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異鄉人──夏目目:抱歉,我要離開香港了

在中產家庭作為(叛逆的)既得利益者長大,我來到香港家具都沒買齊,就經歷了人生中第一次社會運動,目眩神迷。


2014年,中大罷課現場。 攝:夏目目
2014年,中大罷課現場。 攝:夏目目

為香港抗爭而入獄的各位:

你們好。我可能是一個最不配給你們寫信的人,但我想再過幾日,給你們寫信可能就會變得困難,或有一點危險,所以不得不現在寫了。我是一個在中國大陸出生長大的人,到香港讀書,撞正雨傘運動,然後留下來,然而下個星期就要離開了。

我決定留下來的時候,開了一個臉書專頁,希望把自己在香港的每一日都記錄下來。原因是,那時候我很恐慌,我怕自己最終也許無法逃過就業困難和家庭壓力的夾擊,要回到中國大陸去考父母喜歡的政府工,然後陷入「放羊─生娃─讓娃放羊─讓娃生娃」這一種生活的輪迴中去。那麼在香港的每一日都可能是最後一日,可能是我人生最後的自由時光,我必須得記錄下來——那時我是這樣想的。

雨傘運動期間我開過一個博客,想把每天心情的激蕩都寫下來,自己決定了博客的名字,叫做「在香港,重生一萬次」。那時候好怕被人發現會有危險,惹上國安什麼的,所有文章都用獨立的密碼鎖起來,僅自己可見。到我覺得可以大膽一點的時候,我就開了臉書專頁,繼續寫。開立日期是2015年4月1日,我說:我也不知道能在香港留到幾時,只是單純地不想走。我好像每天都重生一次,過去被嘲笑和勸阻的東西又重新理直氣壯地成為我的支撐,彷彿我可以憑此一直年輕下去。這樣的23歲,我不想忘記,所以我寫日記。

20歲到30歲之間好像特別容易飄飄蕩蕩,我們明明在這種「經驗不足」的年紀,被自己身體裏迸發出的奇怪青春衝撞着,卻要不斷做出人生的重大決定,這可能也是生命的一大奧秘。留在哪個城市生活,追尋怎樣的物質和精神生活,和什麼樣的人交朋友,在哪一套話語下面存活,真心微笑和職業假笑各自所出現的頻率,把自己視為什麼,這些是我的重大決定。

在中產家庭作為(叛逆的)既得利益者長大,我來到香港家具都沒買齊,就經歷了人生中第一次社會運動,目眩神迷。那時我住在新界,第一次到金鐘,就是到添馬道看黃之鋒衝進公民廣場。聽不懂粵語的我在臉書追看「破折號」和學聯的專頁,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所以79天之後,當我看到金鐘被清場,夏愨村在一日之內消失,才突然意識到,啊,原來金鐘是這個樣子的。因我從來沒見過它的「本來面目」,第一眼見到,它已是人民的廣場。後來我才發現,香港不是總這樣的,我是在真正的大時代,民氣最高,可謂最好的時候來到香港,然後一路看它跌下去。

2014年,金鐘,雨傘運動現場。

2014年,金鐘,雨傘運動現場。攝:夏目目

在2014年的那種狀況下,我用79天決定留在一座城市,其實不算倉促,我現在也仍這麼覺得。三年之後我用一個月決定離開這裏,也許倉促,將來可能會後悔,自私的想法是,所幸人生還長,哪一天也許我最終找不到比香港更令我動情的地方,就還是回來。到時希望請了我吃告別飯的朋友不要覺得被騙了飯錢就好。

我的朋友曾經很不理解我為什麼對香港有種執念,總想給香港做點什麼。剛剛決定留在香港的時候,我就想過兩個很重要的問題,一是,我真的做好準備,在一個許多人都會因身份而不喜歡我的地方生活嗎?二是,我留在這裏,是要看它死、陪它死,還是要做點什麼,盡力不讓它死?我曾經想過做NGO,幫助香港的弱勢群體,於是我去探訪老人院和院舍,在那裏發現了與自己一樣講不純正粵語的孤單婆婆和家暴少女。義工團安排的活動很多樣,有一次還協助親子團體去警署參觀,女警官語氣活潑地和小朋友做問答,介紹到隨身裝備的時候,小朋友大喊:「我知道我知道!警察有催淚彈!」女警的表情立即變得尷尬。後來入職傳媒,我總是想寫香港,第一篇寫香港的深度報導,就是到新界東北去,寫馬屎埔。當時接受採訪的Becky已經因為連日守村而異常的疲憊、虛弱,她詰問為何香港的發展主義完全不給農夫和農業留一點空間,在香港做農夫,就像是遊牧民族。今天再看,被剝奪了空間的又豈止是農業,被趕走的小販,被DQ的議員,被判入監牢的各位,無一不成了遊牧民族。

