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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狼手冊」反而可能害了你的女孩?

拒絕性侵,因為每個人都擁有自己身體的自主權及隱私權。性教育和性別教育,重要的是權利意識,而不是貞操觀念。


作為女孩的父母,你們可能很難接受的事實是:你們在網絡上傳播的那些「防狼手冊」,給孩子們灌輸的那些「自重觀念」,也許正是她們成為受害者的原因。
作為女孩的父母,你們可能很難接受的事實是:你們在網絡上傳播的那些「防狼手冊」,給孩子們灌輸的那些「自重觀念」,也許正是她們成為受害者的原因。圖:Wilson Tsang / 端傳媒

大概每個做父母的人,都經歷過孩子性教育和性別教育中的尷尬。

「男生尿尿的東西會越長越長,是吧?」六歲的女兒問我。我回答說:「是的。隨著人的成長,身體的所有器官都會變大。」

「轉過來,讓我看看你的長了多長?」女兒說。我和她都正在洗澡,中間隔著淋浴間的玻璃隔板。我總是背對著她,而且盡可能讓水霧瀰漫。

我尷尬萬狀。語無倫次地搪塞了幾句,才鎮靜下來說:「不同地方的人們,對身體的看法是不一樣的。爸爸小時候受的教育,讓我覺得給人看裸體非常害羞。這種感覺叫做隱私。如果有人不想讓你看他的身體,你就要尊重他的隱私。」

從此以後,我拒絕和女兒一起洗澡。女兒有時會嘲笑我說:「你們男生都那麼害羞嗎?」我說也不都是這樣,但是別人不願意的事,你就不能強求。當然你做不到強求,但是有人做得到,因為他們擁有暴力或者權力。你覺得那樣做對嗎? 「不對!」女兒說。我說:「正確。這個道理對男女生都是一樣。」

我很高興地看到,女兒在德國社會並沒有受到這樣的教育:女孩應該比男孩更害羞。在另外一些文化中,上述對話中的男女、大人小孩的角色往往得對換。

「背心和內褲遮住的地方絕對不能讓別人摸」?

女兒上小學不久,一位來自政府資助的機構的專家,到學校進行了兒童性侵防範講座。專家說,家長要提高警惕,留意孩子的身體、言語和性格變化,發現侵害行為立即報警。因此,我也反覆琢磨,女兒說「男生尿尿的東西會越長越長」,會不會是遭遇什麼事了?我用心觀察,發現並無異樣,並了解到她是從書上獲得的這個知識,才放了心。

但是專家並沒有講什麼讓孩子學會自尊自重。相反,她認為如果孩子動輒大吵大鬧最好。研究表明,愛吵鬧、抗議的孩子受性侵的機率更小。她還強調,家長要和孩子保持相互信任的關係,讓她/他遇到侵害時,及時告訴父母不會有任何壓力。

專家也沒有提到,「背心和內褲遮住的地方絕對不能讓別人摸」──這句話被當作西方國家小學生守則在中文網絡流傳。女兒拿回來的校園守則上,沒有這樣的話。如果真有這樣的守則,我不知道在當地語境中怎樣解釋。但是我看到,在很多語境中,它是有問題的。

別人身體的任何地方,都不能隨便摸。參加一些華人聚會時,女兒和我總是很煩惱──很多華人認為,孩子的臉蛋、腦袋和胳膊是可以隨便碰觸、玩捏的。一個法國朋友的孩子到廣州生活一年之後,變得非常抑鬱,因為他長得太像中國人想像中的「洋娃娃」,走在大街總是被人指點,甚至有陌生人捧起他的臉來說長得好乖。這些碰觸帶來的傷害,並不比「觸摸背心和內褲遮住的地方」更輕。

更重要的是,專家強調,不要把「背心和內褲遮住的地方」神秘化。在更多的時候,它們不過是身體尋常的一部分。我拒絕和女兒一起洗澡,也違背了專家的教導。我的難堪來自從小接受的教育,相比女兒受的教育來說,不過是自尋煩惱。

筆者女兒Ka製作的雙語門牌,女生代表「是」,男生代表「不」,體現了她對性別的理解。
筆者女兒Ka製作的雙語門牌,女生代表「是」,男生代表「不」,體現了她對性別的理解。圖:筆者提供

