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物 逝者如斯

馬克·呂布:那張周恩來照片成了他的中國通行證

作為和中國關係密切的攝影大師,有一次,馬克·呂布見到一個上海老太太生煤球爐,他剛舉起相機就被發現了,老太太操起手上的火鉗邊罵邊追着他跑⋯⋯


【編者按】法國攝影家馬克・呂布(Marc Riboud)昨夜與世長辭,終年93歲,其作品廣見於許多著名雜誌,包括國家地理、Paris-Match、Stern等。他是上世紀五零年代前往中國的極少數歐洲攝影師之一,曾以鏡頭見證中國在毛澤東時代,文化大革命如何影響人民生活。

1993年,呂布再度前往中國拍攝取材,期間認織了擔當助手的中國人像攝影師肖全。肖全被稱為「中國最好的人像攝影師」,出版《我們這一代》等多本攝影集。呂布與肖全結下超過20年的師徒情誼。今年7月,肖全出版了影像回憶錄《跟着馬克・呂布拍中國:1993-2013》,紀念二人之間彌足珍貴的相處點滴及這位攝影巨人的音容笑貌。作家王寅的這篇報導描述了兩人之間的相遇和交往,也向我們呈現了馬克・呂布在中國的許多可感而珍貴的瞬間。

法國攝影師馬克·呂布(Marc Riboud)。
法國攝影師馬克·呂布(Marc Riboud)。攝:JOEL SAGET / AFP

1993年的中國廣州

「你知道馬克·呂布嗎?」1993年年初,法國駐廣州領事館文化參贊問攝影師肖全。肖全當然知道。文化參贊希望肖全為馬克·呂布推薦一位會講英語或法語、能帶他走路的助手。肖全當即毫不猶豫地推薦了自己。

1993年6月的一個下午,肖全在廣州江南大酒店裡第一次見到馬克·呂布,滿頭銀髮的馬克·呂布給了肖全一個真誠的微笑和有力的握手。從此兩人開始長達二十多年的友誼。

從1957年開始,馬克·呂布先後22次訪問中國,記錄了中國半個世紀的巨變,留下了包括中國領導人毛澤東、周恩來以及越南領導人胡志明肖像在內的諸多經典照片。

在日前出版的攝影集《跟著馬克·呂布拍中國》中,肖全第一次集中展示了二百多張從未發表的照片,記錄了肖全陪同馬克·呂布在中國拍攝的珍貴瞬間。這本新書既是肖全送給馬克·呂布93歲生日的特殊禮物,也是一位中國攝影家向前輩的一次致敬。

法國攝影家馬克·呂布是瑪格南圖片社的重要成員,足跡遍佈全世界。他也是上世紀50年代首位獲准進入中國拍攝的西方攝影師。從1957年開始,馬克·呂布先後22次訪問中國,記錄了中國半個世紀的巨變,留下了包括中國領導人毛澤東、周恩來以及越南領導人胡志明肖像在內的諸多經典照片。

跟着馬克·呂布拍中國:1993-2013

出版時間:2016年7月 
出版社:百花洲文藝出版社
作者:肖全

               

簡介:「攝影無法改變世界,但能夠展示世界,尤其是在世界本身不斷變化之時。」馬克·呂布身體力行實踐自己曾經說過的這句話,絲毫沒有吝嗇自己每一捲膠捲,以友善和饒有趣味的紀實作品,向當時尚不太了解中國的西方世界介紹與記錄中國。這部影像作品記錄了中國的滄桑變化,也同時記下肖全和馬克·呂布兩位攝影家一段珍貴的情誼。二人因鏡頭結緣,也以鏡頭追憶一代攝影巨人。

「如果在餐廳裡碰上了鄧小平,我看你拍不拍」

與馬克·呂布第一次見面時,肖全已經拍攝完成了他的成名作《我們這一代》,但在他的眼中,馬克·呂布不僅是神話般的傳奇人物,也是言傳身教的好老師。肖全很快發現,馬克·呂布顯然有備而來,他帶來了詳細的路線圖,目標大多是人群聚集的地帶。肖全帶他去了廣州火車站和電器城,馬克·呂布的鏡頭對準了潮水般洶湧的人流,為了拍攝擁擠的購票人群,肖全用背頂著馬克·呂布,馬克·呂布的雙腳踩在欄杆上,一個勁兒地叫肖全別動!

