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 城市 世界最後一間唱片行

陳德政:當一座城市失去一間唱片行,寫在Other Music關門這天

我會想念那種社群精神,想念它挑高的天花板,想念那位華裔店員;對我來說,它不只是一間唱片行,它是時光的總和。


位於紐約市內的Other Music。
位於紐約市內的Other Music。作者提供

There is nothing so stable as change.

──Bob Dylan

我上回離開紐約是2007年秋天的事情,那時在位的美國總統仍是小布希,歐巴馬和希拉蕊正在民主黨內爭奪競逐總統大位的入場券;賈伯斯剛向世人宣布iPhone將永遠改變人們的生活習慣,而我還未註冊Facebook的帳號。

聽起來是否很像寒武紀的事了?八年匆匆過去,我坐在飛向紐約的航班上,腦子裏不斷思索着「時間」這件事:時間的真相是什麼?我們對於時間的覺察,會隨着生命經驗的累積而改變嗎?過去的時間是被記憶拉長或縮短了,或反過來,記憶在時間的作用下,被扭曲或重塑了?

我不是哲學家,更不是物理學家,但我記得奧地利作家褚威格在他一篇小說中說過這段話:「時間的力量終究是深厚的,不可抗拒的年齡增長會淡化一切的情感。年齡增長這種事,說穿了,就是愈來愈不害怕面對過去。」

關於紐約,我有太多的過去得要面對,或許這是行前我心情一直忐忑不安的緣故,所謂的近鄉情怯。

我在布魯克林的旅舍用過早餐,坐上駛往曼哈頓的L線地鐵,在心裏召喚出一把時間的量尺,試着測量八年在我的生命刻度上所代表的意義。倘若是國三到大四的那八年,它確實漫長,我經歷過兩次聯考,以及許多人生中的第一次。倘若是過去的這八年,它猶如光速般飛過,任何事都是一晃眼,什麼人都是好久不見,各種感覺都是重新想起。

我從聯合廣場探出了頭,秋高氣爽的9月天,晨光灑落在廣場的石階上。路邊賣熱狗的餐車、手裏拿着咖啡匆忙過街的上班族、靠在對方身上消磨時間的情侶、長椅上優雅讀報的銀髮老人,還有計程車司機猛力按下的喇叭聲,一切的一切,紐約別來無恙。

同時我卻注意到,原本開在百老滙和東十四街交叉口那間巨大的彷若影音宮殿的維珍唱片行(Virgin Megastore)已經收掉了,現在是一家花旗銀行。

我向下城走去,腳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下來,我覺得自己好像一個時間的偵探,手持記憶的地圖在街頭巡邏,一面對照昨日的輪廓與今日現狀之不同,一面處理着油然而生的百感交集。我走入聖馬克街,拜訪以前最愛蹓躂的東村,發覺幾家常去的酒吧都消失了,曾經像春花開滿了街坊的唱片行近乎全軍覆滅,唯有Sounds是幸運的生還者,不過它的門窗邊緣貼着幾張斗大的海報:

Close Out! Final Days! Final Sale! Everything Must Go!!!

看來,它的大限也不遠了。我踏進Sounds,那位我猶記得長相的黑人老闆自個兒守在收銀機後方,神情漠然。我們聊了幾句,臨走前我向他說了聲謝謝。

這一路上的氣氛和從前相比有一種明顯的轉變,差別究竟在哪兒,一時之間我也說不上來,但我知道,有一個地方,會是這趟稍嫌失望的東村回顧之旅的救贖,它那面藍橘相間,向尼克隊及大都會隊致意的店旗,會在晴空底下飄揚。

我由拉法葉街轉入東四街,眼前所見讓我感到安心——紐約最酷的唱片行Other Music屹立在那熟悉的位置。它是我初訪紐約時第一間造訪的唱片行,也是我在那裏讀書的幾年內,除了學校、地鐵站、中國城的快餐店,進出次數最頻繁的一處場所。