女兒四歲的時候,我們住在德國一個小鎮上,那裏有一所美麗的圖書館。有一天,我帶女兒去圖書館兒童部,隨手拿起一本書來翻。圖畫書中的一個場景是:男人提著掉落的褲子。讓我驚訝的是,跟身體的其他部位一樣,男人裸露的生殖器也畫得非常細緻。我不禁感到有些窘迫,正在想怎麼跟她解釋,卻聽見女兒大笑道:「哈哈,他的褲子掉了!」

我為自己的窘迫而窘迫。顯然,同樣的畫面,我和女兒看到的是不同的主題。她看到男人的生殖器,跟看到小熊的屁股一樣,並不覺得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

位於埃森市中心的植物園裏,有一個高高的觀景塔,遊客眾多。我帶女兒去到塔頂,往下一看,旁邊是一家天體游泳池,享受日光浴的裸身男女盡收眼底。

拒絕性侵並不是因為身體的某些部位特別珍貴──推到極端的教育是,女人的身體只有丈夫才能看──而是因為每個人都擁有自己的身體自主權及隱私權,不應該受他人脅迫。也就是說,性教育和性別教育,重要的是權利意識,而不是貞操觀念。

不要責備受害者

性侵及強奸的社會基礎是欺凌文化(Bullying)。種種欺凌現象研究中的基本共識是,人們最容易犯的錯誤是「責備受害者(Blaming the Victim)」。尤其是在性侵及強奸案中,「責備受害者」往往成為輿論的第一反應,而且是以保護受害者的名義,也就是所謂「增強自我防範意識」。

女兒也經歷過來自同齡人的欺凌。欺凌讓人難堪,越是堅強、自尊和自我意識強的孩子,越不肯對人說。女兒就是這樣的孩子,我發現她受欺凌的時候,事情已經非常嚴重了。我為此找了老師和相關專業人士,沒有一個人告訴我要增強女兒的自我防範意識。

我倒是忍不住檢討女兒的言行,並向一位做了幾十年教師的德國朋友諮詢,要不要教她勇敢還擊或者更及時報告老師等等?朋友說:不,至少現在不!她不需要任何改變,不要讓她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朋友只給了一個建議,在適當的時候告訴女兒,大聲對欺凌者喊:「走開!」我讓女兒練習,她的聲音沒有達到我的要求,但我也不想太多反覆,避免讓她覺得受欺凌是因為自己喊聲不夠大。

有一次,女兒告訴我說:「既然人類都是上帝創造或者從猴子變來的,地球上的陸地最開始也是一個整體,那麼他們有什麼理由不喜歡中國人呢?」我聽了感到欣慰,覺得知識能夠給予她戰勝欺凌的信心和力量。

更讓我感到欣慰的是,有一次,女兒告訴我:「××和××不應該上這個學校,她們每天都欺負我!」儘管聽了感到痛心,但是我由此知道,她沒有像有些受害者那樣,認為是自己走錯了地方;她完全明白,應該受到懲罰的是欺凌者,她們也許須得去上專門的學校。

女兒還同情某些境況不好的欺凌者,說願意幫助他們。我告訴她,讓他們學會停止欺凌,就是對他們最大的幫助。

「防狼手冊」或有助於強姦文化

廣州南方日報記者成某涉嫌強姦實習生一案,不出所料地,再一次引爆出女孩「自我防範意識」爭論。似乎所有養育女兒的父母,都要不斷地重複這樣的考試:怎樣以一己之力保護自己的孩子?

從邏輯上說,你可能覺得不通:涉嫌犯罪者明明是男人,為什麼最要緊的,不是養育男孩的父母先回答「怎樣不讓自己的孩子成為罪犯」呢?再說,男孩也可能成為強姦受害者啊。

事實沒有那麼糊塗:在法律懲罰施害者的同時,社會文化對受害者給予了更嚴厲的懲罰──不僅當時受到「不自重」的譴責,還可能一輩子都生活在恥辱中。這就是「責備受害者」文化。

或明或暗地,輿論中有一種觀點認為:即便譴責受害者不公平,如果能夠通過這些譴責,讓女孩們多一些防範意識,不也是好事嗎?

我的回答是:正是這些譴責受害者的聲音,幫助培育了強姦文化。作為女孩的父母,你們可能很難接受的事實是:你們在網絡上傳播的那些「防狼手冊」,給孩子們灌輸的那些「自重觀念」,也許正是她們成為受害者的原因。

針對女孩的「防狼手冊」,而不是針對男孩的「防變狼手冊」,可能讓一些男孩失去受教育的機會。作為男孩的父母,你們在對受害者幸災樂禍的同時,也可能正在把自己的孩子送上歧途。

(筆者為時事與文化評論專欄作家。現居德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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