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美國大選 特朗普來了 觀點 2016美國大選

王俊評:特朗普攻勢現實主義,全球地緣政治洗牌

未來四年,美國可能在「反對姑息、強調責任轉移」的戰略主張下,牽動全球地緣政治的走向。


俄羅斯莫斯科一間酒店,牆上掛有剛當選美國總統特朗普和俄羅斯總統普京的畫像。
俄羅斯莫斯科一間酒店,牆上掛有剛當選美國總統特朗普和俄羅斯總統普京的畫像。攝:Alexander Zemlianichenko/AP

出乎大多數西方主流媒體及政學界的預測,美國共和黨總統參選人特朗普(Donald Trump,川普)在選戰中,有驚無險地擊敗民主黨總統參選人、前國務卿希拉莉(Hillary Clinton,希拉蕊),成為第45任美國總統。

特朗普被視為外交門外漢,且言行極端,卻出人意表地在當選第二天立刻以向日韓兩國表達,將強化同盟並承諾繼續協防,展現與選戰中的撤軍言論完全相反的方向。無論特朗普的動機是否為安撫,這再度顯示其難以預測,同時也向外發出:其選戰言論未必即為明年上任後正式政策的訊號。

目前,特朗普承諾積極增強美國軍事力量,表現出美國過去數十年前所未見的「友俄敵中」地緣政治思維,可看出美國國際關係理論中「攻勢現實主義」(offensive realism)的影子。未來四年,美國可能在該理論「反對姑息、強調責任轉移」的戰略主張下,牽動全球地緣政治的走向。

從「聯中制蘇」,到中美「鬥而不破」

冷戰以來,美國對蘇聯的圍堵政策,深受著名英國地緣政治學者麥金德(Halford J. Mackinder)的「心臟地帶理論」(Heartland Theory)的影響,該理論主張:佔有歐亞大陸心臟地帶的陸權強國,將能控制歐亞大陸,進而支配世界。因此,1970年代初期產生所謂的「聯中制蘇」政策,奠定今日美中關係的基本框架。

蘇聯解體後,心臟地帶理論的影響力並沒有消失;對俄國的警惕,仍是美國地緣政治思維的重要成分。另一方面,雖然中美兩國因為失去蘇聯這個共同敵人,開始在東亞出現地緣政治摩擦,但小布殊(小布希)與奧巴馬(歐巴馬)兩個政府,先後將「恐怖主義」與「全球氣候變遷」當作新的、更重要的國家安全威脅,不得不繼續與中國合作應對。因此,便形成許多中國分析家所謂的「鬥而不破」局面。

小布殊政府末年,已經有美國國安人士痛陳,反恐戰爭分散美國遏制中國崛起的力道與資源。奧巴馬上台後,雖在2009年7月迅速出台「重返亞洲」戰略,但他與小布殊一樣,很快被非傳統安全議題吸引,又遭逢全球金融海嘯,也無法全心對付中國。

直到2015年12月,美國國防部才公開表示:雖然俄羅斯則因這兩年來「兵四布於天下」與西方作對,是眼前的最大安全挑戰,但長期來看,中國才是未來的最大威脅。然而美國國防部的判斷,不等於奧巴馬政府本身的判斷。有報導宣稱,奧巴馬政府的國家安全會議為了避免激怒中國,禁止美國軍方使用「競爭」(competition)一詞來描述美中關係。

美俄強勢總統,未來如何過招?

特朗普陣營提出「友俄敵中」路線,可說把美國決策單位的注意力,由反恐或氣候變遷等非傳統的安全議題,重新拉回大國競爭的傳統軌道,跨出過去16年從未真正踏出的一步。此說甚至比7年前奧巴馬與希拉莉提出的「重返亞洲」政策,更加偏離美國立國以來的「歐洲-大西洋」重心。

我在先前關於南海仲裁以及俄羅斯重回東亞的文章分別指出:中國意圖利用南海的人造島鏈長城與軍事部署,迫使美國接受其「中美新型大國關係」的框架,俾與美國劃分太平洋勢力範圍;俄羅斯則試圖利用中國來承擔更多美國的壓力,並利用日本來分化美日同盟、牽制中國。未來美國會在太平洋面對中國更大挑戰,因此需要打破過去20年中俄「背靠背」面對美國的局勢,讓俄國不再是中國穩定的地緣政治後盾的需求。而所謂的「有俄敵中」的態勢,或許是特朗普背後團隊,將其個人「欣賞俄羅斯總統普京(普丁),卻吝於對中國領導人表達好感」的態度,與美國眼前戰略需求巧妙結合,所提出來的戰略。