「你還在,真好。」我幾乎就要這麼脫口而出。

Other Music室內環境。
Other Music室內環境。作者提供

1995年12月,三個二十出頭歲的青年一同創辦了Other Music,他們三人先前都在布里克街上的Kim’s Underground唱片行擔任店員。Kim’s Underground如今當然也不在了,現址教人唏噓地變成一家唱卡拉OK的店。

Other Music誕生的那個月,披頭四在解散25年後發行了新的單曲〈Free As A Bird〉,光是在英國首週便賣出十多萬張;盤踞告示牌單曲排行榜冠軍的是Mariah Carey與Boyz II Men合唱的〈One Sweet Day〉;P2P軟體的先驅Napster也尚未問世。眾聲喧譁的90年代剛進行了一半,全球唱片市場一片榮景。

店名的來歷,是因為當時它對面一整個街區是淘兒唱片行(Tower Records)的旗艦店,淘兒資本充裕,選品包山包海,和它拼藏量絕非生存之道。Other Music於是專精在小眾音樂的領域,即店名意指的「另一種音樂」,善用面積不大的空間,成為一間不折不扣的音樂風格選物店(Music Select Shop)。

傳統的唱片行Buyer,職責是向各大廠牌訂購新發行的作品,並時時盤點店內的熱賣品項,避免庫存不足。Other Music的採購不僅如此,他的角色更像一名Curator,將觸角伸向各式各樣的小廠牌,把眼界放到本地或他鄉仍不太出名但潛力無窮的新進藝人身上,以自身豐富的音樂素養,替愛樂者擴展多元的品味,延伸聆聽的向度。

凡是地下的、實驗的、另類的、無法歸類的;凡是拉丁民謠、歐陸迷幻、日本龐克、法式香頌;凡是自由爵士、黑死金屬、前衛噪音、極微電子,這些各異其趣的音樂風格,在Other Music小小的店面中,日復一日合奏出引人入勝的即興曲目。

這裏的暢銷樂團,譬如Neu!、Stereolab、Godspeed You! Black Emperor,在連鎖唱片行多半會被視為冷門組合,而早在《尋找甜秘客》電影上映之前,主角Sixto Rodriguez幾張罕見的作品就可以在Other Music的貨架上被識貨的樂迷找到了。

可想而知,店員應該臭屁到不行,每個都自認是全世界聽最多音樂的人對吧?果真如此,Other Music不會備受愛戴與推崇,店裏的氣氛友善,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不會給人非買不可的壓力。店員們有問必答,深受顧客信賴,在面對面的交流經驗中,幫你找到你正在找的,也幫你發掘「你不知道自己正在找的」。

我以為,那樣的引薦功能,是唱片行尚未被時代淘汰的主要原因。

以前下了課搭地鐵回家前,我總喜歡多繞一段路,去Other Music瀏覽專輯封面看起來都好誘人的新片上架區,隨手翻翻驚喜無限的二手黑膠區,一邊偷聽店員和熟客們聊天。停留的時間其實不會太長,但那短暫的十幾分鐘裏,總會有一股電力,或者說元氣藉由耳朵灌注到身體裏面。

Other Music室內環境。
Other Music室內環境。作者提供

我抱着相同的期待,拉開那一扇我曾經拉開過無數次的門。

上午11點多,三面落地窗像三格電影膠卷,反射着日光,並且框住了街景;幾幅新專輯的宣傳看板布置在窗面上:Beirut、Low、Beach House,皆是我喜愛的團體。大衛鮑伊的巨幅海報張貼在一面牆上,替他這陣子重發的經典名盤造勢,除此之外,整家店的樣子和我印象中完全吻合,連椅子、梯子、雜誌架的擺放位置彷彿都不曾移動。

