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 奧斯卡

從《Moonlight》開始,非裔美國人的故事換了一種講法

為什麼《Moonlight》獲得好評不是因為「黑人」和 LGBT 主題?我們或許不應該這樣粗暴地為其歸類。


《Moonlight》劇照。
《Moonlight》劇照。圖片來源:安樂影片提供

本來預想電影《Moonlight》在華語地區反應不會太熱烈,可能會變成一個比較另類的觀影選擇,最終淹沒在《La La Land》的巨大夢想煽情陰影裏。沒想到中國內地對這部電影的反應分歧很大,也很多劣評。

不妨先討論下大眾對這部電影的印象。普通反饋是,這部電影得到那麼多支持肯定純粹因為沾了「黑人」和 LGBT 題材。可這樣的初判即錯了。不否認美國有很多電影確實因為議題性得到關注和嘉獎,可這有前提。一來處於這樣考量的往往是評選機構或媒體,普通觀眾幾乎不會有此考量;二來,在特朗普輸了 popular vote 還可以上位總統之時,「政治正確」早就不能阻擋意見抒發了。Meryl Streep 的金球獎發言在 twitter 上罵的人不計其數。以「政治正確」解釋《Moonlight》的好評度,這是一種很過時的,自以為是的總結,無視了整個美國社會環境的變化,坦白說,整個預判可能還活在《Titanic》的年代。

以「政治正確」和「題材」來牽扯好評度,絕對是粗暴的。觀影群體面對非裔題材已經足夠冷靜。同時,不可否認,在一些包裝精美的 LGBT 電影面前,歐美傳媒及影迷通常都失去理智,前例有《Carol》和《The Danish Girl》。

《Moonlight》不只是評論界或者某些頒獎機構肯定的電影,因為它不只是在全美(另加部分英媒)48家傳媒文化作者拿下接近滿分的成績,在 IMDB 和 Rotten Tomatoes 這兩個評分以影迷口味為基準的平台,它也拿下高分。綜合前文所提兩點,以「政治正確」和「題材」來牽扯好評度,絕對是粗暴的。觀影群體面對非裔題材已經足夠冷靜。同時,不可否認,在一些包裝精美的 LGBT 電影面前,歐美傳媒及影迷通常都失去理智,前例有《Carol》和《The Danish Girl》,兩者的迷之高口碑,至今仍可以用學術論文角度推之。

《Moonlight》

導演:Barry Jenkins
上映日期:2017年2月(香港)
發行:安樂影片(香港)

解釋 《Moonlight》 為何受歐美所有觀影群體好評,這有馬後炮之嫌,不如罷了。倒可以藉此機會談談那些對 《Moonlight》 並不公允的批評,或從批評開始,講講 《Moonlight》 到底怎樣不同。

我反對目前大部分說這部電影政治正確的觀點,也否認相應族群會因為認同感盲目追捧這部電影。這可以先從美國2015至2016年非裔文化作品的集體主流失語開頭。《12 Years a Slave》的成功,既是突破,也是詛咒。因為這部豪華製作的電影在非裔題材的深度的確毫無寸進,它延續了非裔嚴肅影像題材在主流層面的一貫價值觀和重點,不可忽視的歷史潮流,畫面鋒利的群體矛盾。

這是非裔題材長久以來的固定路數。本身也和非裔的平權歷史及階層困境有關。非裔群體面臨的歧視和打壓,曾常見又有普遍性。他們行成了特別的群體意識和凝聚力,進而衍生出許多所謂的「默契」。在過往的影視作品裏,演員的台詞和動作,價值觀和生活環境都加深和強調了那種「默契」。抱怨和玩笑的語調,日常或非常的困境,其他群體對非裔的印象變得單一,刻板,另一邊,這些內容也反過來影響了非裔群體本身的表達和舉止。它與港產片近年來的粗口對白相似,一邊讓人以為粗口真的是廣東話裏不可隔離的部分,另一邊也有廣東人真的越來越頻繁運用粗口,變成主流文藝對真實的反噬。

它不是所謂過往「黑人題材」的書寫方式。相反,導演找到了向內蔓延的角度,從自身的體驗來講性取向的壓抑,這種自我意識在過往的非裔題材都是少見的。

這些年的非裔題材影視,的確與反噬密切相連。我們看到種族問題變得顯性,變成不可不談,又不宜詳談的話題。它們被重複太多次了。進而讓人以為,所有非裔主導的題材,都是「黑人」題材,都在講述那些他們已知的「黑人問題」,都是表達政治上無法完整傾吐的意見。

《Moonlight》劇照。
《Moonlight》劇照。圖片來源:安樂影片提供

《Moonlight》 的「黑」,不是苦大仇深的被壓迫,同時它詳細烘托了非裔 LGBT 的「原罪」。有人評價換成白人本片一樣成立,這絕不可能。全片沒有任何一幕在寫其他族群壓迫了非裔,也沒有灌輸其他族群如何壓迫了他們,他們受到了何種不公。它不是所謂過往「黑人題材」的書寫方式。相反,導演找到了向內蔓延的角度,從自身的體驗來講性取向的壓抑,這種自我意識在過往的非裔題材都是少見的。它沒有藉着「情勢逼人」這種已成立的大題目偷懶,寫一個大眾認可的,舉世皆知的「真理」,而是真的用角色「自我」認知來呈上整個文本的立腳點。即便是非裔群體本身,也不見得會支持這樣的視角。描繪的角度不討好,也不取巧。

