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4日週一,蘇格蘭、威爾士(又譯威爾斯)和北愛爾蘭的政府領導人舉行高峰會,並且簽署聯合備忘錄,聯合訴求自決權,脫離與英格蘭所組成的聯合王國。記者會上,蘇格蘭首席部長施榮禮(John Swinney)更宣稱這場聚會是「關鍵時刻」,誓言要讓今年夏天剛接任的英國首相貝安德(Andy Burnham)「成為聯合王國的最後一任首相」。
可想而知,這樣的發言引起國際媒體注意。單以台灣為例,一般專注於財經新聞的非凡電視台在報導標題中驚呼「英國分裂危機!威爾斯、蘇格蘭、北愛喊獨立」,將危機描繪為進行中的事實,影音上傳YouTube後,三天內觀看次數已突破40萬次。在政治立場光譜的兩端,三立和中天兩間媒體的報導標題也不約而同,將英國解體視為迫在眉睫的決定,前者寫下「脫歐後座力重創英國經濟!蘇格蘭與北愛等三地盼重返歐盟,英國面臨解體與分裂危機」,後者更在畫面下方打上聳動文字──「英相坐不住了/三地聯手鬧脫英」。
但是,一次高峰會,真的能有效推進蘇格蘭和威爾士的獨立進程,或是加速北愛爾蘭與愛爾蘭共和國統一嗎?即使蘇格蘭、威爾士或北愛人民未來真能舉行自決公投,這場高峰會將會是一道值得載入史冊的分水嶺嗎?
答案很可能都是否定的。這次高峰會的聯合聲明內容,完全並未超出三位首席部長所屬政黨的長年主張,只是重申既有立場而已。
同時,三個民族主義政黨、特別是蘇格蘭民族黨和威爾士黨(Plaid Cymru)之間,其實長年都有合作關係。2026年聲明唯一的差別是,三位政黨領導人此次會面時雖然明確表示是以黨職而非公職身分出席,但實際上都頂著首席部長的頭銜——這是歷史上的第一次,才讓這次三方會師更吸引大眾目光。
在英國本土,BBC蘇格蘭政治線記者Lynsey Bews對此事的即時分析,標題非常直接,詢問這是否真的是施榮禮所稱的「關鍵時刻」,又或者只是個「拍照機會」。或者如同《衛報》蘇格蘭記者Patrick Greenfield所指出,這樣大張旗鼓的宣示可以幫助蘇格蘭民族黨「轉移話題」。在民眾對其最新施政計畫反應冷淡、黨內先前的財務醜聞又重新登上媒體版面的此刻,如此顯眼的高峰會能幫助該黨「把話題帶回他們的最高目標——而且還能再次跟倫敦爆發衝突」,是其最擅長的政治操作。

未改變的民意背景
從政治背景來看,今年5月開始,蘇格蘭、威爾士加上北愛爾蘭的首席部長都由民族主義政黨領袖出任,讓民族主義派看似氣勢如虹,也讓9月這場高峰會得到較高的關注。但其實,在民意的整體圖像上,支持公投的民意近期仍尚未發生根本變化。
首先,蘇格蘭民族黨已經執政近20年,這個世代的領導人本來都是首席部長,並非新穎的現象。對蘇格蘭民族黨而言,問題並不在取得執政權,而在於製造出「不公投就是與蘇格蘭多數民意為敵」的氣勢,才更可能迫使倫敦的政府「尊重民意」。然而,近年來獨立派和現狀派的民意都在半數上下震盪,各有勝負。獨立方時常領先,但幅度太小、變動太大,無法取得穩定的優勢。即使在中長期未來希望獨立的選民當中,也有許多人並未把獨立當作優先事項,而更看重經濟、醫療等問題,未必希望立即舉行公投。
這樣的瓶頸也反映在選舉結果之上:即使獨立方一直都有半數上下選民支持,但主打舉行獨立公投的蘇格蘭民族黨卻始終無法企及相同的得票率。今年5月舉行的蘇格蘭議會大選中,蘇格蘭民族黨僅獲得38%的選票,即使加上同樣支持獨立的蘇格蘭綠黨也僅剛好突破四成。因此蘇格蘭民族黨目前僅是以少數政府之姿執政。
2011年蘇格蘭民族黨曾經單獨過半,才讓時任英國首相卡梅倫(David Cameron)同意授權公投舉行。該次公投中,獨立方一度看來有望勝利,但最終仍以45%對55%的不小差距敗北。從卡梅倫以降的歷任英國首相都主張,當時蘇格蘭民族黨也說那是「一個世代僅有一次」的關鍵投票,所以不容一再翻案。
至於從未舉行獨立公投的威爾士則與蘇格蘭呈現鏡像:威爾士黨在今年5月選舉中首度成為最大黨,進而取得執政權,但威爾士獨立支持率其實向來更低,單靠獨立派選民絕對無法讓該黨勝選。只不過,工黨在時任首相施紀賢(Keir Starmer)領導下民望實在太過低迷,威爾士黨成為代表「不滿工黨,但必須阻止極右翼改革黨」的選項,才因此取得執政權。