但隨着逗留的時間愈長,我漸漸察覺到一些不同:CD的數量變少了,甚至出現空的架子,黑膠所占的比例則明顯增加。不曉得是不是剛開門不久的緣故,來客並不踴躍,但照理說,接近中午時會有附近的上班族和NYU的學生進來光顧,然而,我幾乎要將店裏播放的那張Cocteau Twins 的《Blue Bell Knoll》整張都聽完了,客人依舊稀稀疏疏,店員閒閒地在櫃枱後面翻着雜誌。

這種「恬淡」的景況,和我記憶裏總是門庭若市、生氣勃勃的Other Music,感覺好不一樣了。

2016年5月,信箱內捎來一封Other Music的電子郵件,我加入它的Mailing List已經十多年了,原以為是每週例行的新片資訊,標題卻是「Other Music to Close on June 25th」。我心想,若是當日店休,臉書公告即可,何必煞有介事地發一封通告信?

點進去一讀,我的心整個涼了下來,原來,它要在6月25日永久歇業了。

當下的情緒很複雜,覺得惋惜,覺得感傷,卻也有一絲慶幸,至少我在不久之前回去看了它幾眼。另一方面,實在稱不上意外,在網路無遠弗屆的威力下,實體唱片宛如夕陽工業,雖然黑膠的銷售逆勢上揚,仍無力扭轉大局。Other Music的業績和全盛時期相比,整整掉了一半,房租卻漲了一倍,這一來一往,關店已成必然。

網路商務的發達,也稀釋了Other Music的「不可替代性」,從前唯獨它有進貨管道的珍稀唱片,eBay說不定也搜尋得到,盤況可能還更好,這還是針對那些「仍在購買實體唱片」的死忠樂迷來說。這年頭,你也明白,最夯的就是串流音樂服務,音樂根本不再需要實際擁有了,它是一種雲端上的虛擬貨幣,供你在需要時提領,然後到社交場合上與其他人交易。

事實上,早在串流音樂仍未興起的2007年,淘兒唱片不敵實體唱片市場的頹勢,黯然宣布倒店。Other Music極有尊嚴地比競爭對手多撐了九年,只不過,這則可歌可泣的大衛對抗歌利亞巨人的故事,大衛最終也無法力挽狂瀾,跟着倒了下去。

消息公布以後,在音樂界各領域都激起廣泛的迴響,曾經光顧過的樂迷、寄售過專輯的樂手、合作過的廠牌,乃至於仍辛苦堅守着崗位的同行,透過各種方式向它表達謝意。Other Music召集過去的店員回來顧店,並結算出店史的銷售總榜(第一名是蘇格蘭樂團 Belle & Sebastian的《If You're Feeling Sinister》)。

此外,下東城的Bowery Ballroom將舉辦「Other Music Forever」紀念演唱會,慶祝打過這美好的一仗,共襄盛舉的藝人Yo La Tengo、Bill Callahan、Sharon Van Etten、John Zorn皆是這裏的「傑出校友」,儼然是一場熱鬧的同樂會。

種種的致敬中,最動人的是一面豎立在威廉斯堡的看板,使用了Other Music的配色與字體寫道:

THANK YOU / OTHER MUSIC / SINCERELY, / N.Y.C.

Other Music也用最後一檔櫥窗布置答謝道:「THANK YOU FRIENDS」。

我會想念那種社群精神,想念它挑高的天花板,白天時從窗外射入的光線。我會想念那位長頭髮的華裔店員,那場擠爆的Broken Social Scene店內演出,也會想念那句店員常對客人說的:「如果你喜歡這個,應該試試那個。」

我更會想念那些音樂。

2003年5月31日,我第一次走進店裏,當年我24歲;2015年10月20日,我最後一次走出那扇門。對我來說,Other Music不只是一間唱片行而已,它是時光的總和。

Broken Social Scene的店內演出,那時,他們剛發行You Forgot It In People。時間是2003年6月18日。
Broken Social Scene的店內演出,那時,他們剛發行You Forgot It In People。時間是2003年6月18日。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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