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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北僧侶帶隊「法行」徒步55公里,抗議緬甸上游礦業污染跨境河流|Whatsnew

泰北河流所面臨的重金屬超標危機,本質上並非小範圍環境問題,而是無監管採礦導致的區域性跨境污染。

泰北僧侶帶隊「法行」徒步55公里,抗議緬甸上游礦業污染跨境河流|Whatsnew
2026年6月5日,泰國北部河流保護網絡在清萊府郭河橋掛上橫幅,呼籲保護郭河、賽河、魯阿克河、湄公河、薩爾溫江等河流。攝影:Lily

5月31日至6月5日,泰國北部的河流保護網絡在「金三角」附近的湄公河支流沿岸進行了「法行守護河流」和平徒步活動,「法行」(Dharma Yatra)是指步行朝聖、巡遊,意味著此次活動中佛教僧侶扮演了重要角色。

該活動步行全程長約55公里,從泰北郭河(Kok)流域的塔通橋(Tha Ton)出發,途經泰、緬、老邊境多個少數民族村莊,遍及郭河、賽河(Sai)、魯阿克河(Ruak)、湄公河(Mekong)、薩爾溫江(Salween)等流域,最後再乘船抵達清萊。徒步隊伍由僧侶帶領,參與者主要來自沿河村莊、地方社會組織的本地居民,也包括來自不同國家的環境觀察員、學者,旨在通過步行和公共論壇的形式,引起沿岸社群對河流污染問題的重視,以及尋求上游礦區造成河流重金屬超標的解決方案。

這些上游礦區,是指近兩年在緬甸撣邦東部和北部數量激增的稀土礦、金礦、鎢礦、錫礦等金屬開採活動。該地區主要由緬甸最強大的民族武裝組織佤邦聯合軍(United Shan Wa Army,USWA)及緬甸軍政府分散控制。

而根據公開資訊,撣邦東部孟洋(Mong Yawng)一帶的稀土礦與金礦,由具有中國政府背景的「中國投資礦業公司」(China Investment Mining Company)操作。而該公司由上海赤金霞鶩金屬資源有限公司持股90%,其背後是據中國國資背景的廈門鎢業與赤峰黃金(Chifeng Gold,中國最大非國有黃金生產商)合資成立。當地居民也稱,開採公司涉及中資投資,且礦產主要運輸到中國市場。

在缺乏環境污染監管政策的情況下,稀土礦山所採用的「原地浸出」技術亦可能造成危害。原地浸出是指將溶浸液注入地下礦層,待礦石中的有用成分在地下溶解後,再將含礦溶液抽出地表提煉目標金屬,此法雖可以避免大規模破壞地表,但卻可能形成化學污染。

在泰北當地,大量硫酸銨浸礦液所產生的氨氮廢水被無序排放,導致汞、砷和鎘等化學物質被釋放進生態環境中。同时,撣邦大量的金礦開採也會釋出氰化物污染。泰北河流目前所面臨的重金屬超標危機,本質上並非小範圍環境問題,而是無監管採礦導致的區域性跨境污染,並可能對整個中南半島跨境河流沿岸居民生計和健康造成影響。

一位在郭河沿岸種植水稻的拉祜族村民,正在午後休憩。攝影:Saul Chan

一位住在郭河沿岸的拉祜族村民說,他不清楚河流是什麼時候被污染的,但他記得「2024年9月的洪水,沖毀了村裡11戶人家的房子。河水從那以後就不再乾淨。」他補充道:「村民們不再用河水洗澡,也不再去河裡捕魚。村裡有一個小碼頭,外地遊客喜歡來度假。在河流污染問題被報道之後,遊客們也不再造訪,有幾戶村民買了船隻準備接待遊客,不得不把船賣掉。」

自2025年泰北沿河社區報告河流水體異常變色以來,泰國污染控制司(PCD)開始對泰北河流進行沉積物採樣檢測。沉積物檢測結果顯示,郭河部分河段砷含量超出安全限值,可能破壞底棲生物多樣性並影響魚類資源;在一些河段,鎳含量、鉻含量也超過了安全限值;同年,泰國清邁大學研究人員發出警告,稱薩爾溫江部分支流砷含量超標最高達55倍。這些污染特徵與稀土礦及金礦排放物相吻合。