以今年4月底知名民調機構YouGov執行的選前民調為例,倘若明天就舉行威爾士獨立公投,表示會投票支持獨立的選民比率只有22%,反對的比率則已是過半的55%,剩餘的選民尚未決定或表示不會投票。即使在威爾士黨的選民當中,也只有剛好過半支持獨立——另外的那一半,許多人對威爾斯獨立並無興趣,完全是保守黨長年疲弱、改革黨來勢洶洶、工黨又被認為不值得託付下,才流向威爾士黨的游離選民。
威爾士黨也心知肚明。在更前一回的選舉中,威爾士黨完全不可能取得執政權,當時的領導人Adam Price以「執政五年內舉辦獨立公投」為政見。但在這一回選舉中,面臨勝利在望,為避免嚇跑無意獨立的選民,新任領導人Ap Iorwerth反倒承諾「第一任期不會舉辦獨立公投」,也拒絕提出時間表,實質上已把獨立當成「長期」目標。
北愛爾蘭則更為特殊。面對該地社群分裂的血腥歷史,在1998年的和平協商後,依法一直都必須由兩派政黨聯合執政,在北愛政治語彙中稱為權力共享(power-sharing)。在前幾回選舉中,民族主義的新芬黨(Sinn Fein)都以幾席之差落後,「屈就」副首席部長的頭銜,由認同英國的聯合派出任首席部長。直到在2022年大選後,新芬黨以兩席之差首度成為第一大黨,得以首度正副交換,由Michelle O'Neill出任首席部長。
換言之,在2022年選舉中,民意也並未發生顯著改變:新芬黨席次跟2017年大選時同樣維持在27席。愛爾蘭共和派共35席,還略遜親英聯合派的37席;反倒是並未主打憲政議題的「跨社群」政黨席次翻倍成長至17席,民眾的政治意志更加曖昧。
從這個角度來看,三黨聰明利用了選舉結果,讓這場高峰會成為「三位首席部長」的會面。但其實,背後的民意尚未發生任何根本的改變。
公投鑰匙仍在倫敦手上
何況,從法律現實來說,這場高峰會也不可能產生任何立即的影響。只要細看三黨在本週簽署的聯合備忘錄用詞,就能看出一些端倪。
在一系列鮮明的政治修辭——「我們島上的政治地景正在改變」、「動能在我們這一邊」——之外,備忘錄對於潛在的民族自決公投其實並未給出任何時間表。相反地,關於實際下一步的用詞非常模糊。在原則性宣示「西敏政府(指位於倫敦的英國政府)無權阻擋民主;我們的人民將決定自己的未來,關於這項原則,西敏政府也無權予以掏空」之後,他們也只能發起聯合呼籲:「我們要求英國政府」針對蘇格蘭、威爾士和北愛爾蘭,開始「籌備、計畫和促成憲政變動」。而且就算西敏政府不開始這麼做,備忘錄中也沒有反制計畫,甚至沒有提示任何條件交換——顯然,這不是一份會馬上促成「分裂危機」宣言。
因此,不是他們不想多做些什麼,而是因為他們沒辦法多做些什麼。
理論上,愛爾蘭民族主義者若想要推動公投,其實有一道相對清楚的路徑。北愛情況特殊,是因為經歷長期血腥衝突後,各方在1998年達成具有法律效力的一系列妥協,其中已包含自決公投條件。英國政府當時承諾,如果英國內閣中的北愛大臣「在任何時候,從他看來,局勢顯得可能會有多數參與投票者表達『北愛爾蘭不應再是聯合王國的一部分,而應成為統一的愛爾蘭一部分』的願望」時,就有義務啟動公民投票。當然,這個條件有相當的模糊空間,但至少有明確的前進目標。

只是到目前為止,共和派尚未找到足以有力證明此事的依據。愛爾蘭共和派政黨的得票一直未有突破性進展,2022年選舉結果就是最好的證明。也是在這個背景下,新任英國首相貝安德8月底訪問北愛時,就表示北愛公投現在已「off the table」(不是選項)。如同利物浦大學英愛政治教授Jon Tonge接受愛爾蘭公共廣播訪問時所說,這是針對此一敏感議題的嚴重失言,因為英國政府絕對無權自行決定該選項「已被排除」。但從現實角度來說,貝安德政府在可見的未來內應確實無須考慮這個選項。
至於蘇格蘭和威爾士,主動權更是完全在倫敦的西敏政府手中。用法律術語來說,這些憲政議題都屬於「保留領域」(reserved matters),西敏政府從未放權給蘇格蘭和威爾士的政府。此外,與北愛不同,法律也並未要求西敏政府在哪些條件下必須准許公投,一切都要回歸時任首相的政治決斷。
那麼,單方舉行公投可行嗎?在2022年,蘇格蘭民族黨政府有意自行辦理「諮詢性」的獨立公民投票;就算成行,這樣的公投也不可能有法律拘束力。即使如此,最高法院五名法官仍一致判決蘇格蘭議會無權就此立法。他們認定,即使是諮詢性的公投都將帶來「重要的政治後果」,依然直接涉及主權與憲政問題,所以仍屬於「保留領域」,此一判決徹底封阻了蘇格蘭民族黨單方舉行任何公投的空間。
於是,蘇格蘭民族黨最有可能成功的路徑,都是希望國會大選的結果讓工黨獲得少數執政機會,因而需要尋求蘇格蘭民族黨「關鍵少數」在議會的支持。他們就能以再度舉行獨立公投為交換條件——然而,這顯然是可遇不可求的情況。
事實上,關於這次高峰會的政治意義,知名政治評論人《金融時報》專欄作家Stephen Bush犀利指出,對於本來就希望緩步推動獨立公投的施榮禮來說,舉辦顯眼的「獨立高峰會」反倒還有緩兵之計的效果──只要看起來有持續推進,他就能對黨內基層交代,不必用更具爭議性的方式倉促推動獨立。
總而言之,蘇格蘭和威爾士若想舉行任何意義的公投,都必須先想到說服首相的政治施力點——而這個月的聯合備忘錄反倒再度證明,他們也都還沒有找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