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猜猜文青小賬簿 之 内地篇

上海字體設計師厲致謙:他年賺30萬,但每月只花一千五!

在上海做文青,如果不克制自己的慾望,幾乎不知道每個月的工資都是怎麼消失的。


厲致謙剃了圓寸的腦袋,配上微駝的背和偶爾露出的狡黠眼神,活像是個正在街頭散步納涼、品味獨特的小老頭。  攝:phosion阿東/ 端傳媒
厲致謙剃了圓寸的腦袋,配上微駝的背和偶爾露出的狡黠眼神,活像是個正在街頭散步納涼、品味獨特的小老頭。 攝:phosion阿東/ 端傳媒

圈子裏像我這樣、能一直自由職業的人幾乎沒有。因為我是本地人,可以住家裏⋯⋯

在上海的夏末見到厲致謙時,他穿了件材質普通卻十分扎眼的T恤衫,下襬還被扎進了褲子裏,配上他剃了圓寸的腦袋、微駝的背和偶爾露出的狡黠眼神,活像是個正在街頭散步納涼、品味獨特的小老頭。這件T恤是某位朋友的贈禮——他最近用開源軟件設計出了自己喜歡的字體樣式,並嘗試着印在了衣服上,白色的粗襯線恰好能駕馭住正綠色的布料。內容則是選了一首小詩:「風後面是風/天空上面是天空/道路前面還是道路」。

從探索字體到文青小生意

成為字體解決方案公司「3type」的創始人後,厲致謙的日常安排有了一些變化:他為此基本結束了先前近十年的自由職業狀態,開始花大量時間探索字體這個小生意在北京、深圳、港澳台甚至是日本、歐洲等海外市場的機會,日程也排得相當緊湊。雖然樂在其中,短時間內,他也不認為這件事有足夠可觀的經濟回報,「希望是略有結餘,也做好了虧一兩年的準備。」

厲致謙對字體的興趣,始於自由職業時期大大小小的平面設計工作。當他在互聯網世界幾番探索,最終發現草創時期的字體愛好者社區網站「Type is Beautiful」時,這裏只有幾個從事相關工作的設計師,不遺餘力地介紹字號、字形、經典字體等入門理念,為這個小眾話題「打基礎」。

厲致謙家中書架上的書藉。
厲致謙家中書架上的書藉。攝:phosion阿東/ 端傳媒

大陸的「文藝概念」逐漸落地、並成為消費品的過程,也正是這樣一場「浮雲與烏雲」的鬥爭。

早前大陸商業社會的環境中,也幾乎不可能生長出像「3type」這樣清新的小公司。普通用戶滿足於操作系統自帶的「宋體」和「微軟雅黑」;PPT上則充斥着「幼圓體」和「藝術字」;商業公司習慣使用盜版,或以「藝術美化」為名隨意修改字形。而在日常生活中意識到字體設計之美、並對此產生興趣的愛好者,又會因為話題過於小眾,而缺乏像音樂、電影、閲讀、詩歌等大眾化「文藝主題」的愛好者那樣的、有線上線下交流探討的機會。

2016 年底,「Type is Beautiful」在上海的一個小型創意空間裏慶祝了網站的十歲生日。這十年間,它推動了一批科普性字體排印書籍的出版,搞過各類與字體知識相關的活動與講座,為上海僅存的老牌鑄字廠「字模一廠」討論過解決方案,甚至衍生出了帶點商業意味的收費海外遊學項目「Type Tour」——帶着愛好者在台北、香港、澳門、東京甚至柏林的街頭巷尾討論本地特色字體、拜訪字體設計工作室、參觀印刷廠和鑄字行,是種文青範十足的獨特本地遊體驗。

當文藝概念變成消費品

但「Type is Beautiful」一直都不掙錢,全靠核心用戶支持、維護,依然是一個小眾的社區。厲致謙覺得,在泥沙俱下的設計行業裏,這個理想化的網站生存狀況不容樂觀。 「我們幾個『老人』都覺得,『Type is Beautiful』就像一朵浮雲,很白、很高,但是對現實社會產生不了什麼影響。現在,在這朵浮雲底下還會有一些烏雲,他們會將吸取浮雲的養分,再包裝成商品。至於地面上的普通人,他們只能淋到烏雲裏落下的雨水,而可能永遠不知道浮雲的存在。這是一種『作惡』,我做『3type』,也是想將其中能商業化的部分認真利用起來。」

