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 深度

第90屆奧斯卡獎:這是 hashtags 比電影更重要的時代?

奧斯卡無法擺脫政治,無法擺脫 hashtags,但一個簡單的議題真的是電影獲獎的原因嗎?


《忘形水》(The Shape of Water)獲得最佳影片,一眾創作者上台領獎。有十三項提名的《 忘形水 》,贏得最佳電影、最佳導演、最佳原創音樂和最佳製作設計四個獎項。 攝: Mark Ralston/AFP/Getty Images
《忘形水》(The Shape of Water)獲得最佳影片,一眾創作者上台領獎。有十三項提名的《 忘形水 》,贏得最佳電影、最佳導演、最佳原創音樂和最佳製作設計四個獎項。 攝: Mark Ralston/AFP/Getty Images

人人都從議題角度談論奧斯卡,重點就不是電影了。重點從來就不是電影。

奧斯卡本身的意識形態呈現,並非只在結果。它本身形象來源於一個多面的,龐大的包裝。我們往往希望從得獎結果去談論奧斯卡代表什麼思潮,什麼風向,什麼價值取態。經過無數報導,影迷們也都開始了解公關和宣傳是作品能否得獎的重要手段。其實怎麼來頒發這些獎,也是奧斯卡的公關,而且是更大的公關。這種巨大的公關面前,各家電影公司的宣傳手法只能淪為前戲或輔助,像河流匯入大海,因為唯有這個舞台才帶有勝利光環。

得獎原因並非如此「扁平」?

選拔就是選舉。選舉只有討好最多人的候選者可以勝利,但它的討好之處並非源於某一個價值面。這也是一直以來,我們嘗試用「xx主義」或「xx思潮」來歸納某一屆奧斯卡之時,一切便走向「扁平」。

提及性侵就一定是涉及#metoo 嗎?涉及黑人種族平等的題材就只有一個面向嗎?比如,不少人會以驚悚片的劇情起伏來評判《Get Out》的好壞,從誇張的幻想描寫歧視去談論它的新穎,卻很少從其中的黑色幽默和自嘲角度去公允探討劇本的特色。它的勝出僅僅是為了多元化的平衡嗎?其中顯然有更豐富也更細節的因素。可是往往傳媒和觀眾容易在某些暗示下,用單一的原因去評價賽果。

Frances McDormand 憑《廣告牌殺人事件》(Three Billboards Outside Ebbing, Missouri)獲得最佳女主角。

Frances McDormand 憑《廣告牌殺人事件》(Three Billboards Outside Ebbing, Missouri)獲得最佳女主角。攝:Mark Ralston/AFP/Getty Images

是以,「如何頒獎」相比「誰能得獎」才可控,也更值得操作。奧斯卡可以在嘉賓名單和頒獎提詞上輸入大量的暗示。今年的頒獎過程中,頒獎嘉賓不斷借助腳本作者的台詞來提醒觀眾,「我們這次的入圍者中有多少名女性」。那似乎就變相為結果加入了隱形的註解,把「女性元素」從眾多層面中照得更亮。

但經由賽前統計,本屆具有投票資格的女性會員雖然提高,目前也僅佔總人數28%,白人男性仍舊是主體。這樣的呼籲更像是奧斯卡的撒嬌:「能做的我都做了。」兩位頒發最佳短片的黑人女星大膽轉達學院的自嘲:「別擔心,等下會有大批白人男星出現的,黑人沒那麼多。」

牌面上的得體加上傳媒與公關配合,奧斯卡才有「萬事俱備」般的影響力。這個遊戲必須有人來猜測,來解讀。它並非學院施以強大的主動性,只是若不是各種各樣的歸類,標籤和討論,奧斯卡的政治便無效了,政治本身恐怕也「失語」了。你討論這部電影為何勝出,那部電影為何失敗,所有的 hashtags 才展示出它們的力量。奧斯卡的頒獎典禮也才越做越大,因為成千上萬的評審不可能具有完全重合的價值觀,他們的意志很難單純以「反同」、「反對性別平等」來分門別類。

