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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民澳洲又回流香港:他為何一直要拍三級片

在澳洲學校幻想自己是陳浩南;拒絕香港導演圈由低做起的規矩;想給九龍皇帝拍部科幻片⋯


導演陳翊恆熱愛健身,常常作街頭裝扮。 攝:盧翊銘/端傳媒
導演陳翊恆熱愛健身,常常作街頭裝扮。 攝:盧翊銘/端傳媒

「如果電影台正好播,你又正好換到這個台,我想拍那種你會看下去的電影,看過都能再享受一次的戲。」

陳翊恆很熟悉 Sharp 出品的一款 TV/VCR Combo 電視。在上世紀八十年代中後期至九十年代初,Sharp 曾自信滿滿宣布這一型號產品是電視機的未來。就在同時期,陳翊恆在這種電視機上看了無數港產片錄影帶。童年的固定節目,全家人每逢周日先去教堂,之後中午就聚在祖母家中打麻將消遣。八九零交替,他還不到十歲,祖母家附近的九龍城廣場當時還未修建完畢。陳翊恆不玩麻將,自己去樓下的金獅影視超特店租借錄影帶,借來的多數是成龍和許氏兄弟。無數個九龍城的週末下午,那是他最初與電影的接觸。成龍《A計劃》正片播送完畢,花絮中看到他衝破玻璃跳下來的側拍鏡頭,原來那一幕有上百人在現場協力。「我開始知道,原來世界上有一個崗位是要去創造一個世界。」

港產片在澳洲並沒有「時差」

電影夢埋種在港產片意氣風發的年代,金獅影視超特店在香港大張旗鼓,分店林立。誰知在九十年代末,盜版橫行,金獅負債累累,不得不清盤。那時間陳翊恆已經跟家人移民去了澳洲,很多香港家庭在89後都有類似經歷,他1991年離開,2001年才回流。走時「細路仔」,回來時變了「大隻仔」。他如今的裝扮有時是嘻哈街頭風,有時穿着貼身的運動衣,外型似足一個 rapper,但舉止卻不是嘻哈式。

九年的移民生活,他想來錯過了金獅的結業。但他沒錯過電影。去澳洲之後仍有看港產片嗎?「全家香港人過去,怎麼會不看港產片?」他的父母和姑丈家都有很多錄影帶,華人文化在當地也頗為強勢,「而且去到澳洲的時候,當地的電影工業每年大概只產出十部戲左右,多數是藝術電影,主打電影節。」與九十年代初年產200套電影的香港相比,澳洲的娛樂文化對華人的確吸引力有限。港產片跟隨移民擴散到海外,陳翊恆仍然可以繼續用 TV/VCR Combo 看電影。

「當時要去電影院,就要開車去市區。」他和家人移民到昆士蘭布里斯本的 Tingalpa 區,「市區太遠,很少去電影院,接觸電影主要靠錄影帶。」Tingalpa 的生活區,餐廳洗衣舖次第排開,當地的連鎖店 Video Ezy 就在這些店舖旁邊。「通常是先買一盒 pizza,然後去隔壁租錄影帶回家看。」

儘管不是華人經營,卻一定會有成龍,洪金寶等人的大製作電影,「不過那些我在香港已經差不多都看過了。」他開始追美國和歐洲的導演作品。

「反而在電視上看了很多港產片。」澳洲本地免費的民族台 SBS 每週星期四五六專播港產片。出奇地沒有年齡限制,十二點之後連對白中的粵語粗口也照播。陳翊恆第一次看《古惑仔》就在這個頻道。他儘管身在澳洲,因有這個頻道,也和香港沒有「時差」:「我當時在澳洲沒有什麼朋友,常常待在家裏。」

澳洲上學,同校只有他一個亞裔學生,沒有同伴又被欺負。劉偉強的《古惑仔》系列讓他掛念起「香港」。陳翊恆說他不愛看中產愛情電影,主力看動作片,英雄片或者古惑仔題材。他幻想自己是陳浩南,有一群講義氣的朋友,不會被欺凌。英雄片和動作片看得多了,他也開始試着去健身房,玩格鬥運動,將自己變健碩,「都是受電影世界影響。」

他帶着反叛心理,去影碟舖租《人肉叉燒包》這部三級電影,竟然也成功借到了。「那一盒帶子被人看到殘破得要命。」原本只想偷偷看一部家人禁看的三級片,半年之後,那些血腥的畫面仍然縈繞在腦海中,「這應該就叫做成功的電影吧?」他開始意識到電影強大的媒介屬性,也開始追看邱禮濤的 cult 電影。越看下去,越覺得其中除了色情和暴力,也頗有樂趣,「那時候我還分不清楚電影裏面的血腥鏡頭是真還是假。」

