,「我們都相信了。」

過了一會我問那媽媽。「我們都不相信,很多人都不相信,但我們沒辦法啊,」她性格率直,說鎮子上一開始很多人懷疑,有的人不是遇難學生家長,也站出來為他們說話,但最後都被政府打壓。兩年前,她的丈夫曾經和其他遇難家長一起去上訪,才離家走了不遠,就被「送」回來了。那爸爸站在一旁,拉著臉,不說話。

這一趟去四川採訪,十多天裏,我們遇見好多這樣的人。十年了,災區已經重建,當年的娃娃都出來工作了,失獨的父母生了第二個娃娃,生活的河流,表面緩緩地流,但內裏,始終翻騰不安。只要稍有缺口,悲傷和憤怒就噴湧而出。

在都江堰,我們尋找當年被廣泛懷疑為豆腐渣工程的新建小學,開車的師傅說,他的兒子就是地震中在新建小學遇難的。車開到原址,那裏已經改建成世界第一條以熊貓為主題的旅遊街巷,到處都是熊貓雕像,比人還高。

這父親說,他年輕時長年在外打工,最後一次見到兒子,是2005年。他很後悔。出事後他也懷疑——畢竟小學附近,很多樓房都沒有倒塌,但他顧不上維權。他要補償以前的過失。他不再外出打工,回到老家,和老婆生了第二個娃娃,埋頭照管好家裡的生計。

開車司機和米線店老闆。我不知道在四川,還有多少這樣的人們?地震中,死難學生有5335人,他們身後,至少有10670個爸爸媽媽,有21340個爺爺奶奶和外公外婆。到底有多少個如此隱忍,把悲傷和憤怒壓在心底,掙扎著前進的人們?

也有人選擇留守、抵抗。在富新鎮,我們見到了10670個爸爸媽媽中的幾位。他們睜大眼睛說,討不回公道,死不瞑目。不過他們每走一步,現實就把他們拉回來幾步。其中一位母親,震後生了第二個女兒,幾年後丈夫因病去世,現在一個人照顧女兒和四個老人,女兒又得了慢性病。她去找政府求助醫藥費,政府威脅她「不要再跑,慢慢就忘記了」。

她還是只能低著頭,不說話,把本來該說的,都暫時埋在心底。

映秀地震遺址的漩口中學前,一群遊客正在遊覽。

映秀地震遺址的漩口中學前,一群遊客正在遊覽。攝:林振東/端傳媒

採訪結束,返回香港之後,消息傳來——汶川縣政府將5月12日這一天定為「感恩日」,感恩「國家和社會」在重建和救災方面的工作,感恩「全國大愛匯聚」。在一片和諧、熱烈的紅色氣氛中,中國迎來了四川大地震十週年的日子。那一群默默活著的父母,還有許多與悲傷為伴的人們,被迅速一抹,推到了悄無聲息的陰影裏。

政府保留了一些悲傷的痕跡。漢旺地震遺址、北川地震遺址、映秀地震遺址,這些當年重災區中的危房和殘垣斷壁,後來成為了一個個旅遊景點。生死救援,快速重建,愛國主義和安全教育,成為這些風景區終生的關鍵詞。2018年2月,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到訪映秀,宣布將之定為「愛國主義教育基地」。

映秀的漩口中學遺址,每天都迎來一批又一批的遊客,穿著少數民族服裝的收費導遊拿著喇叭,不斷重複介紹。「這個學校,地震中很多孩子被埋,有一些最終還是沒能救出來,大家聽著是很悲傷的故事吧,」導遊話鋒一轉,「但其實地震之後,這裏被設計成一個實景安全教育的地方,一些父母為了這個,也同意讓孩子們長埋地下。」

在設於北川的汶川特大地震紀念館,二樓宣傳著中共十九大和十八大精神。這個紀念館所站立的一片土地,正正是十年前,掩埋了至少1250位師生的北川中學。「就是這片小山坡,以前的北川中學就埋在下面,前面的草地就是以前的操場。」一位老人指著紀念館旁邊的一片山坡告訴我們。

除了小山坡遠離紀念館的一角,設有一個紀念牌之外,這裏找不到悼念的痕跡。我們走上了這片山坡,這一天藍天白雲,遠方的大山翠綠高聳,清爽的風一直吹。仔細聽,才會發現,小山坡的山頂安插了兩個小小的播放器,終日吟誦著佛經。

