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n Loach 革命到80歲了,他還會繼續嗎?

Ken Loach 又獲金棕櫚,半世紀來他的良心從不「離地」,對偽善更深惡痛絕。在他的電影裏,投身革命的人精神不死。


第六十九屆康城電影節,英國左翼導演堅•盧治(Ken Loach)獲得影展最高獎項金棕櫚獎。
第六十九屆康城電影節,英國左翼導演堅•盧治(Ken Loach)獲得影展最高獎項金棕櫚獎。攝:Yves Herman/REUTERS

上個月舉辦的2016康城影展(Festival de Cannes,台譯坎城影展)中,由 Mad Max 系列導演 George Miller 率領的評審團,最終選了導演 Ken Loach 的新作《I, Daniel Blake》(港譯《我,不低頭》)為金棕櫚獎電影。這位英國導演已是第二度奪得金棕櫚獎,上一次得獎的作品是2006年以愛爾蘭獨立戰爭為題材的《The Wind That Shakes the Barley》(當年的評審團主席是王家衛)。

Ken Loach,港譯堅盧治,台灣地區稱之為肯洛區,英國著名導演。他以寫實,求真的影像風格獲得肯定與推崇,其作品對社會議題的關注和描寫引起評論界廣泛討論。2006年以《The Wind That Shakes the Barley》第一次獲得金棕櫚獎,電影港譯為《風吹麥動》,台譯《吹動大麥的風》。

Ken Loach 今個月剛好八十大壽,除了再奪金棕櫚獎,最近英國還有一部關於他的紀錄片《Versus: The Life and Films of Ken Loach》上映。這部由 Louise Osmond 拍攝的紀錄片,貫徹了 Ken Loach 對勞動階層的關懷。在公映之餘,特別於6月5日在全英國43家電影院作「自由定價」(Pay What You Can)放映,在售票處設置錢箱,讓觀眾自行按經濟能力支付入場費。執筆之時,筆者仍未有機會看到這部紀錄片,亦還未看到獲獎的《我,不低頭》。

五十年,批判英國福利制度不足

根據率先在康城影展看到《我,不低頭》的香港影評人李焯桃形容,Ken Loach 新作是透過男女主角的坎坷遭遇,反映官僚作風的保守僵化,批評今日英國社會福利制度因私營化及外判而變質,以及社會針對失業窮人的右傾氣氛。片中的藍領工人布萊克因心臟病發,醫生吩咐暫停工作,欲領取失業援助卻開始碰壁,然後遇上比他更沮喪更無助的單親媽媽。這個故事大綱不禁教人想起 Ken Loach 五十年前的成名作《Cathy Come Home》。

Ken Loach 五十年前的成名作《Cathy Come Home》。
Ken Loach 五十年前的成名作《Cathy Come Home》。電影劇照

Ken Loach 的實況戲劇手法,以實景拍攝,結合戲劇元素及紀錄片風格,在當時居然令一些觀眾誤以為戲中女演員真的無家可歸。

Ken Loach 本來在牛津大學念法律,寧願蹺課也要搞劇社,但自知沒有當演員的天份,於是轉到幕後。他自1965年開始為英國廣播公司(BBC)的「周三劇場」(Wednesday Play)拍了一系列半紀實的電視單元劇,《Cathy Come Home》就是其中之一。

當時英國已從戰爭恢復過來,國民生活水平日漸提高,社會保障逐步建立,但繁榮表象後面卻有無底黑洞。《Cathy Come Home》講述一對年輕男女起初情投意合,結婚生子組織小家庭,丈夫卻因工受傷從此失業,無力支付房租,執達吏執行逐客令,把他們趕出了家園。小夫妻求助無門,被政府視為「刁民」,最後落得一家幾口各散東西,小孩被福利部門強行帶走,妻子流落街頭。

此劇播出後引起公眾廣泛迴響。Ken Loach 的實況戲劇手法,以實景拍攝,結合戲劇元素及紀錄片風格,在當時居然令一些觀眾誤以為戲中女演員真的無家可歸。而劇中加入大量街頭訪問錄音作畫外音,以其他人的真實遭遇為烘托,強調主角的悲慘故事絕非單一事件,而是當時英國福利制度及住屋問題的普遍寫照,更大大加強了戲劇的批判與感染力。

《凱斯》(Kes,台灣譯《鷹與男孩》),藉着男孩馴養飛鷹的故事,寫照勞動階層年輕一代的困境。
《凱斯》(Kes,台灣譯《鷹與男孩》),藉着男孩馴養飛鷹的故事,寫照勞動階層年輕一代的困境。電影劇照