電影對 LGBT 的陳述也是一樣,男主角遭受的霸凌沒有一件是明面針對性向的霸凌,絕不是明確性取向之後保守人士的欺辱。它將問題變得更細膩,也更凝鍊。當一個「黑人」因為散發的個性而被排斥,阻礙了他自我探索自我求證的內在認同時,他的成長過程如何?所以《Moonlight》 也並沒有為LGBT代言,它交出的也不是取向爆光之後的奇恥大辱和千刀萬剮,疑慮和壓抑都來自「原罪」的罪惡感。

這原罪恰是其他族群區別極大的地方,也是本片的「黑色」所在之處。白人絕對不會因原罪而糾結性向,除非指向古早的年代,放眼這幾年的LGBT白人題材,最響亮的幾部皆是時代影劇,盡量將「左右為難」放置在未開放的年代。那樣的憐憫和通感,自然是取巧的。「真愛無敵」和「人人平等」的共識下,激發出生活在如今年代的僥倖和澎湃,這是最容易也最濫用的角度。《Moonlight》都沒有選取。

而華語地區,不少關於《Moonlight》的評價都略扁平。一些言論把非裔題材歸納在極狹窄的區域,或把LGBT題材歸納在純愛或社運標籤下,也許是為了便利,也許是視野有限,也許是自以為高人一等。

《Moonlight》是很重要的一步,它逃離了苦難,壓抑的模板,它拋棄了煽情,浪漫,苦情的固有套路,它其實既不是LGBT電影,也不是在宣洩非裔遭遇的不公和不平。它所有的拍攝技術和文本技術,都是在為影片的內核鋪墊

個人化的影像語言,固然是《Moonlight》與其他非裔題材不同之處,恰恰也是因為它將過往一味求大求全的「視野」放回到了非裔美國人的個體體驗層面。以往的非裔電影內核,極度暗示着「社群」的重要,電影裏角色的互動很可能飽含了群體的「代表」意味。個體的曖昧,畏縮和拒絕,都是群體弱勢的表徵。《Moonlight》提出「你自己究竟是誰」,實則是非裔電影裏面極少提出的問題,那不是一種「與白人相比,你是誰」的較勁,它是單純並平靜的。正正是正視自身,抬起頭來最重要的一步。

《Moonlight》劇照。
《Moonlight》劇照。圖片來源:安樂影片提供

在2016年初奧斯卡大量非裔作品提名失敗之後,儘管聲討之聲四起,卻很少有人打破「政治正確」去思考,究竟非裔題材文藝作品是否存在問題,公眾人物最理智的發言,也是「沒有數量,就無從談精品」,那麼精品的定義究竟為何?是漂亮的鏡頭?是宏大的歷史視野?但反而任何強調特殊性的筆觸,都會反拉着作品停步不前。

《Moonlight》是很重要的一步,它逃離了苦難,壓抑的模板,它拋棄了煽情,浪漫,苦情的固有套路,它其實既不是LGBT電影,也不是在宣洩非裔遭遇的不公和不平。它所有的拍攝技術和文本技術,都是在為影片的內核鋪墊,不論起源來自侯孝賢,還是王家衛,它沒有著力在一段有故事的關係,重點不是雙方相愛或分開,自始自終,它只關注自我意識。

三段式的進程,乍看是一種大家都使用的影像剪輯,可其中每一章節的名字,正好讓這手法脫離了單純的「技術」,主力強調男主角在經過三個不同自我認知後,他的自我將處於怎樣的位置。

《Moonlight》的地位,在多年後或許會更加清晰。它不是脫離現狀的一部電影,實則是相當有效的時代書寫,也是重要的變革之聲。

愛,恨,逃避和寬恕,都是男主角尋找自我的過程。若要因此判斷技術的「先進性」,與歌唱真人秀裏面尋找高音的最大分貝和頻率並無區別,是一種從功利角度出發的獵奇,而不是賞析。

帶着自以為高貴的驕傲,他們甚至可以想當然地認為王家衛的繁複凌駕於《Moonlight》的抒情之上。然而大多數言論並不了解非裔文藝作的處境與發展,就如同很多人嘲笑西方觀眾看不懂王家衛電影裏的含蓄和曖昧一模一樣。

2016年,非裔文藝作品頗為豐收。不只電影,電視劇集類代表有喜劇《Atlanta》,音樂代表有歌手Blood Orange,說唱歌手 Chance The Rapper,小說有作家 Paul Beatty,戲劇有 Hamilton,這些還只是其中一二。整體上非裔的流行文化逐漸邁向內斂,自省,低迴的風向,那種喧鬧式的呈現,逐漸成為一隅,不再是唯一。非裔作品如果從此逐漸脫離宣言式的警號,將會是文藝內核進階的標誌年份。《Moonlight》的地位,在多年後或許會更加清晰。不,換作白人和其他族群當然未必行得通,《Moonlight》就是此時此刻。它不是脫離現狀的一部電影,實則是相當有效的時代書寫,也是重要的變革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