清萊皇家大學副教授和湄公河流域委員會成員薩提安‧詹塔(Dr. Sathian Chantha)指出,這些超標的重金屬可能進入動植物體內,並沿著食物鏈向上積累,對人類健康構成威脅。 2026年4月29日,致力於湄公河流域可持續發展的政府間組織湄公河委員會(MRC)發佈了2月至3月的檢測數據,表明郭河、賽河、魯阿克河和湄公河的部分河段均受到污染,其中,砷濃度均超過泰國標準指南規定的危險水平。該報告指出,儘管砷污染目前尚未波及整個湄公河流域,但由於其在水體和沈積物中具有持久性,很可能會隨著季節性降雨、河流泥沙運動進行擴散。

5月31日,法行活動第一天,中國駐泰國大使館在臉書賬號發佈了針對河流重金屬污染事件的立場:「高度重視泰國境內湄公河支流重金屬污染問題,並認可泰國政府及相關機構近期發佈的水質檢測報告。這些報告顯示,這些支流的水質總體上符合安全標準。」最後,中方強調願通過其於2016年主導的「瀾滄江-湄公河合作機制」與湄公河流域各國「在水資源、生態系統和環境保護方面加強合作」。

2026年6月1日,「法行」隊伍經過郭河沿岸。攝影:阿民

這份發言受到泰國民間環保組織的廣泛批評。6月1日下午,參與和平徒步的僧侶、村民、地方議員在在郭河沿岸一所公立學校舉行了「傾聽民意:民眾對河流污染的擔憂及社區希望看到的解決方案」論壇,其中一個社區領導指出,中方在和平步行活動的第一天表達了對河流污染問題的重視,說明這個和平步行運動是有效的,但中方的發言本質上更像是一種淡化危機的外交辭令。

清孔護河組織(Rak Chiang Khong)和自由湄公河(Mekong Freedom Group)亦對中方發言作出了公開回應:該發言只是一種常見的公關操作,試圖塑造中國積極參與解決問題的形象,但避開了礦山作為污染源頭的真正問題;另一方面,該發言選擇性地引用數據,淡化現實問題的嚴重程度,旨在降低公眾對問題嚴重性的認識;同時,部分監測點之所以「總體上符合安全標準」,只是因為污染物受到各支流水量的稀釋,而非因為污染源頭已受控制。

來自泰國東北部伊桑地區的行動者也參與了這次「法行守護河流」活動。在「傾聽民意」論壇中,伊桑地區發言人納塔蓬‧阿賈漢(Nattaporn Ajaharn)介紹了伊桑地區黎府(Loei)王沙蓬金礦(Wang Saphung Gold Mine)污染事件的經驗。該事件是泰國現代環境運動史上的著名礦業污染衝突之一,緣於泰國礦業公司在黎河流域大規模露天開採金礦,導致沿岸社區地表水、地下水、農田均受到砷、鎘、鉛等重金屬污染,且村民出現嚴重健康問題。在當地人持續抗爭超過8年,該金礦才在2017年正式關閉,但其留下的重金屬污染會持續存在。

如納塔蓬所言:「直到今天,黎河的砷水平仍然很高,魚類仍然不可食用。砷對土壤和作物的長遠影響,也遠遠深於我們能夠覺察的程度。而且,由於該金礦位於河流發源地,下游也都受到了污染,現在整個流域已經沒有野生動物了。」兩場運動呈現出一種組織上和知識上的傳承,黎河經驗對泰國北部沿河居民來說,是一種歷史教訓,也為保護河流的行動提供參考。

除了參與法行活動,沿河居民組成志願車隊為參與者提供飲料和零食。攝影:Saul Chan

論壇將污染問題指向緬甸2021年政變之後激增的無序採礦,呼籲國際協作,對上游礦場進行監管和限制。

一位參與活動的緬甸行動者說:「自政變以來,資源開採似乎變得更加缺乏監管。無論是在軍方控制區還是由民族武裝組織控制的地區,金礦、煤礦、玉石礦、稀土礦,幾乎隨處可見。這一次徒步活動,讓我意識到這些過度開採的後果不再局限於緬甸,而是波及到了鄰國。在一個夜晚,我們和當地村民們的文化交流會上,一位泰國克倫族參與者分享了他的經歷。他告訴我們,過去每個星期六都是一個特殊的日子,家人和鄰居都會聚集在河邊游泳、釣魚,共度美好時光。這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如今,由於對水污染的擔憂,這些簡單的習慣已經消失殆盡。聽到這些,我心如刀絞。」

6月5日,徒步隊伍抵達終點——清萊政府大樓,並提交了請願書,其中包括14項訴求,要求泰國政府將跨境污染問題提升至「國家議程」,並致函中國政府尋求合作解決問題。但泰國總理阿努廷‧查恩維拉庫爾(Anutin Charnvirakul)和自然資源與環境部長蘇查特‧喬姆克林(Suchart Chomklin)沒有就此給出直接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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