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鄉人 深度

異鄉人——大周:我和最好的哥們兒,見證了彼此愛情的從生到死

他一遍遍講著和戀人分開的故事,夜夜酗酒,嚎啕大哭。與此同時,我和新婚妻子開始商量離婚的事情,我想要孤注一擲,決定離開。


我們在城鄉結合部的一個夜市上擼串兒喝啤酒,偌大的廣場上擠著四、五十家小攤位。那是一個江湖氣很濃的地方,但巴爺覺得這才是兩個爺們兒喝酒抽煙、談宇宙人生的地方。 圖:Tsengly / 端傳媒
我們在城鄉結合部的一個夜市上擼串兒喝啤酒,偌大的廣場上擠著四、五十家小攤位。那是一個江湖氣很濃的地方,但巴爺覺得這才是兩個爺們兒喝酒抽煙、談宇宙人生的地方。 圖:Tsengly / 端傳媒

辦完離婚手續後,我去找巴爺喝酒。

那天我們喝得特別多,特別難受,但就是不想睡,不停地抽煙,又開了兩罐啤酒抿著喝。他說他最難受的時候就聽一首歌——陳升和左小祖咒的《愛情的槍》:借我那把槍吧/你說你用不上那玩意去殺誰/莫非有人把情愛都已看厭/借我那把槍吧/或者借我五毛錢/我要搭上北方的快車 頭也不回/殺了誠實吧/或者殺了愛情吧……

我們四仰八叉地癱在他家沙發上,單曲循環,一遍又一遍。我跟巴爺說我想要自殺,他特別嚴肅地和我說,「如果有一天你突然沒了,我想像不到我要怎麼接受」。

巴爺忘了以前他還說過,如果有一天我走到馬路上讓車撞死了,他會養我爸媽。

巴爺喜歡不羈,但他有穩定工作,下班回家吃毛豆、喝啤酒、看球

整個高中階段我就巴爺這麼一個朋友。那時我倆總是在教室外面罰站,一塊兒翹課,吃早飯、打遊戲。

我們讀的是市重點高中,學校天天只盯著成績。班主任是個教數學的中年女人,在這個北方沿海城市非常有名,還拿過什麼全國優秀班主任。她個子很矮,特別能打扮,每次給你批改作業拿回來都會發現本上一層粉餅的渣。和她關係好的只有兩種學生,一種是家裏有些權和錢的,一種是成績好能給她帶來業績的。

我和巴爺都很討厭她。每次考數學,就算是會做的題我倆也不寫,因為不想讓她拿獎金。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我倆最相通的地方就是覺得身邊的人都是傻子。高中三年,我們都比較孤獨,不太能適應周圍環境,又恰好趕上這輩子最叛逆的時候,覺得相通的人只有彼此。

我們的共同愛好是去音像店聽歌或者去遊戲廳打實況足球。每週末我倆都會找一個地方,一起聽一檔音樂廣播節目,介紹西方搖滾樂的。

巴爺聽歌一直走在我前面。我曾問他有沒有一張專輯可以常年無限循環,他就給我推薦了Beatles的《1》,紅色封皮,中間用黃色寫著數字1。我當時對六十年代的音樂不太能接受,純屬附庸風雅,硬著頭皮聽。後來就覺得很好聽,直到現在都覺得。

我還記得我們一起在遊戲廳老闆的VCD上看「魔岩三傑」的紅磡演唱會,當時覺得非常興奮,他說他將來想做音樂。

高考時我報考了西部一所A類院校,我們沿海城市的人不願意去西邊,我覺得名額會相對寬鬆一點。巴爺則決定留在本地。他們家不支持他去外地上學,巴爺自己也不想去,我不知道為什麼他在那麼大的時候就有照顧家庭的責任感。

後來高考分數出來,我們倆分數一模一樣。

大學畢業后我回家鄉工作,三年後決定去美國讀研。巴爺說挺好的,你適合出去,最好去了就別回國了。在美國有時會特別想家,我就在QQ上和巴爺聊天,說我想吃涮鍋、大餅,他說回來吃呀,這是你骨子里的東西,你戒不掉的。

巴爺沒去做音樂。大學時他學過一段時間吉他,還在校園迎新晚會上擔任過節奏吉他。巴爺給我看他們表演的視頻,挺得意的,我卻不以為然。他學音樂的高光時刻是給我秀了一段《加州旅店》的前奏。這就是全部了。

巴爺喜歡不羈的生活,但自己并不會這麼過。他在事業單位有份穩定工作,月入小兩萬,在我們這個城市活得不算差。巴爺喜歡下班回家後,癱在沙發上吃毛豆、喝啤酒看球的生活;他嚮往的愛情是給媳婦拍一沓錢,說:媳婦兒,花去!

