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 深度 評論

張君玫:《黑豹》──一則關於暴力與愛的階級寓言

在社交媒體上,我們看到美國黑人小孩興奮的載歌載舞,因為終於出現「長得跟自己一樣的英雄」了!事實上,不僅是美國的黑人,非洲許多國家的群眾也熱烈歡迎甚或慶祝這部片子。


《黑豹》電影劇照。 攝:Imagine China
《黑豹》電影劇照。 攝:Imagine China

最近創下多項紀錄的美國荷里活(好萊塢)超級英雄電影《黑豹》(Black Panther),儼然成為一個重新定義「黑」的文化現象。「黑就是美」不再只是政治抗爭和自我肯認的口號,而躍升到全球資本主義的影像殿堂。

荷里活的螢幕就像一面鏡子,映照出主流社會中的各種差別待遇,包括性別、族群、膚色、文化、政治等意識形態和傾斜。至今,荷里活的薪資依然呈現嚴重的性別落差,以及少數族裔呈現不足的問題。一部幾乎都是黑人面孔的超級英雄電影本身,似乎就足以讓人振奮。再加上強大、優美並順應自然髮質的黑人女性形象,以及一個從未被西方殖民過的科技烏托邦非洲王國,豐富而多采多姿的黑人文化與音樂元素,都讓長期遭受壓制與剝奪的黑人族群深受鼓舞。在社交媒體上,我們看到美國黑人小孩興奮的載歌載舞,因為終於出現「長得跟自己一樣的英雄」了!事實上,不僅是美國的黑人,非洲許多國家的群眾也熱烈歡迎甚或慶祝這部片子。由此可知,在當代族群政治中,再現、呈現或代表(representation)的問題依然重要。

然而,所有的呈現和/或代表,都同時包含了錯誤或扭曲的風險。因此,這部片子也引發了不少批判和檢討。比如,片中對「美國黑人」的負面描繪(相對於Wakanda黑人的強大)、兩個白人角色(一個反派的竊賊和一個正派的CIA探員)略顯突兀或刻板的呈現(尤其是CIA探員參與危機處理的正面形象),以及更重要的,關於受壓迫者解放的政治路線之爭(體現在Wakanda的新王T’Challa,亦即黑豹,和他的堂弟N’Jadaka,又名Erik Killmonger之間的鬥爭),都讓很多評論者覺得在意識形態上不夠正確,或是迎合了主流價值的品味。換言之,《黑豹》確實突破了某些既有的限制,但或許依然不夠「進步」。不過,意識形態與症狀的分析固然重要,但通常無法提供更動態的理解。

在這篇評論中,我想做的因此並不是延續意識形態的檢查,而要把這部作品,一個關於黑與美的寓言故事,放到美國的歷史脈絡中思考。

被剝奪了故鄉和認同的美國黑人

從美國黑人的形象說起。在該片遭致的種種批評中,這點是最有趣也最關鍵的。基本上,這部片子裏除了加州奧克蘭(又稱屋崙)社區中打球的男孩們,只有兩個美國黑人角色,一是有着Wakanda王室血統但流落在美的Erik Killmonger,一是他的同伴或女友;在配合白人反派角色Ulysses Klaue,一起洗劫博物館之後,他們看起來就像一對共患難的幫派情侶。可是,他們的關係也包含了本片最讓人不舒服的情節之一,並被很多論者視為Killmonger厭女的證據。因為當Klaue挾持Killmonger女友來威脅Killmonger時,女友滿懷歉意地說:「Erik, 對不起」,而他平靜溫和地回應:「沒事的」。接着,Erik就射殺了她。這一槍彷彿在說,沒事的,死了就不會有事。我們可以將此解釋為他對女人沒感情,或只是把她當工具,或是他真心認為死亡沒什麼大不了。或許三者皆是。

