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1月美國在委內瑞拉採取軍事行動、抓捕其時任總統馬杜羅（Nicolás Maduro）後，特朗普政府進一步升級對古巴的經濟制裁，限制委內瑞拉及其他國家對古巴出口石油，古巴能源供應持續告急。近日，情況變得不容樂觀，古巴首都哈瓦那（Havana）某些地區一天停電超過20小時。

停電危機下，古巴人們生活基本需求難以維持，日常被迫倒退：城市大片沉入黑暗，加油站幾乎無油可加。居民在屋頂、街邊或院子裡架起臨時爐灶，用木炭和農業廢料生火煮飯。據路透社報導，5月13日晚，哈瓦那外圍多個社區爆發示威，數百名居民走上街頭，用燃燒的垃圾堵住道路、敲打鍋具，高喊「開燈」以及「人民團結，永不被擊敗」。同日，古巴能源部長德拉奧-萊維（Vicente de la O Levy） 在記者會上稱全國電力系統形勢危急，「我們完全沒有燃油，沒有柴油」。

5月13日，美國國務院發表聲明，重申美方願意向古巴人民提供一億美元人道主義援助，前提是相關援助通過天主教會及其他可信賴的獨立人道主義機構發放，而非交由古巴政府。5月14日，美國中央情報局（CIA）局長拉特克里夫（John Ratcliffe，雷克里夫）率團訪問古巴，與古巴高級官員進行罕見會晤。

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引述一名 CIA 官員稱，拉特克里夫此行是為了傳達白宮訊息——「若哈瓦那作出根本性改變，美國準備擴大與古巴在經濟和安全領域的接觸」。同日，古巴總統迪亞斯-卡內爾（Miguel Díaz-Canel）在社交媒體上稱，若美國的資助符合國際人道主義援助的原則，會考慮接受。

另有報導引述消息人士指出，美方開出的條件不只是1億美元人道援助，還包括為所有古巴人提供兩年免費Starlink網絡及基礎設施支持等。可以察覺出，美國政府企圖建立繞過古巴政府、由獨立機構直接發放援助或資訊管道。但截至目前，古巴方面尚未明確答應或拒絕。

美國施壓下，誰還在賣油給古巴？

美國對古巴的經濟封鎖和貿易禁運已持續60多年，古巴石油進口長期依賴盟友及友好國家，主要來源有委內瑞拉和墨西哥。1月3日，美國襲擊委內瑞拉並逮捕總統馬杜羅後，委國對古巴的石油出口中斷。據估計，此前委內瑞拉每日出口給古巴的石油達3.5萬桶，占古巴石油需求的一半。

美國對古巴的能源施壓也隨之升級。特朗普1月11日在社交媒體上喊話古巴，若不與華盛頓達成協議，將進一步切斷所有流向古巴的石油和黃金。當月月底，特朗普簽署行政命令，指控古巴政府長期與俄羅斯、中國、伊朗、哈馬斯、真主黨等「敵對國家」、「跨國恐怖組織」及「惡意行為者」合作，並為其提供軍事、情報或安全層面的支持，並威脅對出口石油給古巴的國家加徵關稅。

外界解讀通常認為，此威脅的對象之一是古巴石油另一重要來源國家墨西哥。 墨西哥與古巴共享更相近的語言文化，在古巴革命後也一直保持外交關係和經濟往來。但近年來，墨西哥與美國屢屢在美加墨貿易協定、移民和打擊吩坦尼等議題上產生摩擦，墨西哥經濟高度與美國綁定的情況下，可能為避免激怒特朗普政府而逐漸與古巴拉開距離。

《紐約時報》引述長期追蹤對古巴石油運輸的德州大學能源專家 Jorge Piñon 指出，墨西哥原本每日向古巴輸送約2.2萬桶石油，但到2025年底已降至每日約7000桶。Piñon 稱，墨西哥最後一批石油是在今年1月初運抵古巴。此後，墨西哥對古巴的石油供應中斷。

在古巴原有的燃油進口鏈被切斷後，俄羅斯於3月底向古巴運送約70萬桶原油，在4月經提煉後投入使用，令能源危機短暫緩解。特朗普稱，出於人道主義原因允許油輪完成交付。但古巴能源部長德拉奧-萊維表示，這批原油只能提供短期紓困，僅夠支撐數日。

