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物 對號入座

踏血尋梅:碎屍援交,源於孤獨

翁子光把兇案刻劃成兩顆孤獨心靈萍水相逢的惺惺相惜,同是天涯淪落人,然後一個錯步就轉入了最冷酷血腥的肢解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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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富城飾演的臧sir,除了追查凶案真相,更探尋殺人者的動機,企圖理解他人的孤獨。圖片為《踏血尋梅》劇照,由作者提供
郭富城飾演的臧sir,除了追查凶案真相,更探尋殺人者的動機,企圖理解他人的孤獨。圖片為《踏血尋梅》劇照,由作者提供

翁子光執導的《踏血尋梅》成為今屆金馬獎入圍提名項目最多的香港電影,共獲得九項提名,包括最佳劇情片、最佳原著劇本、最佳攝影等,而雙雙入圍最佳新演員獎的白只和春夏,演出更叫人刮目相看。《踏血尋梅》早陣子已在韓國富川國際奇幻電影節奪得最佳電影獎,這次入圍金馬獎,能夠跟侯孝賢、張作驥、萬瑪才旦和賈樟柯的新作一起競逐最佳劇情片獎,可說是更上層樓了。

早於幾年前,已聽聞翁子光在籌備這部電影,花了九個月時間寫好了劇本,當時片名是《踏雪尋梅》,在2011年的香港亞洲電影投資會上奪得了香港區大獎,並找到投資者願意出資,本來是他繼2009年《明媚時光》之後的第二部電影,主要演員和攝影師杜可風都定好了,卻因為意見分歧,投資者撤資,計劃被迫擱置。結果要到他接拍了《微交少女》之後,才有機會繼續尋梅之路,而影片亦易名《踏血尋梅》。

春夏飾演的死者王佳梅,是由內地來港的社會低下層。圖片為《踏血尋梅》劇照,由作者提供
春夏飾演的死者王佳梅,是由內地來港的社會低下層。圖片為《踏血尋梅》劇照,由作者提供

故事改編自真人真事,源於一宗聳人聽聞的兇殺及碎屍案。2008年,來自湖南的16歲少女,因母親改嫁港人,移居香港。她曾在東莞寄宿,到香港後與繼父、母親及姊姊同住公屋單位,本來成績優異,卻與繼父不和,欲早日離家自立,當個少女模特兒,結果輟學參與「援交」賣淫,最後被殺害及肢解。故事來到翁子光手裏,重點已不在奇案偵查,不提供抽絲剝繭推理破案的快感,而是借類型片的布局,轉入人心的黑暗角落。據知稍後正式公映的版本會由張叔平再作剪輯,這裏就以香港國際電影節、台北電影節及金馬影展上映的「導演版」為評論基礎。

「愛無能」的時代,性來得容易,愛來得困難。

影片分為四個章節:「尋梅」、「孤獨的人」、「踏血」、「看得見風景的房間」。誰遇害,誰行兇,觀眾在開場不久已經知道,不用故作懸疑。所謂「尋梅」,郭富城飾演的臧sir一直所追查的真相,不是誰殺了誰,而是為什麼殺人,繼而希望了解死者王佳梅(春夏飾)到底是個怎樣的人,行兇者丁子聰(白只飾)又是怎樣的人,臧sir代入他們的世界,也在反躬自問。而當中的關鍵詞,影片的章節標題已給了提示,正是「孤獨」。

王佳梅和丁子聰都是社會邊緣的孤獨靈魂,在無愛的世界以肉體交換片刻溫暖,以毒品暫借片刻慰藉。影片讓王佳梅唱着鄭秀文的〈娃娃看天下〉:「如今自己繼續每日製造我熱熱鬧鬧一生,但在美夢裏又渴望再做個簡簡單單的人」,她渴望安穩靜好的簡單日子,但從內地來到香港,她被困在看不見風景的房子,對未來的憧憬被狠狠壓碎,身處社會低下層,看不到自由選擇的可能,母親正在跟繼父鬧離婚,家庭破裂,她偷偷掛念鄉下的生父,而得不到的耳環只是一再提醒她心靈如何匱乏。

白只飾演的兇手丁子聰。圖片為《踏血尋梅》劇照,由作者提供
白只飾演的兇手丁子聰。圖片為《踏血尋梅》劇照,由作者提供

《明媚時光》已有若干大膽的性愛場面,《踏血尋梅》裏的性,亦如出一轍,說明了「愛無能」的時代,性來得容易,愛來得困難。王佳梅以為在「援交」裏找到真愛,到頭來被推下感情的懸崖,摔個血肉模糊。失學失業的丁子聰自幼喪母,無法抹去目擊母親車禍喪生的陰影,渴望愛情卻求不得,肥壯的身軀藏着空虛的心。王佳梅無力選擇如何活,轉而選擇如何死,要求丁子聰成全她的死亡,他伸出的援手,也是把她捏死的雙手。翁子光把兇案刻劃成兩顆孤獨心靈萍水相逢的惺惺相惜,同是天涯淪落人,然後一個錯步就轉入了最冷酷血腥的肢解過程,巨細無遺拍出既殘忍又魔幻的人間慘劇。

臧sir也是孤獨的人,為人盡忠職守,卻因為工作犧牲了家庭,五歲女兒由前妻帶着。早在《明媚時光》,翁子光已設計了臧sir一角(當時由梁榮忠飾演,角色是個中學老師,自知與世界格格不入,會跟學生談卡夫卡,會叫學生做回自己,不要因為別人的目光而改變自己的價值觀,最後卻因電單車意外喪命)。《踏血尋梅》延續了臧sir的角色,變成了略帶文人氣質的警探,面對兇殘,沒有急於作出道德判斷,而是企圖理解他人的孤獨。當警局同事都叫他不要再追查下去,他卻心裏明白,要追問的其實是人間何以悲涼至此。他代王佳梅發短訊給鄉下的父親,又去探訪王佳梅的母親,正是在絕望之中,嘗試抓住一點微弱的人性之光。

《踏血尋梅》

導演:翁子光

演員:郭富城、春夏、白只、金燕鈴

片長:121分鐘

(題目為編者所擬,原標題為《踏血尋梅:碎屍背後的孤獨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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