死亡是這部片子的一個核心議題。死亡可以毫無重量,死亡可以是工具,死亡也可以是目的。Killmonger的名號正源於他早已在從軍與參戰的過程中,成為一部精準的殺人機器。他是不是真的樂於殺人,我們無從得知,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對死亡的認知有着一套獨特的系統。這套系統的建立始於童年。當Wakanda的前國王失手殺死親弟N’Jobu,並且丟下年幼的姪子(即N’Jadaka)不聞不問,N’Jadaka就走上了成為Killmonger的道路。當他終於見到T’Challa,並且提出挑戰王位的決鬥時,他赤裸上身展示了密密麻麻的傷疤,每個小傷疤代表他所殺過的每個人。死亡對他來說是有重量的,就像身上與心裏的傷疤,他並沒有打算讓傷口癒合消失,他生命的重量在於尋求復仇的正義。因此,他對堂兄T’Challa說,他一輩子殺了那麼多人,都是在準備殺T’Challa的這一天。

《黑豹》電影劇照。

《黑豹》電影劇照。圖:Imagine China

當Killmonger得到王位,飲下聽說可以帶領王者去祖靈聖地的心型草藥時,我們看到他所返回的並不是有黑豹祖先的非洲草原,而是當年和父親相依為命的奧克蘭公寓。這很可能是整部電影中最悲傷的一幕了。他回不去非洲草原,因為他早已經被祖先遺棄。那間小小的公寓就是他的祖靈之地。他打開衣櫥,翻閱着父親留下來關於故鄉的文獻與手稿,父親忽然出現,就像小時候,那樣笑着跟他說話。在對話中,他時而變回孩子,接着又變回大人。父親問他,「你不為我流淚嗎?」但他正在流淚,卻說着:「人都要死的。」父親後悔地說,「早該帶你回去的,我們就不會迷失在這裏了」。他說:「或許迷失的不是我們,是我們的故鄉。」當Killmonger下令燒光心型藥草時,他燒掉的是那遺棄他的貴族神話,以及永遠回不去的起源。他在一面火光中轉身,他早已習慣在毀滅中重生。

人都會死。故鄉迷失了。這正是Killmonger的世界觀。找不到也回不到祖靈的所在,這正是在奴隸貿易時期被強奪、販賣、運送,飄洋過海成為奴隸的黑人處境。很多奴隸的後代無從得知自己的祖先從哪裏來。這或許很悲傷,但更悲傷的並不是找不到所謂的故鄉,而是在從小生長的地方也找不到容身之所。這是美國黑人的另一個真實處境。美國的白人民族主義是一以貫之的,從殖民開始,到建國,到21世紀初的現在,「美國是白人的國家」(America is a white nation)的信念依然根植在很多白人至上主義者的心中。無可諱言,美利堅合眾國乃是建立在遷佔者殖民主義(settler colonialism)之上。在1960年代末,民權運動取得一定成功之前,美國黑人除了被剝奪了自由和法律人格之外,也被剝奪了故鄉和認同。此外,他們也被剝奪了抗暴的武器,包括思想的教育、經濟和文化的資本,以及片中提到但經常被忽略的另一個重點,武器。

Wakanda是一個隱藏在貧窮第三世界國家的外表之下的高科技富裕王國,派駐在世界各地的間諜讓他們了解全世界的狀況。Killmonger的父親N’Jobu當年正是被派駐到美國加州奧克蘭,目睹美國黑人受到的深刻壓迫,卻沒有任何抗暴的武器,因此被這樣的種族壓迫所觸動。一方面,N’Jobu愛上了美國女人,也就是他孩子的母親,但我們始終沒有看到也無從得知這個女人的下落,因為她在影片中缺席。