Gary Oldman 憑《黑暗對峙》(Darkest Hour)獲得最佳男主角。

Gary Oldman 憑《黑暗對峙》(Darkest Hour)獲得最佳男主角。攝:Frederic J. Brown/AFP/Getty Images

從評論視野來看,New York Times 此前那篇批判《廣告牌殺人事件》(Three Billboards Outside Ebbing, Missouri)的文章——以及它的同類——對最佳影片和最佳原創劇本的結果沒有影響嗎?未必。這些批判的確點明了《廣告牌》之中「政治不正確」之處,它的內容可能引起黑人群體的不快。

「不和諧」你就輸了?

那一種「不快」與「不和諧」遠遠比簡單為得獎者貼標籤更能分析評審主體的選擇。這恐怕也是《Get Out》在原創劇本勝出的助力之一。這個全場最勢均力敵的類別,頒發給誰都可以,《廣告牌》在批判聲中退場,除非在它咄咄逼人的劇作和人物側寫,強硬的雜音中找原因,似乎再無別的路徑。

Allison Janney憑《冰之驕女》(I, Tonya)奪最佳女配角。

Allison Janney憑《冰之驕女》(I, Tonya)奪最佳女配角。攝: Mark Ralston/AFP/Getty Images

同樣在內容上具有侵犯式書寫的《I, Tonya》,它在整個頒獎季創作類別完全被靜音。儘管具備女性主體和自我意識的視角看起來符合去年#metoo 的社會運動走向,這部電影帶有更多凌厲的刺,攻擊上流社會的虛偽,坦承「美國夢」的空洞。配合戲中 forth wall 的倒塌,它製造出強烈不適感。這種不適感在否定一些很基礎的美式價值觀,但凡作品有這樣的取向,都很難獲得學院青睞。同屬此類的還有法國電影《120 BPM》,它同樣有出色的多元議題,甚至比很多入圍作精彩,但整部戲呈現的方法直接,強烈而又殘忍,也沒能入圍最佳外語片的角逐。反觀其他入圍的外語片,不是沒有批判,但那種批判是主流的,是無傷害性,也不太具有思辨的。它們指責或者思考了顯而易見的惡,歌頌已經被廣泛認同的美,懷著多一分則濫的慈悲。

那些不入圍的作品和作者,往往被掩蓋在頒獎典禮的聲音底下。也難怪幾年前黑人主題及主創被忽略會引發震怒,無視才是最大的傷害,奪奬失敗不是。入圍的名單具備大量的潛台詞,在信息海洋中,那些消失的作品無法浮出水面。它才絕對體現整個社會根深蒂固的價值流,而不是由入圍的女性或少數去證明。

Sam Rockwell憑《廣告牌殺人事件》(Three Billboards Outside Ebbing, Missouri)奪最佳男配角。

Sam Rockwell憑《廣告牌殺人事件》(Three Billboards Outside Ebbing, Missouri)奪最佳男配角。攝:Frederic J. Brown/AFP/Getty Images

簡化的標籤延緩了行業進步

提升到28%的女性評審,從11%升到13%的少數族群,若不能知道具體投票數據,無法分析這樣的人數改變到底對結果有何影響。它與頒獎的提詞一樣,形成一種姿態上的示好。「奧斯卡偏向有議題的作品」,這是一種可以營造的面目,這種敘述也將電影所能包含的訊息極度簡化了。對不具有真正平等意識的電影人和評審來說,無論最後誰勝出,那在討論中越來越扁平的信息和主題延續著他們的權力。它帶來的觀感讓觀眾認為,你已經因為「議題」贏了,「贏」在他們眼中替換了藝文類平權運動的訴求。

最終提名被無視的 James Franco,拍攝中被換走的 Kevin Spacey,票房與口碑皆輸的《Wonder Wheel》實在表達了一些態度。但在學院刻意宣揚的態度面前,抵制代表荷里活不認同那些不義的行為,還是在避免輿論的苛責?

