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文化觀察

東方之珠與太平洋遺珠──香港與菲律賓的音樂連結

菲律賓和香港的聯繫一直是那麼的緊密。在這裏要說的不是僱傭關係,而是流行音樂……


杜麗莎,香港菲律賓混血兒,香港資深實力派女歌手。六十年代起活躍於香港樂壇,代表作有《眉頭不再猛皺》、《仍然記得嗰一次》、《假如》等。杜麗莎亦為知名歌唱老師,許多香港歌手都出自其門。 攝:Imagine China
杜麗莎,香港菲律賓混血兒,香港資深實力派女歌手。六十年代起活躍於香港樂壇,代表作有《眉頭不再猛皺》、《仍然記得嗰一次》、《假如》等。杜麗莎亦為知名歌唱老師,許多香港歌手都出自其門。 攝:Imagine China

香港的流行文化曾經一度冠絕亞洲,「東方之珠」的稱號或多或少都包含了港產片、粵語流行曲和香港電視劇的輝煌歲月。不過,又有多少人知道,在太平洋邊上,也有另外一個小國,亦曾經以流行文化著名?這就是香港人既熟悉又陌生的菲律賓。說起菲律賓,香港人通常第一時間只會想到「菲傭」,而2010年香港旅行團在菲律賓馬尼拉被挾持作為人質,最終導致八名港人喪生的慘劇,更令香港人對菲律賓的好感甚低。然而,菲律賓和香港的聯繫一直是那麼的緊密。在這裏要說的不是僱傭關係,而是流行音樂。

菲律賓音樂人的技藝

在中國音樂史上,1930年代的上海是音樂人的朝聖地,來自美國、菲律賓、白俄羅斯的樂手紛紛來到這個繁華大都會一試身手。高級大酒店和夜總會的舞池是霓裳鬢影,伴隨着是西洋舞曲的亢奮、爵士大樂隊(big band jazz) 的躍動、叮砰巷的悠揚(註一),和國語時代曲的呢喃(註二)。1937年,中日戰爭當中上海淪陷,夜夜笙歌只能在租界殘喘。到了1949年,中國大陸改朝換代,曾經被稱為「東方巴黎」的上海地位再也不保,所有這些 「時代的新聲音」,被社會主義新中國貶為「靡靡之音」和「黃色音樂」(註三),轉為落戶香港。在政治動亂中,一路向南的難民裏面,不乏菲律賓音樂人。他們帶着在上海的餘暉,在香港這個同樣是海港城市的英國殖民地落地生根,直接地影響了香港流行音樂的面貌。

作為曾經的美國殖民地,菲律賓一個世紀多以來深受美國文化的影響,在音樂上也不例外。根據香港已故著名詞人黃霑(本名黃湛森)的博士論文中的描述(註四),菲律賓樂人在美國流行文化的浸淫中,練就非凡的音樂演奏能力,特別是現場音樂演奏,包括:快速準確的視奏(sight reading)和即興創作,以及華麗的樂器配器技巧(orchestrating)。早在20世紀初期,菲律賓樂人就被認為是美國爵士音樂的完美模仿者和繼承者。來自亞洲不同地方的音樂獵頭人甚至會在馬尼拉的餐廳和酒吧尋覓理想的樂者,高薪聘請他們到日本、馬來亞、台灣、香港,當然還有上海。在華洋混雜的大上海,這些異國音樂人帶來了我們熟悉的、以 AABA 結構寫成的流行歌式(註五)。這種新潮的曲式,其中一個關鍵就是精準並帶有一定複雜程度的伴奏編曲:通過不同樂器的配合去營造氣氛,調動歌手和觀眾的情緒。這個西洋音樂的傳統,在1930年代就被應用到國語流行曲。相比起當時在廣州和香港的「處處粵曲聲」(黃霑在博士論文中的描述),已經配備完整 AABA 結構和精彩編曲的上海國語流行曲自然就稱為劃時代的產物(註六)

作為曾經的美國殖民地,菲律賓一直深受美國文化的影響,在音樂上也不例外。在美國流行文化的浸淫中,菲律賓樂手練就非凡的音樂演奏能力,特別是現場音樂演奏和即興創作,以及華麗的樂器配器技巧。早在20世紀初期,菲律賓樂人就被認為是美國爵士音樂的完美模仿者和繼承者。圖為菲律賓一個音樂會,一眾菲律賓歌手在演唱。
作為曾經的美國殖民地,菲律賓一直深受美國文化的影響,在音樂上也不例外。在美國流行文化的浸淫中,菲律賓樂手練就非凡的音樂演奏能力,特別是現場音樂演奏和即興創作,以及華麗的樂器配器技巧。早在20世紀初期,菲律賓樂人就被認為是美國爵士音樂的完美模仿者和繼承者。圖為菲律賓一個音樂會,一眾菲律賓歌手在演唱。攝:Imagine China

