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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Dunkirk》仍不能讓 Nolan 成為一位電影大師?

成熟的多線敘事技巧,扣人心弦的剪輯手法,為什麼 Nolan 還是不算真正的大師?


《Dunkirk》導演基斯杜化·路蘭(Christopher Nolan)。 攝: Liz O. Baylen/Los Angeles Times via Getty Images
《Dunkirk》導演基斯杜化·路蘭(Christopher Nolan)。 攝: Liz O. Baylen/Los Angeles Times via Getty Images

請別誤會,《Dunkirk》並非不「好看」。畫面聲光,這都是一部很「好看」的電影。

《Dunkirk》是 Christopher Nolan (譯路蘭或諾蘭,以下簡稱 Nolan)第十部長片,從海陸空三個場景,全部選用小人物的視野。看預告片以為是宏大敘事,實際一反導演近年的發展軌跡,拍出一部小品。說小品,因為每個人的眼裏都只有眼前,除了眼前大家都是漆黑一片。這一場撤退,觀眾不再像看過去的戰爭電影,判斷敵我誰輸誰贏。生命卑微,命運裏匍匐前進,懸念全在哪一位少年能不能活下去。

急於逃命的陸軍士兵,要麼是義氣相助的小鎮平民,要麼是冷靜沉著的空軍飛行員,都蒙上了半邊眼睛,切入點細微得不得了。

史匹堡愛談的人生和主義,往往比 Nolan 更澎湃,更忘我。而「我」永遠是 Nolan 無法忘記的東西,同樣讓他難以捨棄的,還有自己擅長的結構遊戲。

這當然是 Nolan 一貫的風格,他的電影不論架構多麼繁複,都是從人的小情感出發,每部電影的主要戲劇矛盾都是私人化的。《Dunkirk》拿來和《雷霆救兵》(Saving Private Ryan, 1998)相比,也因為兩者都從細微的局部出發,不同的是史匹堡愛談的人生和主義,往往比 Nolan 更澎湃,更忘我。而「我」永遠是 Nolan 無法忘記的東西,同樣讓他難以捨棄的,還有自己擅長的結構遊戲。

《Dunkirk》彷彿是一次《Inception》(港譯:《潛行兇間》,2010)式的回歸,在創作技藝上又回到後者的劇本思路,三條速率不同的時間線推進劇情,涵蓋撤退之前一星期,一天及一小時發生的三條故事線,平行再到交匯。這和四層夢境環環相扣,編織方法有異曲同工之妙。思路酷似中學時期的數學問題,三段長度不一的距離,速率不同的三點分別前進,要各自以怎樣的速率前進,三點可以在遠處相會?

他懂得電影在何時煽情,怎樣煽情,煽多少份量的情。懂得善用這些情緒,讓 Nolan 在觀眾中廣受歡迎,也是他在華語世界備受推崇的原因。

Nolan 在三條線索之間不斷來回,敘事再次取勝。他在編織故事劇情的時候幾乎也從未失手,有了這樣花俏的敘述方式,整部電影看起來異常「聰明」。選用大銀幕的生面孔做主角,全數隱去了敵人的形象,讓生存懸念推向最高,從劇情方向的觀賞性判斷,他的敘事技巧的確發揮得淋漓盡致。斬釘截鐵地剪輯,全程冷靜地鏡頭語言,重現千變萬化的殘酷戰場,直到最後一小段才開始煽動情緒。

他懂得電影在何時煽情,怎樣煽情,煽多少份量的情。這是在 Nolan 的編劇技藝之外,很可能被人忽視的強項。《Inception》之中糾纏不清的男女情,從層層夢境中滲透出來,在劇情本身的吸引力之外,誘導觀眾深陷其中。《Interstellar》(2014)在不同次元追趕時間,在故事中還有父女情時刻扣緊人心。懂得善用這些情緒,讓 Nolan 在觀眾中廣受歡迎,也是他在華語世界備受推崇的原因。

《Dunkirk》電影劇照。

《Dunkirk》電影劇照。網上圖片

《Dunkirk》中自然也不無情緒。倉促的死亡,混亂中得救,電影要在隨機之中梳理出一些有序的方法。Nolan 的三條線索都玩盡人情。最簡單,也最有效,就是描繪人對死亡的恐懼,對戰爭的抗拒,對雪中送炭的感激,在生死存亡間暴露出的醜陋面。

