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太「本土」的香港電影,還會得金像獎青睞嗎?

也許香港電影從來都不本土,「本土」只是一個撩動集體情緒的召喚符號。


港產片產量和票房大大不如九七之前,香港觀眾卻更珍惜如曇花零星的本土電影作品。而香港電影金像獎,也可以說是對這份本土認同進行一年一度的總結。

一個電影獎項,到底是如何塑造和鞏固我們的本土意識?

透過提名名單,我嘗試為香港電影畫一幅充滿個人想像的推背圖,試圖證明「香港電影是否已死?」這一提問,不過是個過期的偽問題而已。

《一念無明》劇照。
《一念無明》劇照。圖片來源:高先電影提供

一個獎項的生成關乎機制和評審口味,它又怎樣造就一個社群的文化認同感?今年香港電影金像獎已是第三十六屆,早就是香港電影的風向標,近十多年來,「港產片」由式微到轉型(有評論說是從「死亡」到「重生」),在電視不再是香港人集體經驗,香港文化愈趨分眾之際,香港電影金像獎的影響力居然能堅守陣地,更愈受年輕一代留意。金像獎頒獎禮直播收視持續高企,網上重溫者眾,討論亦轟轟烈烈。毫無疑問,這與香港近年由本土意識所催化的社群認同感有關,港產片產量和票房大大不如九七之前,香港觀眾卻更珍惜如曇花零星的本土電影作品。而香港電影金像獎,也可以說是對這份本土認同進行一年一度的總結。

去年《十年》意外奪得最佳電影,正是這種情感(那怕滲雜了不少意氣情緒)的大爆發。在諸多爭議聲音中,仍然值得思考的,是一直有人認為不應該為「文化價值」或「時代意義」這類理由,而頒獎給一部公認藝術水平不高、也沒有其他提名的電影。這個觀點之所以趣有,並非在於討論時代意義與藝術水平的關係這類漫無邊際的抽象論述,而是:一個電影獎項,到底是如何塑造和鞏固我們的本土意識?

《十年》獲獎的弔詭之處,在於即使我理性上覺得它不具備獲獎的藝術水平,但情感上卻樂見其成——那怕其中包含了不少隔岸觀火的心態。今年的提名名單中,諸如《樹大招風》、《一念無明》等「很本土」的作品皆獲多項提名,我也可以心安理得地歡呼叫好了,全因這些作品確有水平,而不是像《十年》那樣徒具政治姿態。因此,身為沒份投票的一般觀眾,我不得不帶着兩種標準去看今年的金像獎直播:選一齣好電影,跟一齣選本土電影,這才叫實至名歸。去年除了《十年》之外,千萬不要忘記還有一部《踏血尋梅》,一口氣奪得七獎,包括最佳編劇和「演技獎大滿貫」。若是《踏血尋梅》獲最佳電影,我或許會更心安理得。

前世:電影獎項機制的本土性關卡

金像獎的機制中當然沒有明確說明「本土電影」是一個入選標準,它只是在機制上弄了一些細節,例如:導演必須是香港人、至少有六個工作項目的工作人員為香港人等。這些純粹屬參選資格的條例,早已遭人詬病為保護主義,但我覺得必須將這個問題分為兩部分來談,一是評選機制中有沒有保護主義,二是實際上獲提名和得獎的電影是否有呈現出本土電影的當下樣態?

先舉台灣的金馬獎為例。自1997年起,金馬獎已定位為「全球華語影片競賽」,大幅放寬參選資格,只要有一定數量的華人參與創作,甚至不用以「華語」為主要電影語言(如日語對白的《吳清源》、賽德克語對白的《賽德克.巴萊》),均可參選。而在實際提名和獲獎的電影名單裏,金馬像確實包攬了華語電影的多種面向,像在去年金馬獎最佳劇情片的提名裏,就有兩齣內地電影(《八月》、《我不是潘金蓮》),一齣台灣(《一路順風》),一齣香港(《樹大招風》),還有一齣以緬甸為題的華語電影(《再見瓦城》)。

香港電影金像獎的情況比較複雜。金像獎於1981年開始舉辦,在很長時間裏,其主要獎項都是由港產片獲得。那時港產片正值盛世,也沒有在何謂「港產片」、「香港電影」、「本土電影」的概念定義上引發過什麼重大爭論。直至2001年,當年獲得最佳電影的是李安執導的《臥虎藏龍》,李安本人亦獲得了最佳導演。電影投資者中有中港台和美國公司,創作成員中雖有不少香港電影人,但亦有其他地區的華人(包括李安本人)與非華人參與。

回溯香港電影歷史,所謂「香港電影」向來都不大「本土」,例如戰後南來電影人群體組成了香港電影的創作主體,諸如邵氏這類大製片商的目標市場長期不僅限於香港本土,更包括東南亞華人群體。