六七十年代,菲律賓樂人活躍香港

「菲律賓有非常多的音樂家,就像一個音樂家工廠。」曾經在1960年代為顧嘉煇彈奏不少電影伴奏曲的菲籍鋼琴家 Bading Tuason 在一個專訪中娓娓道來,「在香港,收入更好,更安全——當然,要在這裏經歷和冒險的一切都吸引我來到這個地方」。 (註七)

曾經在上海的菲律賓音樂人1949年之後南來香港,當中包括在上海鼎鼎有名的仙樂斯夜總會(Ciros)十人大樂隊的領班洛平(Lobing Samson)。除此之外,更多的菲律賓樂人也被聘請到香港,例如歌詩寶(Vic Cristobal)、雷德活(Ray del Val)、Fred Carpio Senior 和奧甘寶(Eugenio Ocampo,又譯奧金寶)。前兩位分別是已移居香港的上海知名作曲家姚敏赫、李厚襄的御用編曲樂人。他們白天參與音樂創作,晚上則在港島的高級大酒店夜總會演奏。而歌詩寶更在1950至60年代為不少國語電影進行配樂。至於樂人 Fred Carpio Senior,就是著名歌手杜麗莎(Teresa Carpio)的祖父,他所在的樂隊是第一隊在半島酒店演出的菲律賓樂隊。奧甘寶則是各大唱片公司例如寶麗金等的搶手編曲家。香港電台在1983年第六屆十大中文金曲頒獎典禮中,頒授金針獎予奧甘寶,表揚他對香港流行音樂界的貢獻。我們至今還耳熟能詳的經典:《鱷魚淚》、《天蠶變》、《好歌獻給你》等,均出自這位菲籍樂人的妙手。

1960年代後期至1970年代,眾多菲籍樂人的第二代紛紛成長,也進入了流行樂壇。音樂愛好者李信佳在最新出版的著作裏指出,1960年代的樂隊新聲不單為香港流行音樂界注入一股熱流,更為之後的粵語流行曲潮流培養了一批卓越的領軍人,例如泰迪羅賓和鄭東漢。1960年代的樂隊熱潮同時是跨文化跨種族的「大團結」,因為不少樂隊都是由外籍人士組成,或者華洋混雜。活躍的菲律賓樂隊包括 The Reynettes(夜明珠樂團)、The Fabulous Echoes 以及 D’Topnotes(其中的洛詩婷(Christine Samson)就是仙樂領班洛平的女兒)。(註八)

The Fabulous Echoes 其中一張唱片的封面。

The Fabulous Echoes 其中一張唱片的封面。網上圖片

The Fabulous Echoes 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是他們這個外籍人士樂隊和粵曲諧星鄧寄塵的cross-over 演唱《Speedy Gonzales 墨西哥女郎》。鄧寄塵詼諧十足的粵曲唱腔和粵語俗語,冷不防被加入躍動的西洋搖滾,更有不少中西合璧的合唱,令人眼前一亮。

夜明珠樂團也許今時今日說出來沒太多人記得,但是有一首歌,香港人很難沒有聽過——Kowloon Hong Kong。此曲充滿東方色彩的樂段開啟了奇幻的音樂之旅,緊隨着的是幾位青春女歌手表達以香港為家的情懷 "We like Hong Kong, That's the Place for you",並流利地說出 "Kung Hei Kung Hei Fat Choy, Lai See Taw Loy"(恭喜,恭喜發財,利是逗來)。饒有趣味的是,歌曲中段混入了南來歌手、後赴英成為皇家戲劇學院首位華裔學生的周采芹(Tsai Chin)原唱的 Ding Dong Song。此歌本由姚敏作曲,1959年被改編為英語版並成為英國舞台劇 The World Of Suzie Wong(蘇絲黃的世界)的主題曲。也許這就是香港1960年代的寫照,對西方人來說是神秘的東方之珠,如同他們眼中的「蘇絲黃」;對住在這裏的人來說,融合多元文化的香港就是快樂的家。這首 Kowloon Hong Kong 後來由潘迪華再次演繹,並成為推廣香港旅遊業的音樂元素。