我覺得巴爺骨子裏是個求穩不求變的人。巴爺不同意,他說我家庭條件不像你那麼好,我得照顧家人。可很多家庭不好的人也過得像我這樣啊。

25歲時,巴爺決定談戀愛,理由是二十多歲的人就該談戀愛。他和一個胖乎乎、挺可愛的女孩在一起了。倆人也沒覺得相互多喜歡,就平平淡淡的。我以為巴爺會平穩地走進家庭和婚姻生活,直到他遇到另外一個姑娘。

我羨慕巴爺,我覺得愛情是非常稀缺的東西,憑什麼讓我碰上?

冬天時我從美國回來了一趟,和巴爺吃涮肉。巴爺談起一個新認識的漂亮姑娘,還給我看了照片。巴爺和姑娘好上了,我們開了一些猥瑣的玩笑,我以為他是玩一玩。

當時他和姑娘各自都有談婚論嫁的伴侶,那個姑娘和她男友家庭條件都非常好,巴爺和他女友家庭條件都挺一般的。

夏天我再回來時,巴爺又講起那個姑娘。他非常興奮,除了以前談音樂,我很少見他這麼興奮過。在接下來的一年裏,他不停地給我講他們相處的故事,講他們在短租房里一起燒飯吃,那讓他有家的感覺。

我意識到巴爺並不是玩玩而已,他希望跟這個姑娘天長地久。他已經想好了怎麼跟他的未婚妻說分手、怎麼跟家裏人交代,只要那個姑娘走出第一步,他就會緊跟著邁出一步。

以我對巴爺的了解,他能計劃到這一步,那這個感情對他來講已經非常重要了。我說如果你覺得是非常真摯的東西,就應該不計後果地去做,憑什麼要人家給你一個保證,你才肯去付出?

巴爺和姑娘糾結誰先邁出第一步,僵持不下。有天巴爺從短租房裏醒來,發現姑娘不在了。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覺得再也找不到這個人了,便發瘋一樣給姑娘打電話、發微信,沒有回音。

巴爺和姑娘再也沒有見過面。

那是我第一次見他哭。

那是我第一次見他哭。攝:Liu Jin/AFP/Getty Images

那時我剛從美國畢業回國,約巴爺吃飯,我們在城鄉結合部的一個夜市上擼串兒喝啤酒。偌大的廣場上擠著四、五十家小攤位。白酒是假的、兩塊錢一瓶的雪花啤酒也是假的,更不要說一塊錢一串的羊肉串到底是什麼肉了。那是一個江湖氣很濃的地方,擠滿穿著艷色絲襪的粗腿洗腳妹和胳膊上都是針眼兒的小混混。

但巴爺喜歡,他覺得這才是兩個爺們兒喝酒抽煙、談宇宙人生的地方。我們每次都在那兒聚會。

那天晚上巴爺一遍遍地講他和姑娘最後分開的故事,後來喝多了就給姑娘打電話。他不停地叫姑娘的名字,說錢不是問題錢不是問題,一邊說一邊嚎啕大哭,賣烤串兒的老闆娘都看傻了。那是我第一次見他哭。

巴爺哭著哭著又講到了我,他對姑娘說,大周是我最好的哥們兒,今天我們喝完了,他走到馬路上讓大卡車撞死,我會養他爸媽。

那段時間巴爺狀態非常差,夜夜酗酒。他每天臨睡前會給自己倒一大杯威士忌,一口悶下,然後躺倒,整個胸膛都像著了火一般。

坦白講我曾經對巴爺和姑娘的感情有一點羨慕。那時我有一個分分合合多年的女友,也有過很多感情經歷和艷遇,但沒有一次像巴爺這樣。我覺得愛情是個非常稀缺的東西,憑什麼讓我碰上?