另一方面,N’Jobu認為Wakanda為了自保而隱藏真實,無視於全世界其他受壓迫的苦難同胞,這是一種不公不義。確實,Killmonger唯一的祖靈之地只能是奧克蘭的公寓,唯一的祖先也只能是他的父親N’Jobu,以及他在片中缺席的母親。儘管他似乎已經成為一個不擇手段的扭曲變態或權力狂,但他始終攜帶着理想的種子,那就是:必須終結苦難與壓迫。因為,父親當年到美國的見證,以及他自己從小的親身體驗,如果不是為了終結苦難,都將毫無意義。存在的意義是所有抵抗的核心。在證明意義的道路上,關係卻往往是幽暗的。在片中,兩個隱約在場又不在場的美國女人都和Killmonger有關,一個是他不知去向的母親,另一個是相隨卻被他犧牲的女友。這似乎又象徵了美國黑人處境中的性別悲劇。在抗暴的道路上可以有愛嗎?抑或暴力終究戰勝了愛?

殖民和反殖民的暴力

近年來由於美國大型槍擊事件頻仍,尤其是最近在佛羅里達州的槍擊事件,觸發了全美高中生的自主停課和抗議活動,槍枝管制的議題再度浮上枱面。美國步槍協會(NRA)以及其他擁護持槍「權利」者經常引用美國憲法第二修正案,來正當化他們的觀點。就連主張要更嚴格管制槍枝的人也往往要先聲明尊重第二修正案。可是,第二修正案真的那麼神聖不可侵犯嗎?這恐怕才是最值得討論的。

很多論者,包括歷史學家Roxanne Dunbar-Ortiz指出,美國憲法第二修正案在1791年通過時有着獨特的遷佔者殖民背景,美國白人在1776年從英國殖民母國獨立出來,持續往西部擴張,都必須透過遷佔者擁有的武力,來捍衛他們的「財產」和所謂「自由的國家」(a free state),清洗或驅趕原住民族並壓制黑奴的抵抗。(註一)換言之,「人民」擁槍的權利從來就不是全民的,而是一開始就僅限於白人男性。一直到1960年代民權運動最活躍的時代,生命飽受威脅的民權牧師Martin Luther King Jr.申請攜帶槍枝自保,都遭到拒絕。1966年成立於加州奧克蘭的黑豹黨(Black Panther Party)在隔年1967年5月2日行使他們的憲法權利,持槍上街抗議,並進入議會大廈,抗議警察對於黑人的經常暴力。弔詭的是,這件事反而促成了NRA和加州州政府立刻支持一項槍枝管制法案──The Mulford Act,禁止公開攜帶上膛的槍枝。很顯然,黑男人攜帶槍枝被視為對白人國家的一大威脅。

在《黑豹》中,Killmonger掌權後復述了父親當年說過的話,「美國黑人在爭取民權的時候連武器都沒有」。事實上,全世界所有被壓迫者都嚴重欠缺武器。因此,他的極端計劃是要把Wakanda擁有的高科技武器運送到全世界各地,並發動全球的革命。他甚至說出了要讓Wakanda成為「日不落帝國」的狂言。影片最後的戰鬥場面除了是黑豹要爭回王位,更是為了阻止泛金屬武器被運送出去,而片中的CIA好白人在此擔任起擊落武器運送機的任務,並順利完成。這部分被認為是《黑豹》電影中最保守的價值呈現。首先,Killmonger的正義感墮落成帝國主義的狂念。其次,好白人又成了拯救災難發生的英雄,而且還是一個CIA探員。

《黑豹》電影劇照。

《黑豹》電影劇照。圖:Imagine China

殖民和反殖民的暴力不是辯證的命題遊戲,而是許多更複雜的因素和力量。Killmonger確實有理想,但也有暴力。或許更精確來說,隨着他的生命歷程,他原本視為手段的暴力,就如同他每殺一個人在自己身上留下的傷疤,已經覆蓋了他的身軀,深入了他的靈魂,成為他無法超越的目的本身。或許,連他自己都成了正義復仇的工具。他是一個被遺棄的孩子,他身上承受着兩份命運,一份是他的父親身為Wakanda王子與叛徒的革命家情懷,一份是他的母親身為奴隸後代找不到故鄉與身份的缺席空無。也許,他是一個壞掉的英雄,一個從來沒有機會長大的棄兒。在他臨死前,他對T’Challa 說,就把我埋葬在大海吧,和那些寧願跳船也不願被奴役的靈魂在一起。很清楚,他所指的是他母親祖先們的遭遇,長達數百年的大西洋奴隸貿易。當小小年紀的 Erik 被獨自遺棄在奧克蘭時,他就已經不再是Wakanda的小王子了,而是美國黑人社群中飄浮無根的一份子,尋找並建構着自己的認同,抵抗着白人世界的結構壓迫。有時候,甚至在抵抗壓迫的同時,選擇讓自己成為壓迫的另一個環節。