入行之後他拍的幾乎都是限制級電影,暴力血腥與情色場面都不缺席,還和 cult 片迷 Sean Tierney 成為好友。「我當時回香港,也是對古惑仔電影特別有想法的。」電影當中的「義氣」極為吸引他。他個人獨力導演的第一部商業電影《紮職》,就是一部血腥的古惑仔電影。砍人砍到腸穿肚爛之餘,又有激烈的床上戲,最後被評定為三級。之後另一部《古惑仔:江湖新秩序》同樣如此。

《古惑仔:江湖新秩序》

導演:陳翊恆
發行:嘉樂影片
上映:2013年1月

21歲之前要拍第一部片

在澳洲閉門觀影的成長期,他開始羨慕導演的力量:「這力量是從無到有的,所有的東西都從腦海裏構思出來,沒有其他任何一個工作有這樣的力量。」知道自己想做導演,他在澳洲期間就開始看書學習,想進入電影世界。

無奈家庭保守,父母和妹妹都以教書或學術維生。家人不想讓他學電影,他讀了市場推廣。想不到,學院旁邊恰好是電影系。那時候互聯網還未普及,電影系的資料館裏卻滿是電影史料和導演書,陳翊恆心嚮往之,開始找同學借學生證,由此認識了一班電影系的同學。這一班朋友,後來變成他第一部獨立拍攝作品的班底。

澳洲的電影工業彼時仍不發達,本地的幾家電視台重心也不在戲劇節目,偏重體育。多數讀電影專業的年輕人畢業之後並不能如願地拍電影。「2001年,我祖父說住不慣澳洲,我就趁機說陪他一起回香港。」陳翊恆想回香港入行。

「我當時給自己設定了一個目標。」Steven Spielberg 在21歲拍第一部電影,另外一位他喜歡的導演 Robert Rodriguez, 也是21歲拍了處女作。閱讀 Rodriguez 的著作,其中提到五位導演都是21歲這一年拍首作。陳翊恆就對自己講,要在21歲之前拍完第一部電影,「電影像是一個大的遊樂場,導演就是進去在裏面操作一個機動遊戲。」

回港後的第一年,他在城市大學做研究助理。一年期滿時,離他的21歲還有三個月時間。「我沒想過會失敗,也不知道真的失敗了會怎樣。」陳翊恆儲了五六萬港幣,回澳洲找到自己借學生證那一批電影系同學幫忙,用 DV 拍了自己的第一部導演作。

 陳翊恆。
陳翊恆翻看好友 Sean Tierney 的影片收藏,他們都酷愛 Cult 片。攝:盧翊銘/端傳媒

破格的職業路

這班電影系同學之前不少已經拍過短片,陳翊恆自己卻毫無經驗上陣。「雖然那部電影現在看來很難看,但那時給了自己信心,原來我也可以做得到。」故事講的是兩兄弟打劫一個老年伯伯,但進屋之後發現阿伯是當時被通緝了很多年的連環殺手。他燒錄了80隻碟寄給不同的電影公司,後來有兩間回覆了他,一間是曾志偉的公司,一間是王晶的公司。

在香港拍電影,做導演,很多人都要從低做起,從場記做到副導演,再等機會擔正。陳翊恆去王晶公司要從場記起頭,連續兩個項目都未能成功開拍,他開始思考自己的導演事業到底要不要從場記出發。

為了學寫故事,寫劇本,他買了很多影碟,逐條聽花絮中的評論音軌。陳翊恆發現很多歐美年輕導演自己撰寫劇本,也要自己去聯絡投資人,只要劇本打動了對方,很快可以獲得機會做導演。

「如果要我花十年時間先跟一個導演,那我就沒有時間做自己的創作了。我對電影的興趣是源自於港產片,可是我的風格還是應該像美國英國的獨立電影那樣,用文字講故事,去引起監製的注意。」 曾志偉的「故事會」訓練了他。曾志偉常常叫來一群電影人聊天講故事,陳翊恆負責將故事大綱寫出來,第二天講給其他監製導演聽。四五十次之後,他學到很多寫劇本的技巧,也明白怎樣轉述和講故事,明白故事引人的要素在何處。

很多電影劇本計劃也需要向評審講故事。陳翊恆英文程度好,也熟知劇本的寫作方法。他懂得一個故事怎樣可以打動評審。「演示和呈現的手法很重要。」突出劇本中的劇情轉折位,可以讓評委對劇本有進一步的興趣。在自己的第一部電影投拍之前好幾年,他都去亞洲電影投資會,幫本地監製和導演向國外投資者和評審推介劇本。