美國兩黨、國會及官方皆有強大反俄勢力,未來勢必會對特朗普的親俄路線形成掣肘。不過更值得注意的是,特朗普雖然盛讚普京,但對未來美俄關係走向卻無具體計劃,不免讓人懷疑其「誠意」。例如他曾在2016年7月暗示,願意承認俄國併吞克里米亞,但卻沒有明確承諾將解除制裁。此外,特朗普追求更強大的軍事力量展現,也很可能與「友俄」路線發生衝突。

俄羅斯這兩年來正嚴肅地整軍經武,以應對北極大陸架主權,以及在東歐與北約對抗等新的戰略目標;其並藉由介入敘利亞內戰,而得以在冷戰結束後,首度於海外(敘利亞)設立軍事基地。但是特朗普除了主張在中東與俄國聯手消滅伊斯蘭國(ISIS),迄今沒有具體談到,願意給俄羅斯什麼地緣政治利益——例如,是否願意承認俄羅斯這幾年在東歐與中東的「收穫」,或願意就俄羅斯最敏感的反彈道飛彈系統進行談判,更沒有具體描述過,願意讓俄羅斯在他所定位的美國全球秩序下扮演何種角色。

這些跡象顯示,特朗普似乎打算將包括「制裁」在內的各種敏感議題,作為與俄羅斯討價還價的籌碼,視俄羅斯出價來決定改善程度。當然普京也不是省油的燈,對此瞭然於胸。早在9月初參加杭州G20時,就明確提到:美俄關係的改善,應以西方結束對俄羅斯的制裁為前提。他暗示特朗普,政治人物的重點不在於說什麼話,而是做什麼事。

普京當然瞭解,與特朗普交手需循序漸進,而且他也渴望美俄關係的改善,好讓俄羅斯不用繼續倚靠中國。他在發給特朗普的勝選賀電中也伸出務實的橄欖枝,表示希望美俄能針對平等、相互尊重,以及互相考慮對方立場等原則,先展開建設性對話。未來兩位強勢總統如何過招,將是全球地緣政治的重中之重。

夾在兩者間的歐洲,勢必嚴肅思考,如何獨立發揮自己的力量,來抵抗俄國的壓力。這既是歐洲目前的安全危機,也是其能否在英國脫歐後,進一步整合的地緣政治轉機。美國早在冷戰時期,就曾不滿於歐洲國家沒有盡到防衛「義務」,這種抱怨不是特朗普才開始。但相對於早年蘇聯的強勢壓力,冷戰結束的歐洲,有長達20年以上沒有明顯的外部威脅,掩蓋了這些同盟內部的雜音。如今歐洲面對特朗普上台後可能的離岸平衡操作,必須認真對待自己的防衛議題。

撤軍論與海軍擴張?攻勢現實主義下的離岸平衡

把焦點拉到東亞,特朗普一方面提出驚人的「日韓核武化、撤軍論」等主張,另一方面卻又積極表態,支持美國海軍的擴張計劃,並宣稱要加強在南海與東海的部署行動,以打消中國「不尊重」美國的區域野心。兩者看似相互矛盾,甚至被某些分析家視為討價還價的「商人邏輯」,但其實大多可在美國國際關係學界的現實主義典範中找到理論支持,並非天馬行空,更非部分人士擔憂的孤立主義。

與特朗普的言論最接近者,應為芝加哥大學政治學者米爾斯海默(John J. Mearsheimer)的「攻勢現實主義」,特別是其所主張的「離岸平衡」(offshore balancing)。這是一項「責任轉移」的戰略:美國將在東北亞、歐洲、中東等地區對抗強權對手的責任,轉移給各區域內的國家承擔——因為這些國家顯然比美國更直接面對威脅,因此美國應鼓勵他們建立強大的軍事力量來對抗威脅;但與此同時,美國應持續強化自身軍力來保持霸權地位,以作為那些國家的後盾。

在中國益發強硬的背景下,特朗普的撤軍論(無論是否完全撤除)對東亞安全形勢將是一大衝擊。雖然有分析家指出,經濟戰可能重創中國經濟,最多可能導致中國GDP倒退4.8%,如此中國將難再有力量對外強硬擴張。但大多數分析家則認為,如果美國真撤軍,亦取消在南海實施「航行自由行動」,將給中國創造極為有利的地緣政治環境,有助於中國透過其快速成長的軍事力量,真正掌握整個地區。