機制上,《臥虎藏龍》符合參選資格,但絕少評論會把《臥虎藏龍》視為「香港電影」,起碼我跟一般香港觀眾一樣,都不會這樣想。於是,一個關於評選機制與現實電影生態之間的落差現象終於被凸顯了:既然電影製作是一個跨國商業文化活動,除非我們按照很嚴厲的保護主義標準去訂立參選資格(例如所有創作成員都必須是香港人。這種不切實際的做法,既排除了大量優秀電影,也窒礙文化交流),否則我們總會選出一些優秀的非本土電影。

當然「本土電影」的提法,必須放在近年香港本土主義的脈絡上才能理解。回溯香港電影歷史,所謂「香港電影」向來都不大「本土」,例如戰後南來電影人群體組成了香港電影的創作主體,諸如邵氏這類大製片商的目標市場長期不僅限於香港本土,更包括東南亞華人群體。我們現在常說的「港產片」,某種意義下是泛指1970年代末粵語電影重新興起之後的香港電影,電影取材、風格和市場上皆主要迎合香港觀眾需要,創作人員也主要由香港電影人群體組成。而香港電影金像獎創立初期,正是在這個背景之下,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臥虎藏龍》是香港電影金像獎非本土化的濫殤,但真正造成衝擊的卻是2000年後的合拍片趨勢。2005年金像獎的最佳電影是周星馳《功夫》,此戲是周星馳開始脫離香港觀眾口味而迎向內地市場之作,自然找來內地投資者注資;2007年,內地女星鞏俐和周迅分別憑《滿城盡帶黃金甲》和《夜宴》分獲最佳女主角和女配角,兩戲均是100%的內地電影;2008年的最佳電影是《投名狀》,2011年的最佳導演則由《狄仁傑之通天帝國》的徐克奪得。以上幾齣電影,有合拍片,也有純內地製作,戲中丁點香港本土色彩也沒有(即使有,都是只是個別香港電影人的個人創作,而非集體的「港味」),卻因機制設計,而能晉身金像獎之列。

在這個這背景下,我們就不難明白,在2011年,當金像獎最佳電影頒給《打擂台》時,是如何挑動我們的本土認同。《打擂台》以低成本製作,年輕導演跟甘草演員的搭檔,卻準確命中當時香港人的集體情緒。戲中有一句經典對白「唔打就唔會輸,要打就一定要贏!」,卻在金像獎最佳電影一項中,打敗來自北方的大熱《狄仁傑之通天帝國》。而《十年》的獲獎正是這場擂台戰的翻版:去年的最佳導演是《智取威虎山》的徐克,他打敗了《踏血尋梅》的翁子光,卻在最佳電影一項上被《十年》擊倒了。巧合的是,《狄仁傑之通天帝國》和《智取威虎山》的導演都是徐克,一個曾經在1990年代呼風喚雨的香港導演,如今已鮮拍港產片了。

我們現在常說的「港產片」,某種意義下是泛指1970年代末粵語電影重新興起之後的香港電影。而香港電影金像獎創立初期,正是在這個背景之下,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樹大招風》劇照。
《樹大招風》劇照。圖片來源:寰亞電影提供

今年:本土是預測得獎結果的明燈?

將電影簡單歸類為「本土電影」和「非本土電影」,是庸淺而不切現實的做法。事實上,本土與非本土之間,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可是,硬以「難分你我」為由,拒絕釐清本土與非本土之間的辯證張力,卻又暗地裏助長總體化趨勢,挫敗本土生產力量。近年時有「香港電影是否已死?」的問題,較貼近本土經驗的答法是:香港電影並未真正死亡,而只是轉化成別的東西,當中有舊有港產片留下來的遺產,有在合拍片大勢下被逼接受的市場邏輯,亦有生成自當下香港社會的「本土元素」。三項中的最後一項,正正是香港電影本土性賴以抵抗總體化的文化力量,也是香港觀眾賴以辨認香港本土電影氣味的一道清泉。

今屆香港電影金像獎裏,有兩齣很本土的電影,看來會大出風頭:《樹大招風》和《一念無明》,兩戲分別獲得七項及八項提名。《樹大招風》是「銀河映像」和杜琪峰的嫡系作品,三位新晉導演許學文、歐文傑及黃偉傑承襲銀河映像電影一貫的冷冽剛陽,但更叫人喝采的,是電影的故事結構嚴密,鏡頭和場面調度亦頗有神采,雖遠未及如《槍火》、《黑社會》傑作的大師級水平,已足叫2016年的觀眾擊節讚賞。

《樹大招風》上映之初,媒體上已流傳着一個小故事:杜琪峰有心培育新人,但對三位新人非常嚴格,劇本不斷推倒重來,反覆修改,前後歷時五年才拍峻,終於煉成一部年度大片,這活脫脫就是一個年輕人百忍成金的故事。因此,電影雖以九七前三大賊王的事跡為藍本,政治隱喻和懷舊情緒鮮明,不過它最為矚目之處,更在於它能讓對香港電影前途抱疑惑態度的觀眾,清楚看到香港電影的未來。