一個十年前被埋在北川中學廢墟之下的男生告訴我們,他不明白為什麼每逢5月12日,大家總是把「黑色的日子」過得喜慶,而他,又總是作為倖存者,被邀請出席這些活動,聽一撥撥的領導發言,總結過往幾年的政府成績,「過去如何辛苦,如今怎麼輝煌」。今年,他推掉了所有這些邀請。

「這天是我們的災難日,不是他們的感恩日,」他鄭重地,一字一句地跟我說,「我們都是踏著別人的鮮血走過來的,這應該是一個黑色的日子。」

我想,假若有一個由民間設計的汶川地震紀念館,這些來自倖存者的話,該被永久的好好收藏。其中會有痛苦的的話,陰暗的話,無奈的話,也會有歡快的,充滿希望和感激的話。

但所有的話語,都該是人們緩緩說出的,不該是擴音器裏重複播放的口號。

在映秀風景區的一個小賣店裏,看店的老闆說,他就是漩口中學的倖存者。地震過後,映秀完全與外界隔絕了,即使走出了學校的廢墟,他也不知道自己會怎樣活下去。他忘不了終於見到一個個徒步進來救援的解放軍時的感謝和激動。

而他現在的妻子,就是映秀小學的倖存者。地震那天的早上,她突然發燒了,請假回家,逃過一劫。十年之後,22歲的她已經做了媽媽,得知我們在找映秀小學,她主動帶路。

我問她,怎麼看學校倒塌。「我很少去想這些事情,」她沉默了,臉上露出讓人感覺複雜的表情。十年前,她至少245個同學在這兒遇難。今天,小學原址如今已經荒廢,倒塌的校舍被清理了。僅存的一面紅旗下,雜草重生,在春天裏,長出野花和蝴蝶。

我們沒有再說什麼。人們愛用激昂的口號來掩飾自己的冷漠和無感,但其實,只有最深的靜默和哀思,才配得上我們眼前這一片備受折磨的風景。

四川漢旺地震遺址,幾個工人在建造新工程,他們都經歷過十年前的大地震。

四川漢旺地震遺址,幾個工人在建造新工程,他們都經歷過十年前的大地震。攝:林振東/端傳媒

四川什邡市穿心店地震遺址中設有一個紀念館,展示了一些遇難學生的書包。

四川什邡市穿心店地震遺址中設有一個紀念館,展示了一些遇難學生的書包。攝:林振東/端傳媒

北川地震遺址的一隅,安放著十年前曾用於抗震救災的一輛車。

北川地震遺址的一隅,安放著十年前曾用於抗震救災的一輛車。攝:林振東/端傳媒

2018年4月,地震後重建的北川新縣城,一座大禹治水的大型雕塑正準備揭幕。

2018年4月,地震後重建的北川新縣城,一座大禹治水的大型雕塑正準備揭幕。攝:林振東/端傳媒

四川漢旺地震遺址的博物館中,循環播放著十年前熱血澎湃的救災影像。

四川漢旺地震遺址的博物館中,循環播放著十年前熱血澎湃的救災影像。攝:林振東/端傳媒

四川北川地震遺址,一座震後危樓中,還殘留著十年前居民的生活痕跡。

四川北川地震遺址,一座震後危樓中,還殘留著十年前居民的生活痕跡。攝:林振東/端傳媒

2018年4月,什邡紅白鎮的一條山路,十年前,紅白鎮是地震重災區。

2018年4月,什邡紅白鎮的一條山路,十年前,紅白鎮是地震重災區。攝:林振東/端傳媒

都江堰旅遊景區「白果巷」,被稱為世界第一個以熊貓為主題的旅遊街巷。十年前,新建小學原址便位於「白果巷」,地震中小學粉碎性倒塌,造成至少246位師生遇難,許多遇難學生家長多年維權,要求查清新建小學是否為豆腐渣工程。

都江堰旅遊景區「白果巷」,被稱為世界第一個以熊貓為主題的旅遊街巷。十年前,新建小學原址便位於「白果巷」,地震中小學粉碎性倒塌,造成至少246位師生遇難,許多遇難學生家長多年維權,要求查清新建小學是否為豆腐渣工程。攝:林振東/端傳媒

映秀地震遺址,如今成了國家4A級旅遊景區,一些工人正用木板和紅旗在打造新工程。

映秀地震遺址,如今成了國家4A級旅遊景區,一些工人正用木板和紅旗在打造新工程。攝:林振東/端傳媒

四川漢旺地震遺址,一座震後危樓前,一隻白狗在眺望。

四川漢旺地震遺址,一座震後危樓前,一隻白狗在眺望。攝:林振東/端傳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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