歌手杜德偉亦擁有菲律賓血統,但卻鮮為人知。

歌手杜德偉亦擁有菲律賓血統,但卻鮮為人知。攝:Imagine China

菲籍身份在香港樂壇的消失

隨着1970年代末期迅猛的粵語流行曲潮流,菲籍樂人在流行樂壇逐漸退卻,不少樂人都前往亞洲其他國家發展。1980至90年代,香港流行樂壇日文和歐西改編歌橫行,但菲律賓歌曲仍佔有一席位,包括1982年由盧國沾填詞、改編自菲律賓民歌 Anak(孩子的意思),並由徐小鳳演繹的《三分七分》。張學友在電影《超級街頭霸王》(1993) 中的插曲《總有一天等到你》,亦改編自菲律賓流行曲 Sana Kahit Minsan(微笑的意思)。1994年,張學友和菲律賓天后級歌手 Regine Velasquez 合作演繹英文歌 I’m in love with you,這對金童玉女更被邀請到日本登台。

然而,縱使菲律賓出產的歌者天才橫溢,也要被唱片公司罩上一個「先進地區」歌手的面具才能比較「拿得出手」:1984年,寶麗金(香港)簽下 Regine 並打算將這位17歲的玉女歌手推向亞洲時,她的菲律賓身份(包括其姓氏)和略為深色的皮膚通通被隱去。大碟封面是這位青春少女留着飄逸的中短髮,露出白皙的上半張臉和充滿好奇的圓圓大眼,形象和日本或香港的歌星無異。諷刺的是,Regine 的第一隻大碟就叫做 Listen Without Prejudice。到了今天的香港,依然以菲籍歌手的身份縱橫香港樂壇的只剩下杜麗莎。殊不知,我們所熟知的香港歌手當中,還有不少菲律賓的影子,例如擁有菲律賓血統的杜德偉、賈思樂,只是在香港這個「先進地區」,「菲律賓」身份自然就被低調處理。

菲律賓音樂人曾經為香港帶來寶貴的養分。黃霑回憶,在1960年代香港,菲律賓樂人的出場標誌着該娛樂場所的高檔。在黃志華對香港早期廣東歌的研究中也發現,高級場所都演出英文歌和國語歌,由菲籍樂隊伴奏,而廣東話的歌曲被認為難登大雅之堂。這些情境在今天聽來似乎有點難以置信。曾經象徵着卓越樂者的「菲律賓人」身份如今消聲匿跡,取而代之的是「菲傭」和「賓妹」。根據2011年人口普查「按種族、性別及經濟活動身分劃分的人口」報告,作為僱員的菲律賓人是125000,而作為僱主和自營作業者的只有500。曾經的樂壇明珠今天甚少被香港大眾看到和被記得,也似乎難以獲得追認。在殘酷的國際地緣政治經濟的階梯裏,是國籍和血統決定一個人的社會地位,才華和能力變得次要。兩顆音樂明珠曾經「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的歷史,很遺憾地,已變成滄海桑田。

(王潔瑩,香港教育大學香港研究學院博士後研究員。主要研究香港流行文化發展,身份政治,社會參與和政治傳播等領域)

註一:Tin Pan Alley style, 也稱錫盤巷,1920至30年代在紐約市第28街音樂人聚集地冒起的音樂風格。 見美國流行音樂簡介

註二:見黃奇智編著,《時代曲的流光歲月1930-1970》,2000。

註三:見容世誠著,《粵韻留聲:唱片工業與廣東曲藝(1903-1953)》, 2005. 並可參照安德魯.瓊斯(Andrew Jones)著,宋偉航譯:《留聲中國 : 摩登音樂文化的形成》,2004。

註四:見黃湛森《粵語流行曲的發展與興衰:香港流行音樂研究(1949-1997)》, 2003,博士論文,香港大學. 以及〈黃湛森:菲律賓音樂人—雙城音樂傳承,香港記憶〉,黃霑書房。

註五:在1930年代的錄音載體主要為78轉黑膠唱片,每一面只能播放大概三分鐘的音樂,這樣並不利於古典音樂的錄製,反而催生了 AABA 曲式的現代流行曲。AABA 泛指由「A 主段」(Verse)和 「B 副歌」(chorus)組成的樂曲,基本上和中國傳統文學的「起承轉合」相類似,脈絡分明,句句相扣,便於記憶和傳唱。

註六:音樂評論人黃志華在其2014年作品《原創先鋒-粵曲人的流行曲調創作》中為早期粵語歌曲平反。他研究指出,粵曲人在1920年開始就不斷進行新嘗試,包括撰寫小曲和新曲,當中也不乏精品。並且,早在20世紀初,粵劇名伶就已經在傳統表演中融入西方元素,例如薛覺先的西裝戲,馬師曾演唱時候的西洋樂器伴奏。

註七:Soundtrack to the city: how Filipino musicians rocked Hong Kong,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November 20, 2005.

註八:李信佳著,《港式西洋風——六十年代香港樂隊潮流》,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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