Nakia和Killmonger的階級批判

Wakanda畢竟是一個保守的王國。沒有被殖民過的美好,未能掩蓋大多數人民貧窮的事實。在正式的國際紀錄中,Wakanda是世界最貧窮的國家,科技烏托邦僅限於小部分的貴族。而Killmonger父子並不是唯一質疑這件事情的人,Wakanda新王T’Challa的前女友Nakia也無法接受對廣大人民的漠視。事實上,這可能正是Nakia離開的原因。她選擇在民間幫助那些受難的貧窮大眾,而不是留在隱藏的烏托邦世界中享受高科技的便利。

階級問題是一個核心的向度,Nakia選擇民眾,相對來說,T’Challa只是一個逃避現實的超級英雄。當T’Challa得知自己的父王當年失手殺害親弟並遺棄姪兒時,他心中完美的父親形象幻滅,但他表現出來的卻是繼續隱藏事實,儘管他在祖靈之地對父親和祖先們大喊:「你錯了!你們都錯了!」他的醒悟是緩慢的,因為他的王座責任本身就帶着保守的力量。他是一個幸運的王子,除了享有各種物質條件與資源,他還擁有最重要的,他的堂弟Killmonger一輩子沒有的,那就是來自強大女人們的愛與支持。他的母后、妹妹、情人、親王護衛隊等。這些讓所有觀眾驚豔的Wakanda女人是T’Challa之所以成功的關鍵動力。

就某方面來說,T’Challa也迷失了。他原本以為自己是正義的一方,身為國王,他只對Wakanda有責任,他必須守護這個國家的資源和秘密。顯然Nakia的離開並不足以讓他覺醒。真正引發他醒悟的,是堂弟的遭遇和挑戰。Killmonger也許是一個壞掉的英雄,一部麻木不仁的殺戮機器,一個變態的反向帝國主義者,但他對於Wakanda的批判卻是如此真實,不容爭辯。更重要的是,這是一種階級批判。這是關於擁有大量資源和科技的上層階級獨善其身,漠視下層民眾的苦難,並吝嗇分享資源的故事。Killmonger是兩個世界的邊界存在者,他在邊界流浪着,在縫隙中生存。有時候,他面臨的抉擇是,任憑結構徹底的輾壓自己,或是成為結構當中以暴制暴的共犯。他選擇了暴力,而不是愛。沒有藉口,不能合理化,但有時候愛比暴力更昂貴。一個人要如何養育出他從小被剝奪的東西?

Killmonger要堂兄把他葬身大海,表示他認同的歸屬是被奴役而漂泊失根的廣大黑奴及其後代,而不是Wakanda的尊貴王室。影片中最重要的轉折正在於,是壞人啟蒙了好人,是Killmonger讓T’Challa 找到了方向,不再獨善其身,開始決定分享資源。T’Challa選擇到堂弟從小生長的奧克蘭設置文化交流單位和科學教育中心。這樣一則寓言,對我來說,其實可以在T’Challa和一個酷似其堂弟小時候的奧克蘭小男孩四目交接並微笑時,劃下句點。

(張君玫,台灣東吳大學社會學系教授)

註一:請參考Roxanne Dunbar-Ortiz. 2018. Loaded: A Disarming History of the Second Amendment. San Francisco: City Lights Boo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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