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青田女人「出來」之後：在西班牙當老闆，等待下班

浙江青田是中國著名的僑鄉。幾十年來，一代代青田人遠赴歐洲打工、創業，靠著親戚與同鄉的網絡，在異國落地生根；靠著省吃儉用攢下來的錢，開自己的店、成為老闆。然而，遷徙改變的不只是居所，還有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父母與子女長年分離，親戚間既相互扶持，也有利益衝突。

端傳媒記者孫漫漫走訪西班牙濱海小鎮，記錄三位青田女性的故事。上篇〈國際留守兒童「團聚」之後，在父母身邊當異鄉人〉，講述17歲的小芮赴歐與父母團聚，卻難以彌合多年分離造成的隔閡。本篇聚焦小芮的母親秀梅與舅媽英姐，她們從打工人熬成酒吧老闆，卻仍困於看不到盡頭的勞動。

從巴塞羅那驅車兩個小時，穿過夏末海岸的熱浪，我來到了濱海略雷特（Lloret de Mar）。烈日下，我一時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

街道上，中國移民開日本餐廳，賣壽司和拉麵；哥斯達黎加移民開西班牙 tapas 小店，卻起了「Paris」的店名。俄羅斯人開的 SPA 酒店，門前對稱擺著兩尊佛像，街對面卻是埃及壁畫。但造訪這座西班牙地中海小鎮的歐美遊客，不會在意這些。

這座小鎮缺乏日常生活的痕跡。住在這裡的一半是買醉狂歡的遊客，一半是服務遊客的人；餐廳不是海景莊園裡的高級料理，就是像 kebab 這樣給移民吃的平價小吃，還有肯德基、麥當勞等連鎖快餐。主街上塞滿賭場和迪廳，卻很難找到菜店和超市。

社群媒體上，濱海略雷特的名聲是「庸俗」（hortera），說的是小鎮隨處可見、張冠李戴的異國風情。

「Hortera」這個西語詞，原本指的是商店裡的夥計。二十世紀，西班牙外省農村的年輕人移居馬德里，成為商店店員。因為渴望融入上流社會，他們常模仿富人顧客的穿搭，卻被嘲諷為東施效顰、俗不可耐。久而久之，這個詞逐漸演變出「庸俗」的意思。

近一個世紀後，庸俗的西班牙濱海小鎮，也迎來移民店員，中國移民接手了西班牙的社區酒吧。小芮一家來自浙江青田，在濱海略雷特的主街開了一間酒吧，招牌上寫著一個不折不扣的加泰語名字，店裡也賣各類經典西班牙小食，但處處可見中國痕跡：櫃檯上擺著康師傅泡麵，菜單最下面是炒飯和餛飩湯。

小芮媽媽秀梅跟我說，有次一群中國遊客進店，一看吧檯裡站的是中國人，轉頭就走了，甚至還沒看到廚房裡站的印度廚師。但本地人早就習慣了這一切——社區酒吧裡的中國老闆，不太地道的西班牙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