煤礦小鎮追求自由精神

Ken Loach 的「周三劇場」作品,為弱勢的勞動階層發聲,亦觸及不少社會問題及爭議,例如非法墮胎(《Up the Junction》)、社會體制對精神病患的成見與宰制(《In Two Minds》)、死刑(《3 Clear Sundays》)、工人罷工抗爭卻發現工會倒向資方(《Rank and File》)等。

而早於1959年,英國電影湧現一股新浪潮,「憤怒的一代」來勢洶洶,其中的林賽安德遜(Lindsay Anderson)以「自由電影」之名,大張旗鼓用作品改寫英國電影歷史,更以《假如…》(If...)向傳統教育制度及保守體制開槍發炮。

嚴格來說,Ken Loach 並不屬於這股浪潮,卻在浪潮漸退之際,以低成本完成了《凱斯》(Kes,台灣譯《鷹與男孩》),藉着男孩馴養飛鷹的故事,寫照勞動階層年輕一代的困境。男孩置身僵化陳腐的教育制度(如不分青紅皂白的校長連負責傳話的無辜學生也一併處分),嚮往飛翔的自由,卻要面對夢想的失落。非職業演員、寫實風格、左翼的人文關懷、對專制權威的諷刺,從《凱斯》開始,已奠定了 Ken Loach 的作者特色。

《凱斯》也是煤礦小鎮的《四百擊》,亦可算跟英國電影新浪潮的精神相通,更成了已故波蘭導演奇斯洛夫斯基(Krzysztof Kieslowski)的心頭好。英國電影協會(BFI)票選二十世紀百大英國電影,《凱斯》排名第七,名次就在眾多英國新浪潮電影之上。

Ken Loach 在奪得金棕櫚獎後,曾公開批評歐洲國家在新自由主義的推波助瀾下,企圖以撙節政策(Austerity)來挽救經濟,反而導致無數人陷入困境,要忍受貧困與屈辱,卻只為極少數人帶來巨大財富。

電影《土地與自由》(Land and Freedom)對左翼革命分子從軍對抗佛朗哥法西斯軍隊的刻劃。
電影《土地與自由》(Land and Freedom)對左翼革命分子從軍對抗佛朗哥法西斯軍隊的刻劃。電影劇照

洞悉人性複雜

從「周三劇場」及《凱斯》回看 Ken Loach 的創作初衷,可以明白為何其往後的作品都離不開社會關懷及社會運動。《踎地盤》(Riff-Raff)的倫敦低下層工人在罔顧工業安全的地盤謀生最後暗暗報復,《麵包與玫瑰》(Bread and Roses)的清潔女工遭到剝削就挺身爭取權益。《火車三段程》(Tickets)凸顯歐洲一體化下的貧富差距並以球迷的機智換來喜劇收場,《尋找簡東拿》(Looking for Eric)則以足球的團隊精神與球迷的幽默對抗黑幫惡霸。《雙失十六歲》(Sweet Sixteen)的蘇格蘭少年已過着殘酷冰冷的早熟人生,《智取威士忌》(The Angels' Share)的蘇格蘭失業青年就憑着「獻給天使的一份」威士忌得以重啟新生。然而他不會一味美化受壓迫的人群,也洞悉人性的複雜,《假自由之名》(It's a Free World...)的失業女子為了成功創業,就反過來站到了壓迫別人的一方。

然而他不會一味美化受壓迫的人群,也洞悉人性的複雜。

早陣子 Ken Loach 在奪得金棕櫚獎後,曾公開批評歐洲國家在新自由主義的推波助瀾下,企圖以撙節政策(Austerity)來挽救經濟,反而導致無數人陷入困境,要忍受貧困與屈辱,卻只為極少數人帶來巨大財富。他的電影不只揭示當下的社會不公,亦關注國際政治與歷史上的不義。

從《秘密議程》(Hidden Agenda)對英美政府在北愛爾蘭問題上實行陰謀暗殺的控訴,《土地與自由》(Land and Freedom)對左翼革命分子從軍對抗佛朗哥法西斯軍隊的刻劃,《他們的九一一》(11'09''01)對美國政府支持智利前獨裁統治者皮諾切特血腥推翻民選左翼政府的辛辣批評,《風吹麥動》對愛爾蘭獨立運動的同情,《翩翩愛自由》(Jimmy’s Hall)對愛爾蘭左翼群體被教會保守勢力逼迫的描繪,Ken Loach 的良心從不「離地」,對偽善更深惡痛絕。在他的電影裏,投身革命的人即使面臨分歧(《風吹麥動》),甚至被出賣(《土地與自由》),被終身驅逐(《翩翩愛自由》),但精神不死, 始終如《凱斯》裏的男孩嚮往自由。

(注:標題為編輯所擬,原文標題為「八十高齡,繼續革命——金棕櫚得主堅盧治的初衷與堅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