「扁平」的信息指引著很多人最終走向那樣一個疑問:「奧斯卡是否太政治化了?」當學院確立這樣的投票機制,當電影可以承載創作者的觀點與意識,奧斯卡便早已在政治化的路上一去不回。價值導向是人的固有觀念,它無法去除,但可能被牽引。對政治正確的質疑無法削減它的政治影響,只會減緩變革的發生。這種質疑最終可能變成一種膚淺的平權,比如在劇本前期輸入可有可無的多種角色,比如借殼而生的粗淺討論,還有生硬直白的口號書寫,這些事如今其實也正在發生。

在這場解讀的遊戲中,姿態被誤作「改變」。呼籲改變絕不是錯,誤信姿態才是。奧斯卡當然是一種姿態,一種電影以外的姿態。它是自證清白也好,是深明大義也好,倒不如說那是謹小慎微。它還在呵護著學院的主體,盲人摸象般繼續行走。

而那些看似靜止又美好的電影怎麼辦呢?我們該相信作品的力量,期望它們好像明星一樣,突然闖入隔壁的影廳和觀眾面對面交流?或者建立另一種純粹情感的簡單解讀,建立另一種「政治」,另一種電影之外的語言,將它們也推上某一個頒獎台?至少從社交平台搭建的那一天起,它們便再也無法回歸到那種單純的語言,無法施以統一的標準,不論是作者,還是觀眾,也都無法辨別我們應該慶幸,還是悲哀。

Guillermo Del Toro憑《忘形水》(The Shape of Water)獲得最佳導演。

Guillermo Del Toro憑《忘形水》(The Shape of Water)獲得最佳導演。攝:Frederic J. Brown/AFP/Getty Images

第90屆奧斯卡得獎名單:
最佳影片
《The Shape of Water》(《忘形水》、另譯《水底情深》)
最佳導演
《The Shape of Water》- Guillermo Del Toro
最佳男主角
Gary Oldman - 《Darkest Hour》(《最黑暗的時刻》,另譯《黑暗對峙》)
最佳女主角
Frances McDormand - 《Three Billboards Outside Ebbing, Missouri》(廣告牌殺人事件)
最佳男配角
Sam Rockwell - 《廣告牌殺人事件》
最佳女配角
Allison Janney - 《I, Tonya》(《我,花樣女王》,另譯《冰之驕女》)
最佳原創劇本
《Get Out》(《訪·嚇》)- Jordan Peele
最佳改編劇本
Call Me By Your Name - James Ivory
最佳服裝設計
《Phantom Thread》(《霓裳魅影》)- Mark Bridges
最佳化妝與髮型設計
《The Darkest Hour》- 辻一弘(Kazuhiro Tsuji)、David Malinowski 、Lucy Sibbick
最佳紀錄長片
《Icarus》
最佳音效剪輯
《Dunkirk》(《鄧寇克大行動》) - Richard King、Alex Gibson
最佳混音
《Dunkirk》- Mark Weingarten、Gregg Landaker、Gary A Rizzo
最佳外語片
《A Fantastic Woman》 (智利)
最佳動畫短片
《Dear Basketball》
最佳動畫長片
《Coco》(《玩轉極樂園》,另譯《可可夜總會》、《尋夢環遊記》)
最佳藝術指導
《The Shape of Water》- 藝術指導:Paul Denham Austerberry、布景道具:Shane Vieau、Jeff Melvin
最佳視覺效果
《Blade Runner 2049》(《銀翼殺手2049》)- John Nelson、Gerd Nefzer、Paul Lambert、Richard R Hoover
最佳電影剪輯
《Dunkirk》- Lee Smith
最佳實景短片
《The Silent Child》
最佳紀錄短片
《Heaven Is a Traffic Jam on the 405》(《天堂大塞車》)
最佳攝影
《銀翼殺手2049》 - Roger Deakins
最佳原創音樂
《The Shape of Water》 - Alexandre Desplat
最佳原創歌曲
《Remember Me》 - 《Coco》Kristen Anderson-Lopez、Robert Lope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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