厲致謙成為字體解決方案公司3type的創始人後,為此基本結束了先前近十年的自由職業狀態,開始花大量時間探索字體這個小生意的機會,日程也排得相當緊湊。

厲致謙成為字體解決方案公司3type的創始人後,為此基本結束了先前近十年的自由職業狀態,開始花大量時間探索字體這個小生意的機會,日程也排得相當緊湊。攝:phosion阿東/ 端傳媒

如果不克制自己的慾望,幾乎不知道每個月的工資都是怎麼消失的。

大陸的「文藝概念」逐漸落地、並成為消費品的過程,也正是這樣一場「浮雲與烏雲」的鬥爭。從結構化內容起家、十年運營後能將詩人北島「概念」的線上詩歌課程賣出百萬收入的豆瓣網,到重新被設計和包裝、最終再獲年輕人追捧的《青春版紅樓夢》,再到如今備受購物中心青睞的「手作」店鋪,一線城市幾乎每個週末都有應接不暇的創意集市和主題展覽,以及負責推廣這一切的、層出不窮的公眾號和短視頻內容⋯⋯在商業的邏輯下,勝負一目瞭然。

不管是好是壞,生活在上海,對這類新鮮事物的感知往往總是最快的。厲致謙說,1990年代自己課餘學畫的時候,每個週末除了上課,都泡在上海美術館裏看展覽,「看得懂看不懂都看。那時候上海這方面在全國是絕對領先的,展覽幾乎都是外國作品,水平很高。」而最近,他從朋友處聽到的一個數字是:上海的公共和私人博物館總數已經超過50家。如果加上藏於城市各處的創意園、畫廊、設計空間、小劇場、買手店……乍看之下,這座城市的文藝氣息已經與擁有798、鼓樓、MoMA和眾多藝術類最高學府的北京不相上下。

而每一個張大鼻孔呼吸這種氣息、極力想融入城市節奏的年輕人,在興沖沖將這些興趣愛好排入自己的週末日曆時,都會遇到興盛的另一面——商業化。如果讓一位年輕的文藝青年列出今夏自己的消費賬單,效果很可能會是這樣的:一張來自紐約的經典沉浸式話劇《Sleep No More》的入場券,在上海的價格是750元,需要與「二刷」、「三刷」此劇的人一起搶票;街頭藝術大師KAWS在上海的展覽,每個人要150元,為去展館還要搭上點交通費;只要10塊錢的上海書展和免費的「大英百物展」其實適合所有人,所以就要忍受數小時的排隊和聒噪的觀展環境;即使是在家裏養些具有熱帶氣息的大型植物,每株大多也在百元以上……總之,如果不克制自己的慾望,幾乎不知道每個月的工資都是怎麼消失的。

作為一個更「老派」的文藝青年,厲致謙幾乎不趕這些線下時髦的熱鬧。他在設計之外的文藝趣味是頗為常見的攝影,而且用手機拍的比例很高,導致這項愛好不太花錢。他偶爾也會去看看展覽,但一般都是趁着有主題活動、甚至是有策展人講解的時候,絕不追求在年輕人中常見的浮光掠影式的「自拍」和「打卡」式參觀。

厲致謙的家中的一些物品。

厲致謙的家中的一些物品。攝:phosion阿東/ 端傳媒

上海文藝青年厲致謙的小賬簿。

上海文藝青年厲致謙的小賬簿。圖:Tseng Lee / 端傳媒設計部

靠freelance年收入三十萬

「文藝很多時候只是一種形式或者對審美能力的肯定,內在應該是一個人的修養,或者說教養,所以我不會輕易地給人貼上『文藝青年』這種標籤。設計本身是一種可以連接很多東西、將其外表做得很精緻的工具,但脱離實際、沒有內核的設計本身是不值得被討論的。所以現在讓我去看街上的任何東西,一個店面、一個產品、一個展覽或是一個字體,我都會去拆解他外面包裹着的很多東西,去看核心的部分,而且只看這個。」

至於他在互聯網上最長久的身份,是個註冊至今超過十年的資深豆瓣用戶。他習慣用按照年月和地點整理好的豆瓣相冊,來幫助回憶幾年前的事,比如自己撰寫、設計並出版第一本字體入門書《西文字體的故事》的過程,或是在古董傢俱作坊裏看到的一些好玩意。他的隨身之物裏,有過用家中浴缸的膠塞鏈改造而成的鑰匙鏈,和在展銷會上淘來的朝鮮風格的錢包,這也很符合他這代年輕人會和老年人一起去「文廟」、「鬼市」淘貨、或是直接自己動手改造的習慣。