我爸媽經常催我結婚,說要享受天倫之樂。他們每天在我身上加一根稻草,每天加一根,直到有一天我覺得扛不住了,我和當時的女友結婚了。

現在回想起來,我看巴爺是不準的,我從沒想到巴爺的感情會發展到後來這個樣子。但巴爺看我是準的,他說你永遠不可能走進婚姻生活,你不是那種人。

果然,結婚一個月我就想離婚了。

我孤注一擲,他總會計算成本和代價,這是我和巴爺最大的區別

我和妻子開始商量離婚的事情。與此同時,巴爺結婚了,和他一直以來的那個女友。但我知道巴爺心裏一直沒緩過勁兒來。

我又一次申請到海外留學,在那裡認識了一個中國姑娘。

我對她的第一印象是——這個姑娘臉好臭啊。從小到大我一直不太合群,常被認為是一個臉特別臭或特別冷的人。我開始有意無意地去注意這個姑娘,漸漸覺得她是漂亮的。

春假時,我們一群中國學生一起出去度假。晚上,她約我去海邊走走,我們走了很久很久,最後坐在兩塊礁石上。海面上偶爾捲起泛著亮光的小浪花,我想起白天看到的海,從近處的淺藍次第變成遠處的深藍,就在這時,我忽然想起姑娘的眼瞼。

她的兩個眼瞼下面分別有一塊半圓形的深藍色胎記——就像眼前的海。那一刻我覺得她特別美。

後來我們兩個就在一起了,我感到矛盾、高興又緊張。我還沒徹底離婚,有感情「歷史」沒有澄清,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當時是不是認真的。

有天晚上她問起我的感情經歷,我只說比較豐富,她非常不高興,從我的公寓離開了。那天下著小雨,我坐在公寓門口的台階上哭,覺得怎麼會這樣?剛認識的一個姑娘,就好像不能沒有這個人似的。

我打電話給巴爺,說我傻逼了,我遇到了跟你一樣的問題。巴爺說,好好享受戀愛的感覺。從那一刻開始,到後來我們戀愛的每一天,我覺得自己一直處在一個失控的狀態,各種矛盾、恐懼,就會隔三差五找巴爺聊天。

有一天姑娘問我你愛我麼?回答「我愛你」的那一刻,我想起《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裡托馬斯對特蕾莎的愛情隱喻,特蕾莎是被放在籃子裏順流而下的棄嬰,而我和托馬斯一樣,除了抱起籃子別無選擇。我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

後來我和姑娘雙雙來到北京。有很長一段時間,巴爺都在勸我回歸正常日子,勸我及時止損。這是我和巴爺最大的區別,我選擇孤注一擲,他總會計算成本和代價,這也是為什麼我走出了家鄉,而他留了下來。我說就是因為你這種功利的想法,你才變成現在這樣。當時我沉浸在一種盲目樂觀中,覺得我這段感情一定不會走上巴爺的老路。

我和妻子協商離婚。她說你不和姑娘攤牌,我就不離。所有的矛盾都卡在一起,然後同時爆發了。姑娘崩潰了,整個人失聯。我則被家鄉的親友釘在了「渣男」的恥辱柱上,爸媽問我是不是瘋了,朋友們都站在了前妻那一邊,除了巴爺。

我沒有其他出路了。我不能回到婚姻生活中,我很確定我愛這個姑娘。我把一切都留給了前妻,包括幾百萬的房產和現金。

淨身出戶的我跑去找巴爺,我們聽了一晚上《愛情的槍》。

接下來的一年多,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過的,我在和姑娘的分分合合中惶惶不可終日。有天巴爺突然和我說,你再這樣下去會落得眾叛親離,連我都不理你。這是他對我說過最重的一句話。

去年冬天,姑娘和我徹底分手了。巴爺說,分了好,你不分我都得勸你分了,這個東西太消耗人了。

我開始整宿抽煙喝酒,每天都有自殺的念頭。我和巴爺談到死亡,他特別嚴肅地和我說,雖然咱倆有這麼多不同,但從小到大這麼一個兄弟,如果有一天突然沒了,我想象不到我要怎麼接受。他還說他羨慕我——你能做的全做了,沒有遺憾了,而我將抱著遺憾走完一生。

今年春節我回到家鄉,和巴爺還有幾個哥們兒一起去唱K。唱了半個小時,其他幾個人都找藉口提前走了,包廂裏只剩下我和巴爺。我們按了靜音,一人端著一瓶啤酒聊天。他說他現在覺得好一點兒了,未來的某一天我也會感覺好受點兒的,然後我們一起唱了一遍《愛情的槍》。

我們見證了彼此愛情的從生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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