有了這段經歷,他成功將自己的故事介紹出去,先後拍出了兩部電影。一部是血腥的變態殺手故事《第六誡》,另一部是古惑仔江湖電影《紮職》。前者幾易其手,波折重重,好不容易才面世。「再也沒有人比任達華更適合演這個變態殺手了。」任達華曾在很多 b 級片中表現突出,變態殺手是他的經典形象之一。陳翊恆覺得故事設定原本不錯,但製作方太多變數,自己不太滿意,認為那是一次很差的經驗,「其實後來我等於被炒了」。《紮職》雖然拍攝環境不舒適,預算極少,他抱着拍學生習作的心態,覺得整個劇組都很進取。

《紮職》

導演:陳翊恆
發行:英皇電影
上映:2012年11月

陳翊恆不是學院派,也沒有香港電影工業一貫從低做起的傳承。在這個行業,他是一個外來者。「當時我從澳洲回來,身型比較大,200多磅。」大家當他是一個「鬼仔」。「有的副導演會覺得你沒有辛苦過,沒有從場記開始做。」陳翊恆需要說服他們,自己有做導演的本事。「我一定會在現場積極參與,不是只坐在那裏喊。」他要讓工作人員看看自己值不值得整個團隊為他工作,「當我講現場需要的時候,也會引用很多港產片的拍法,讓他們知道我對港產片也非常了解。」一連幾部戲,他都在不斷向現場的團隊證明自己是一名有心有力的導演。

他的故事,全都發生在香港

既然如此,為什麼一定要回來香港?

「我想寫的故事都關於香港。」陳翊恆一直在寫故事,在澳洲時,他的故事總是從亞洲人的視角出發,但那個市場不會接受這些故事。「我始終在澳洲是一個離開家鄉的香港人,這個市場不會喜歡這種異鄉人的經歷。」他對澳洲沒有感情,寫的大多都是華人在異鄉的經歷。回流於情於理,當時都是更好的選擇。他無意間也成為人潮中的一員。

「當時我沒什麼人生經驗,可如果寫一個華人在澳洲被白人欺負的故事,也許對我自己很有意義,可是旁邊的人未必能體會到其中的身份議題。」他想要更多人在銀幕上看到自己的故事。

剛剛回到香港不久,他寫了一個未來九龍和港島打仗的科幻故事,九龍皇帝曾灶財帶着軍隊,跨過維多利亞港,攻打港島的一個將軍。故事在影視展上引起不少反響,不過「沒有人願意投資一億去拍這樣的科幻故事」。陳翊恆看到香港觀眾還可以接受一些小成本的電影,他曾經的 cult 片與黑幫片養份正好得以發揮。儘管也開始和中國內地的投資方合作,他發現那裏做電影的關鍵常常是用什麼卡司,拿下某個檔期,故事變成了其次。香港市場到底多了幾分親切,港產片世界怎麼都還會需要古惑仔那樣題材的電影。「也許移民的經歷讓我離開了香港幾年,但我還是更容易在這裏找到聯繫。」

「再說,當初一直留在香港的話,我也未必會真的做電影。」相對於香港的保守和現實,澳洲的家庭文化總鼓勵小孩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陳翊恆有想做什麼就去做的衝動,在那邊吸收的東西,如今在香港都翻了出來。「如果在香港長大,可能身邊的人都會勸我別做電影,去做商業。」

儘管香港電影業近年多了很多機會給新人,環境並不是一帆風順。陳翊恆近來監製的《同囚》細水長流,觀眾反應不錯,他依然有生活的壓力,「有時候一整年也沒法開拍一部電影。」

《同囚》

導演:黃國權
發行:巴斯福影業
上映:2017年5月

他很羨慕邱禮濤導演的工作和生活方式,也想每年都有精力嘗試不同的題材。「最好是每年可以拍一部符合市場需要的電影,再去拍自己想要的題材。」有了低成本拍《紮職》的經驗,他開始做監製,希望自己可以幫到一些新導演。除了《同囚》,另一部講女子 MMA 綜合格鬥的電影也在籌備中。

現實好好壞壞,電影終究還是要拍下去:「到現在我也會熬夜趕劇本,但我真的很享受這種拍電影的辛苦。」或許因為過去的經歷,他這樣描述理想中的電影型態:「如果電影台正好播,你又正好換到這個台,我想拍那種你會看下去的電影,看過都能再享受一次的戲。」

(資料整理:涂雨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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