在帶隊「Type Tour」的過程中,厲致謙對曾經只是走馬觀花的台北、香港和澳門的文藝氣質有了更進一步的體會。「我們那時候一起去澳門那邊看街牌,樣式都是很古早的,但有一種很強的衝擊力,因為香港澳門的招牌都是長長地戳出來的。台北的老城區招牌字也大,但那個是平面的,貼在招牌上的,雖然很安靜,但看到那個字也會覺得是一種吶喊的狀態。然後一過關到了深圳,就全部都是現代化的東西了。這種對比很有趣,也是能在日常生活裏鍛煉出來的審美。」

他也佩服當地政府、商家和年輕人一些頗有創意的「活化」之舉。在台灣,一個由年輕設計師組成的字體設計團隊「justfont」曾公開眾籌一套適合本土環境使用的中文字體「金萱體」,短短兩日便集資近2000萬新台幣,最終籌款金額超過2593萬,遠超過原定目標的150萬元。「他們會用很多現代化的手段,去推廣一些舊的、但是審美很好的東西。上海現在每天都有很多新的概念,但是舊的好東西現在消失的速度也很快。」 這種使命感有時候會驅使着厲致謙參與一些完全不賺錢、甚至要倒貼的項目,比如採訪、整理大陸第一代字體設計師的口述史,或是參與上海本地的社區自主更新項目「定海橋互助社」。但隨着設計經驗的逐漸成熟,過去幾年基本僅靠參與freelance形式的項目,就可以維持高靈活度且相對不錯的收入——他說自己去年的年收入在30萬元左右,而且開銷不多。

撕去文藝脆弱的表象

這與他本科剛畢業時,為了儘可能探索自己「從興趣出發」的設計理念的邊界,而採取半自由職業的狀態已經很不一樣了。 那時候,他會選擇「掛靠」在廣告公司、傢俱廠、或是一場大型文化活動的組織方里,先保證一筆維持温飽水平的工資,做一些自己也覺得有點弔詭的產品。「比如最早在廣告公司做平面設計,有段時間就是給一些Livehouse畫傳單彩頁,根據每個DJ的介紹,給他們用不太一樣的顏色,但是同樣詭異的效果。」而另外以自由職業為主的項目,最早只能停留在畫個LOGO、設計個封面的階段,賺不了幾個錢。

上海現在每天都有很多新的概念,但是舊的好東西現在消失的速度也很快。

因厲致謙還是本地人,可以住家裏,在家工作,節省不少,而其他人做一段時間就不堪壓力,很難養活自己。這就是大部分有點追求的年輕人,在大城市生活時必須得面對的一個現實。

因厲致謙還是本地人,可以住家裏,在家工作,節省不少,而其他人做一段時間就不堪壓力,很難養活自己。這就是大部分有點追求的年輕人,在大城市生活時必須得面對的一個現實。 攝:phosion阿東/ 端傳媒

「雖然看上去外面追求自己理念的自由設計師很多,但至少得有個工作室的名頭才能養活自己。圈子裏像我這樣、能一直自由職業的人幾乎沒有。這還是因為我是本地人,可以住家裏,很多人做一年兩年,就會重新回到事務所。這就是大部分有點追求的年輕人,在大城市生活時必須得面對的一個現實。」 對各式各樣「文藝」的追捧和消費,看上去正是逃避沉重社會現實的一種選擇。而抓住了這種心理的各類公眾號寫手、視頻製造者和零售商,在創造了文藝的機會後,轉身就會將這層脆弱的的表象撕去,露出內心漲粉、導流、創造消費的商業本質來。

「但我覺得,真正好的東西,也應該會誕生在商業社會裏,但前提是那裏的想法更自由、組織結構更靈活,從業者眼界更寬廣。」厲致謙回憶起自己2011年冬季,遊蕩在瑞典首都斯德哥爾摩所看到的場景。當時,他剛結束對一位瑞典著名設計學者的訪學接待,並參與了後者的世博會場館項目,希望將自己從宏大敘事和日常瑣碎中一併解脱出來。

「在斯德哥爾摩,我發現有很多很小規模的設計和產品工作室,都是專業學校畢業的年輕人,很少進大企業,兩三個人聚在一起就能做事,一個人單幹也很常見,是很自由的狀態。那裏是資訊的自由港,圈子內的交流也很緊密,一旦有靠譜的項目或是想法,大家一起參與,結束分錢,好聚好散。這樣不管是創新性的想法、設計的質量、項目的進度,還是設計師自己的理念都能得到尊重。」 「其實現在國內的設計界已經有一點這樣的趨勢了,但還遠遠不夠。想到現在非常受追捧的北歐設計,背後其實是有這麼一個體系在很高效地運轉着,就會越發覺得我們的設計、我們的文藝理念,所植根的土壤還是太薄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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