到今天我仍然覺得,香港有這麼多矛盾、劇變正在發生,可卻鮮有好的媒體資源去認真記錄、梳理、討論、研究真正重要的問題,學術界也如是。放在全球的視野中,也許香港的一場選舉,一場審判,不算什麼大事,登不上CNN、BBC頭版。可是我們既然在香港,而且是每天情勢都可能急轉直下的香港,有什麼理由不去看,不去寫呢?

都是去,也都是回來

前陣子我在上一間工作的公司採訪陳允中,夾帶着不少私貨地寫了他的故事。他在馬來西亞出生,在台灣政治啟蒙,又去美國讀書,之後來到香港,做了十年社運,終於離開。我內心實在覺得和他是一個流派,國際在地主義,儘管我其實什麼也沒做過,完全不夠格。採訪陳允中是很特別的經歷,那些關於社運理想的詞彙、句子,像是什麼神秘氣體漂浮在我們中間,逐漸填滿了他目前業已清空,而當初是五彩斑斕的那間辦公室。說話的明明是他,嘴巴一張一合,可是出來的話卻像我心內積存已久的,亟待人說出來。 從他開始,我往回看到香港自保育天星皇后碼頭開始的社會運動,原來在我到來之前就曾影響一代八十後。在另一次更早的訪問中,八十後陳景輝曾經告訴我,天星皇后最大的意義是,一場曠日持久的社會運動,改變了一代人的生命軌跡。當時我覺得,這和我是多麼相像啊。

說回陳允中,他做過的訪問非常多,香港的學生們非常喜歡問他,當不當這裏是家。他說馬來西亞、台灣和香港都讓他有家的感覺,在哪裏抗爭,哪裏就是家。我很記得那天在富德樓臨時借用的獨立媒體辦公室,我本來也想不免俗地問一問這問題,但剛坐下來總要寒暄開場,便自然地問他說:「YC所以你接下來是要去台灣……不對,回台灣……?」去還是回?那一刻我想到了自己,所幸沒有人問過我這難答的問題啊,我把這突然生出來的問題拋給他:「你覺得什麼是去?什麼是回來?香港、台灣、馬來西亞、美國,對你來說哪裏是去?哪裏是回?」

2014年,金鐘,雨傘運動現場。

2014年,金鐘,雨傘運動現場。攝:夏目目

他說都是去,也都是回來。我想不到更好的答案。香港對我來說也是這樣的地方。關心則亂。雨傘後三年,我在香港三年,香港無限次地折墮,太在我意料之外了,我那時候本來以為至少可撐到2047。可是現在各位卻在獄中,前頭還有無數檢控和監禁在等着香港,我有時看着仍能冷靜的媒體人,會忍不住想我們真的預計到這些了嗎?我們怎麼還能如此生活着?

幾個月前,我第一次有同齡的朋友因為雨傘運動而面臨監禁危險,我感到極端的無所適從。我想起三年前在中大聯合書院的餐廳,我對同枱吃飯的老師說,這些人怎麼能想像他們坐牢呢,他們明明每個人都該得諾貝爾和平獎的。那頓飯討論的問題還有學運領袖們會不會變成劉曉波,學聯上京之後會不會回不來,香港有沒有因社運而遭監禁的先例等等。我其實不是為了各位及各位廣大的伙伴在問這些問題,三年前三年後都一樣,我是在為消解自己內心的恐慌不安而問的。這種恐慌不安的力量十分駭人,幾個月前我站在警署前遠遠地看着朋友進去,就感到這力量的回歸。三年了怎麼還是一樣!我吞着眼淚跑過幾條街,這樣想着。

想一想我現在卻要離開了。不過幾個月時間,我就突然放得下香港了嗎?沒有,我放不下。可是我終究太軟弱,太自私,想去更有抗爭希望的地方錦上添花,而不能夠留在香港雪中送炭。我和各位不同,差得很遠。