「我」的慾望,「我」的需要,是所有 Nolan 電影進行下去的必須。他也因為將「我」的思考與漫畫英雄電影結合終於邁上一線導演寶座。

這也是前文所提,Nolan 的「我」之敘述。為了這個「我」,他在《Interstellar》中可以推翻外星生物的存在,推翻西方人意識中的「神」之存在;為了「我」,他也可以在《Inception》將故事扭轉反覆,一切都只為了成全這個「我」。「我」的慾望,「我」的需要,是所有 Nolan 電影進行下去的必須。他也因為將「我」的思考與漫畫英雄電影結合終於邁上一線導演寶座。

偏偏「我」和戰爭主題的互相輝映,如今早也並不新鮮。為了製造群像式的表演和眼花撩亂的敘事手法,《Dunkirk》設置了許多個「我」,反而讓每一個「我」都顯得斷裂和孤立,在這一點上就被最近的《鋼鋸嶺》和李安的《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比了下去,儘管後者被詬病捨棄了太多原著中的性格和內心刻劃,它還是要比單純的求生和恐懼來得豐滿許多。

這些人類在戰爭中的「動物性」在過去的電影裏已拍過太多了。Nolan 拍得克制,卻並沒能將這些情緒用得更高明一些。他把別人說過的話,用自己的語氣重複了一遍。他否認這是戰爭電影,或者希望藉此將電影的缺陷獨立出來,放入別的範疇。無論如何,由於《Dunkirk》的邏輯太乾脆,太理所當然,導演只能選用不同的年輕美好面孔,把這些遭遇掩蓋起來。這似乎是唯一可以緩解,可以消除電影內容空泛的辦法。全憑討巧的「語氣」和節奏,觀眾還是可以一口氣把這部電影看完。

電影卻因此不「新鮮」了。敘述模式是他過去慣用的一套方法,而內核又是其他電影講過千百遍的主題。那樣的編劇手法也並非只此一家,韋家輝在2009年就在《再生號》當中使用過,比《Inception》還要更早一年。《Dunkirk》的原創性在哪裏呢?電影裏極富詩意的一段,是末段英國戰機飛行的一節,交雜着濃郁與透明的鏡頭語言,在結構上作出漂亮的收尾。海灘上的火,倒為整部電影添加了寫意的厚度,不知是否算得上亡羊補牢,但肯定比邱吉爾的演講稿要更有切實的力量。

他用技巧為「人之常情」作註解,作包裝,瞬間拉近了觀眾與故事的距離,也讓本身稀薄的內核被層層包裹起來。情節想來壯烈,卻也很難逃脫媚俗之嫌。

而電影裏用到邱吉爾的演講稿,也最終把導演本人設定戰爭中的平凡人,拉回到了英雄主義的舊標語下,拉回到了國族復興的舊導向。一面是飛機滑行的詩意,另一面在文本上不得不用上過去式的陳述,震撼和感動之餘,也感嘆臨門一腳的重大失誤。

對「我」的緊抓不放,對故事線交織的執迷,會讓人懷疑 Nolan 是否太容易在思考上懶惰,從而讓自己的電影變成純粹情緒上的滿足。又或者,他已經摸索出了受歡迎的方法?所謂失誤,並不是失誤,而是獲得掌聲的方法?

將「我」無限推高,將情緒不斷擴大,為此他可以拋棄漫畫英雄電影的價值,可以拋棄科幻電影求知的原動力,也可以不去解讀小人物在戰爭中更豐滿的意義。他用技巧為「人之常情」作註解,作包裝,瞬間拉近了觀眾與故事的距離,也讓本身稀薄的內核被層層包裹起來。情節想來壯烈,卻也很難逃脫媚俗之嫌。關於戰爭,站在2017年的語境中,電影還可以說什麼?尤其是,一位可以調動全世界拍攝資源的電影導演,他可以用電影說什麼?

以此判斷,Nolan 早已從製作小成本的敘事作品,變成荷里活價值的忠實佈道者,他離作者電影還有很遠的路要走,也就無所謂是否大師的判斷,即便在 Nolan 面前,這抬頭還是應該矜貴一點。

(周實微,前電影雜誌編輯,見識少,想法多。自認有一些觀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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