古巴能源來源與電力危機

古巴是位於加勒比海的島國，糖和金屬資源豐富，不過，石油等能源一直依賴外界，也因此飽受不確定性。1959年古巴革命後，卡斯特羅（Fidel Castro，卡斯楚）建立社會主義政權，美國也於1962年開始對其進行經濟封鎖。古巴作為蘇聯與各社會主義國家組成的「經濟互助委員會」一員，向蘇聯出口糖、鎳，提供政治忠誠。作為交換，古巴可以以較便宜的價格從蘇聯進口石油。1990年代蘇聯解體後，古巴失去了最大的石油提供國，經濟陷入蕭條，進入所謂「和平時期的特殊階段」（Período Especial）。

進入21世紀，古巴和委內瑞拉達成協議，向後者輸送因注重投資教育而培養的大量醫生、體育教練、情報人員等專業人士（在美國對委內瑞拉軍事行動中喪生的32名安保人員皆為古巴人），以此換取委內瑞拉出口石油，促進2010年代古巴經濟迅速增長。

不過據《紐約時報》報導，近幾年委內瑞拉分配給古巴的石油，實際只有一部分真正送抵。多名接近委內瑞拉政府的人士稱，其中大部分石油被轉售至中國，所得資金則為古巴政府提供急需的硬通貨。古巴經濟不透明，沒有公開數據指明這些錢到底流向何處。

早在兩年前，古巴就經歷過一次大規模能源危機。2024年10月，颶風奧斯卡席捲古巴，島上最大發電廠安東尼奧吉特拉斯（Antonio Guiteras） 熱電廠故障，引發近乎全國停電，約1000萬人受影響。

而古巴能源危機經常轉化為電力危機的原因之一，來自於其不平衡的發電結構。據國際能源署（IEA）統計，2023年古巴83%的電力來自石油，為中南美洲比例最高的國家。其石油發電量約1.6萬吉瓦時（GWh，約160億度電），也遠高於區內其他國家。排名其後的巴西石油發電量約為9000吉瓦時。

軍方企業掌控下的經濟失衡

除能源施壓外，美國近期也將矛頭指向古巴軍方控制的經濟體系。據《紐約時報》報導，古巴軍方經營的企業集團 GAESA 約控制古巴經濟的40%至70%，業務涵蓋酒店、加油站、超市、銀行匯兌與外匯兌換，以及古巴唯一互聯網營運商等等。特朗普5月初簽署行政命令，擴大對 GAESA 的制裁，包括授權美方制裁與古巴關鍵經濟部門或被制裁實體往來的第三方個人和機構。一週後，出生於古巴移民家庭的美國國務卿魯比奧（Mark Rubio）在聲明中正式將 GAESA 列為制裁對象，稱其收入可能超過古巴國家預算三倍，並可能掌握高達200億美元的非法資產。

有分析認為，古巴經濟衰敗不只歸咎於美國的制裁，亦與國內由軍隊持有的大型公司掌握經濟命脈有關。奧巴馬（歐巴馬）政府時期，美古外交關係一度緩和，GAESA 押注美國遊客將大量湧入，大舉投資旅遊業、興建酒店。但是在2016年特朗普政府禁止美國公民前往古巴觀光、加上2020年新冠疫情衝擊後，古巴旅遊業接連遭受重創。然而 GAESA 仍持續興建酒店，糖業等其他經濟部門則因投資不足而衰落，曾經的「世界糖罐」，近年甚至需要進口食糖，顯現經濟發展的失衡。

而在截稿前的5月20日，特朗普政府施壓進一步升級。美國司法部宣布正式起訴前古巴總統勞爾‧卡斯特羅，罪名包括共謀殺害美國公民、摧毀航空器及謀殺，源於1996年古巴軍方擊落兩架「救援兄弟」組織民用飛機、造成四人死亡一事。起訴書公布當天也是古巴獨立日，公布地點更位於邁阿密的自由塔，邁阿密是美國的古巴裔移民最密集之地。

鑑於勞爾現年94歲且身在古巴，這次指控的象徵意義遠遠大於實質，是特朗普政府逼迫古巴政權就範的最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