最近一個月來,我都不停和朋友吃告別飯,答相同的問題答到口乾,簡直想印通稿派給大家。前幾日在油麻地的一間深夜咖啡室,我又被問為何要離開香港,未回答完,一位朋友就嘆氣說:「唉,香港現在這樣的光景,憑什麼要人家留在這裏呢?」另一位朋友接話,說:「可是越是這種時候,不該越想留在這裏嗎?」我採訪過的不少香港年輕人,都是這樣想,當中不乏家人已經移民,整天勸他們走,而他們絕不就範。他們都仍在這裏,如同各位一樣。

一些片段,來自三年前那鎖起來僅自己可見的博客,證明了各位所參與、發起的抗爭,曾給我留下至深的影響,多謝你們。我是在香港徹底成為一個自由人的。雖然慚愧地離開,但我仍然相信着香港。

2014年10月29日

今天是我來香港兩個月整。有一晚,我路過立法會的時候和幾個留守者聊天,他們問我畢業是不是就回大陸,我說:「執垃圾也要留在香港啦!」對不起,各位,我已經變作一隻成日為香港哭到眼紅紅的「湟蟲」,並且下定決心要來增加香港的人口負擔了。在此我要鞠躬,道歉。

2014年11月1日

我為什麼想要留在香港呢?我當然知道,香港不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我只是在這裏看到了一些光,看到有許許多多的人和我一樣天真罷了。我們何以,何以活得這麼壓抑,這麼沉重,這麼隱忍?我們年輕,渴望自由和理想,就要被勸阻,甚至被嘲笑嗎?

我不想用類似犬儒這樣大的詞來說我故鄉的人們,他們也是可愛的。我只是不想再沉重地生活下去了。我不想還沒有年輕過,就老了。我想要活在這樣一個地方,所有人都為更好的生活而努力,並且相信自己的力量。我也沒有傻到覺得香港沒有腐敗,沒有複雜的外部環境。我都知道在香港養活自己是很辛苦的。

但是這個狹窄擁擠的城市,這個高樓林立讓我總是迷路的地方,居然可以這麼美啊。我在街頭看見的那些勇氣、創造力、想像力、樂觀精神……是我過去20多年生活中從未見過的東西。香港……很美啊。

每天的情況都在變,說不擔心是假的。我總覺得要快快多去拍多幾張照片,怕彩色的牆被洗刷,帳篷不見,車子回來,人群散去,在樓道裏遇見亦不打招呼。

那天晚上在高架路上,一位加拿大男士說,你看到這些高樓了嗎?這些不是香港。看看這些人群,這才是香港。

2014年12月5日

餘下苦笑與嘆氣。我是不要緊的,因為我來香港之前,就已經是這樣了。這群香港人在馬路建造村莊,使我感到有希望擺脫苦笑與嘆氣,所以我好開心。現在這些糟糕的無力感又回來了。但真正使我難過的,是越來越多原本生機勃勃的香港人,變得和我一樣,只得苦笑與嘆氣。不要這樣吧!

2014年12月8日

爸爸又打電話來問我幾時回家。我只有不到一個月的假期,如果不回去,就要等明年4月。昨天我還在動搖,看了太多對香港未來發展「殘酷」又真實的分析,感到情緒崩潰,想要去台灣或者新加坡放空幾天。可是一覺醒來,摸到床頭的 hard disk(三年後註:當中是我拍攝的800多張雨傘運動相片與10G的短片),再一次看到聳人聽聞的消息,我又清楚意識到,自己是不會在這個時刻離開香港的。我有好多好多事要做,我要留在香港。

2014年,金鐘,雨傘運動現場。

2014年,金鐘,雨傘運動現場。攝:夏目目

2014年12月9日

安慰我的人說,總要結束的。是啊,誰都知道會結束的。正如每個媽媽都知道,自己的孩子總有一日也是會死去的。可是媽媽還是會懷胎十月把孩子生下來,再用滿心的愛去養大。從UL(編按:中大圖書館)出來走去范克廉(樓)吃飯,在那道很長很長的樓梯上,我想起9月22日,我也是這樣走着,身後是他們在唱「你我霎眼抗戰二十年,世界怎變……」

心裏實在太亂太亂了。

2014年12月25日

說起來其實好奇怪。922那一天,我也是這樣站在他們身後聽他們唱歌,陽光燦爛,運動方興未艾,我卻感到無比的悲哀和惋惜。

而今日人數遠不如當日,又落緊雨,鞋子浸濕了,好冷,運動也結束半個月了。可是我從未覺得如此如此,充滿希望。

是我變傻變天真了嗎?不是的。我會說,我長大了,這種成長不是變得世故,而是變得有勇氣。這些,都是香港給我的。我很喜歡。

夏目目

在港三年後離開的異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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