然而正如美俄關係必須服從於「美國居於世界領導地位」的最高原則,美中關係亦然。很難想像特朗普會允許中國控制東亞,美國「平分」亞太。美國政策圈的重量級刊物《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在大選前一天,刊登特朗普在外交與亞洲政策的兩位主要謀士,加州大學爾灣分校教授納瓦洛(Peter Navarro)與葛瑞(Alexander Gray)撰寫關於特朗普的亞太政策路線文章。兩人在文中表示,特朗普無意反對現有的「亞太再平衡」戰略,但是認為奧巴馬與希拉莉縮減美國海軍規模,是錯誤的執行方式。而且對中國的軟弱政策才是造成近年東海、南海危機的主因;特朗普將效法里根(Ronald Reagan)政府擴大海軍規模,以便在亞太應付中國日益強大的海上力量。

里根政府在1980年代提出的「海洋戰略」(Maritime Strategy),曾著手建造一隻以擁有600艘各式艦艇為目標的大海軍,並準備讓這隻海軍更積極地前往蘇聯近海,壓制蘇聯海軍。納瓦洛與葛瑞似乎在暗示,無論如何,特朗普政權不會讓中國在東亞有機可乘。

中美可能交易,東亞諸國難調適

但反過來說,即使特朗普擴張海軍、在中國近海佈局的做法,也可能只是與中國討價還價的籌碼。特朗普在選前批評中國,在南海建築人造島鏈長城,是對美國過去協助重建中國的行為「欠缺尊重」——這個說法,有別於過去美國官方強調的,「侵犯美國的國家利益」。特朗普的說法似乎在暗示,如果中國的行為夠尊重美國,或者中國願意提出可接受的籌碼,那麼兩國也能談交易。

而這樣的交易,又可能成為美國面對其他東亞(包含東南亞)國家的籌碼。特朗普可能強硬面對中國,也可能私下交易,將造成東亞局勢高度的不確定性。至少在未來四年,如果東亞國家將中國崛視為自身安全威脅,不願讓中國主導區域秩序,就必須更加明確自己的「站隊」立場與國防投資,提出比中國更讓特朗普感興趣的交易籌碼。而這,又會讓這些國家成為特朗普轉移責任的目標,難以再遊走於美中之間投機。對於向來習於引入大國勢力相互平衡的東亞諸國來說,可能不易適應。

特朗普的經濟主張,也讓東亞各國感到無所適從。特朗普主政下的美國若退出TPP,將嚴重損害美國在東亞的信譽與領導力,且勢必給予中國藉由「一帶一路」、「亞投行」、「區域全面經濟夥伴關係框架協定」(RCEP)來增強東亞區域經濟整合的主導地位。菲律賓總統杜特蒂曾批評,美國在經濟、軍事等兩層面都已經「迷失」,而眼前來看,因為特朗普對TPP的態度,其在經濟層面無法讓東亞國家感到放心。未來與東南亞國家互動,將是特朗普政權的一大挑戰。

日俄關係有望改善,可能箝制中國

另外,美俄關係改善,也將連帶強化日俄關係,讓中國無法在東亞局勢占盡優勢。日俄兩國皆有意改善雙邊關係,但日前卡在美國總統大選未定,無法明確表態——日方忌憚美國下屆總統可能會反對,俄方則憂慮日本顧忌美國而不夠「真誠」。

倘若美俄關係有望改善,日本官方與企業可能會視為亮起「綠燈」,而敢大膽放手與俄國展開經濟合作,雙方也可望開展關於北方四島的談判。如果日本不需顧忌俄羅斯的壓力,就可全力「南進」,或者至少能提升在東海的力量,對中國造成壓力。而日本對俄經援若順利進行,也表示俄國不必再仰仗中國鼻息。此外,中俄在「航行自由」的利益相衝突,倘若特朗普真的減少美軍在東亞海域的介入,俄羅斯勢必成為當地國家用來平衡中國的主要選擇。這也可能侷限中國在東亞的地緣政治「優勢」。

目前,由於特朗普尚未正式就任,也還未組織新國安團隊成員,我們所能做到的分析其實甚為有限。就連已知的資訊也可能存在相反的訊息。不過有一個事實很清楚,即特朗普主政下的四年,全球各主要地區面臨的安全問題不只包括舊有的挑戰,也包含特朗普政權這個還無法確定其走向的新因素。過去行之有年的經驗可能暫時無法適用,必須有所轉型才能應付新形勢。

(王俊評,國立政治大學外交博士,專長為海洋戰略、國際關係、地緣政治。著有《和諧世界與亞太權力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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