本土與非本土之間,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一念無明》所盛載的是另一種本土電影想像。導演黃進跟編劇陳楚珩俱是新人,同樣表現出相當成熟的技法,電影劇本紥實,導演簡潔而細緻。但跟《樹大招風》不同,《一念無明》不是任何一套香港電影美學的直接繼承者,我會用「後繼有人」來形容看到《樹大招風》時的興奮,但當我看《一念無明》,卻是為電影能直面香港社會實現況,從而發揮本土電影的寫實力量而動容。

商業電影一直壟斷着有關港產片的想像,但經歷了2000年後的香港電影底潮,香港商業電影跟合拍片合流,上代香港電影人大舉北上,我們亦已適應了不再僅以商業電影來理解香港電影了。在這個空窗期裏,以《打擂台》、《狂舞派》到今年有份提名最佳電影的《點五步》為代表的本土勵志電影,是其中一個新鮮注入的本土元素,而另一個,則是《一念無明》及去年金像獎大贏家《踏血尋梅》所代表的,以劇情片格式反映香港社會實況的寫實路線。在擺脫商業電影和合拍片的大眾市場主導邏輯之後,近年的香港本土電影,頗能展現出色彩斑爛的本土神態。

但《一念無明》並沒有在獲提名最佳導演、最佳編劇和四項演員獎的勢頭下,獲得最佳電影提名,這多少令人意外。今年最佳電影提名中不再有去年《十年》這枚炸彈,五部獲提名最佳電影的作品中,少則有七項提名,多則十二項,除《樹大招風》和《點五步》外,《寒戰II》的整體評價遠不及2013年金像獎大贏家的《寒戰》,再下一城的能耐絕對成疑;周星馳執導的《美人魚》除了提名最佳電影外,還提名最佳導演、編劇等八個獎項,可是周星馳跟徐克一樣,正代表着香港電影的一種「港味」,以及這種「港味」的消失。

今年初,兩人合作的《西遊.伏妖篇》在內地票房大捷,但香港觀眾幾已無法在戲中辨識出任何跟香港有關的面貌。《美人魚》裏再見不到周星馳的面孔,主要演員沒有一個是香港人,故事跟主題也全然一個內地故事。《美人魚》獲多項提名,正是自2001年《臥虎藏龍》以來,非本土電影在香港電影金像獎內部所討論過的躁動剪影,我們萬不會質疑《投名狀》或《智取威虎山》是優秀作品,即使獲獎也實至名歸,卻無法整理出香港電影金像獎作為「香港電影」中最具影響力的獎項之獨特性。

最後一個最佳電影提名名額歸於《七月與安生》名下。導演曾國祥是曾志偉的兒子,他是香港人,可電影卻是百份百的內地電影。電影改編自內地作家安妮寶貝的小說,戲中兩位女角周冬雨和馬思純是不扣不折的內地演員,故事背景和情節設定緊接內地城市生活,跟與香港經驗卻南轅北轍。如果說,周星馳跟徐克近年的作品是將他們過去在港產片中實踐的個人母題和風格,注入以迎合內地市場為主的合拍片框架內,進而產生一種沒有「港味」的港式電影風格,那麼《七月與安生》則是徹徹底底的外來電影,跟香港氣全沾不上邊。可是,這對其獲獎機會絲毫損,尤其是周冬雨和馬思純的美麗、細膩卻各走極端的演繹、互相碰擊而迸發火花,要籠絡觀眾的心,著實不難。

《七月與安生》劇照。
《七月與安生》劇照。圖片來源:安樂影片提供

核心內圍的香港電影本土性

去年《十年》得奬,雖說是一次政治立場凌駕美學判斷的特例,卻同時揭示了文化保護主義的幽靈,一直縈繞着香港電影金像獎這個品牌。機制裏的保護主義並非截然排外,反而跟文化集體意識中的保護主義互相協調,形成了寄生於金像獎裏的一幅獨特的香港電影地圖:

這幅地圖是放射型的,核心內圍是最貼地的本土電影(《一念無明》、《點五步》、《樹大招風》),核心外圍則是受着內地市場誘惑的港產商業片(《寒戰II》);放射線起點是那批已擺脫香港本土市場覊絆的香港電影人,在合拍片市場裏所埋下的香港電影遺骸(《美人魚》),放射線終端則是有香港電影人參與,卻沒有一點「港味」的華語電影(《七月與安生》)。

這幅放射型地圖的奧妙之處,是它既有專業電影審美作基礎,而非純然反映電影市場生態,同時又有本土主義的向心力作用,保證核心的的本土電影才是香港電影的主要構成部分。放射線上的外來物入侵性再大,也永遠只供核心有限度吸納,卻絕對無法將核心收編淹沒。

以上不是對今年獎項的預測,而是透過提名名單,我嘗試為香港電影畫一幅充滿個人想像的推背圖,試圖證明「香港電影是否已死?」這一提問,不過是個過期的偽問題而已。

鄧正健,文化評論人、文學雜誌《字花》編輯。著有《道旁兒:鄧正健評論集》,編有《書寫的人》、《憂鬱與機器——字花十年選評論卷》。

題為編輯所擬,作者原題目為〈為香港電影金像獎的本土性把脈:前世與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