外出拍攝時,肖全會幫馬克·呂布換鏡頭膠捲,背背包。「天哪!我終於可以背到馬克·呂布的攝影包了。」過去多年,回憶起當年的情景,肖全依然興奮不已。肖全在馬克·呂布的一次訪談裏看到,當年布列松和羅伯特·卡帕搶着去影響馬克·呂布,甚至告訴他攝影包的內部應該怎樣擺放。馬克·呂布帶了三台旁軸M6,兩台單反R5,四個鏡頭全部是定焦鏡頭,細心的肖全按照焦段順序排列,馬克·呂布需要哪一個鏡頭,肖全就可以在最短的時間裏準確地遞到他的手上。但有一次出了意外,他們在街上看到一個警察開罰單,馬克·呂布特別想拍,連聲催促:快!快!肖全連忙把鏡頭遞過去,以為馬克·呂布接住了,一撒手,鏡頭掉在地上。肖全無比內疚,馬克·呂布卻一再地安慰他沒事沒事。

馬克·呂布相機從不離身。一天傍晚收工,肖全說,終於可以把照相機裝進攝影包裡了,馬克·呂布一臉嚴肅地說,「如果在餐廳裡碰上了鄧小平,我看你拍不拍。」

轉載自Marc Riboud官方網頁

拍到走不動為止

1994年歲尾,肖全和馬克·呂布在張藝謀的電影《搖啊搖,搖到外婆橋》片場第三次相遇,兩人都是為拍攝電影的劇照而來。工作之餘,肖全常常帶着馬克·呂布在上海的里弄穿街走巷。有一次,馬克·呂布見到一個老太太正在生煤球爐,剛剛舉起相機,就被老太太發現了,老太太操起手上的火鉗邊罵邊追着他跑。肖全為了保護馬克·呂布,沒有拍下這個生動的場面,事後無比後悔。在中國拍照遇到麻煩不能脫身時,馬克·呂布會從錢包裡取出他當年拍攝的周恩來樹起兩個指頭的著名照片,這張特別的通行證屢試不爽。

馬克·呂布80歲生日,肖全的明信片從中國寄到巴黎:「獻給一個80歲還在拍照片的人。我親身感受到了一個有責任感、對一切充滿希望的攝影師是如何面對生活的。你讓我尊敬,卻難以效仿。」

在中國拍照遇到麻煩不能脫身時,馬克·呂布會從錢包裡取出他當年拍攝的周恩來樹起兩個指頭的著名照片,這張特別的通行證屢試不爽。

2010年,87歲的馬克·呂布再次來到中國,他的個展在上海開幕。3月的上海陰雨綿綿,步履蹣跚的馬克·呂布又去了那些熟悉的街道,不停地拍。馬克·呂布晚年得了帕金森症,但他依然堅持用膠捲拍攝,只是換成了3200度的膠捲,他正是用顫抖的手拍下了最後的中國之行。

2013年,肖全在巴黎旅行,巴黎的朋友告訴他,馬克·呂布的身體很不好,肖全以為見不到馬克·呂布了。他爬上艾菲爾鐵塔,找到馬克·呂布當年拍攝成名作《油漆工》的位置,拍了一張照片,艾菲爾鐵塔就是肖全心目中的馬克·呂布。這時肖全的手機響了,馬克·呂布的助手打來電話,馬克·呂布邀請他第二天見面。

「大家都說馬克·呂布只能讓人敬仰卻難以效仿,但我偏偏想要去效仿他。我肯定會像馬克·呂布一樣,一直拍到走不動為止。」肖全說。

法國著名攝影師、瑪格南圖片社的傳奇人物馬克·呂布於巴黎時間8月30日因病去世,享年93歲。從1957年開始,馬克·呂布先後22次訪問中國,記錄了中國半個世紀的巨變。

轉載自Marc Riboud官方網頁

編按:本文原以《跟着馬克·呂布拍中國》為題,刊登於南方周末。經作者授權端傳媒編修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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