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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虎香港新聞部解散:流量經濟和AI夾擊下,新聞業的困獸鬥

「收到(停運)通知較我想像更加失落,我到這刻才意識到,其實我在香港已經找不到類似的工作。」

雅虎香港新聞部解散:流量經濟和AI夾擊下,新聞業的困獸鬥
2026年3月19日,雅虎香港辦公室。雅虎香港4月1日起將結束新聞、財經等原創內容業務,現時約20多名員工將在月底被遣散。攝:林振東/端傳媒

3月16日晚上,雅虎香港新聞部員工Dave (化名)收到美國高層職員的電郵,請所有香港員工參與翌日早上10時的會議。「有什麼事開會開得這麼急,又只叫香港同事參加?應該很大件事。當時我已作最壞打算,」他說,「就係會摺咗(關閉)香港部門。」

會議上,一位美國高層同事宣讀公司有關裁減香港部門的安排。在新聞部的架構中,有9位全職員工,負責港聞、社交媒體和娛樂新聞,另外約11位負責消閒、副刊、旅遊等內容;2位半職員工,另與約15位新聞工作者以特約供稿形式固定合作。大部分員工將在3月31日離職,少數則要處理過渡工作至今年第二季。

雅虎香港新聞自家生產的內容將於3月31日完結。「刊出最後的內容後,就不會再見到Yahoo新聞牌頭的內容。」由於雅虎香港提到只保留搜尋器和電郵服務,他認為公司往後不會保留香港網域,這意味著過往刊發的報導或會從網上消失,同事間也開始考慮盡早備份過往報導。

雅虎裁減資源並非全無跡象。Dave指,去年公司表示香港部門的營運數字「唔好睇」(不好看),指示他們要更努力。今年年初,高層指示每組要裁減4成資源,香港團隊馬上研究如何在不解僱同事、不減薪的情況下開源節流,如減少合作新聞平台的內容轉載、找尋更多廣告收入等,最終渡過難關。

「當時沒有思考到(危機),覺得可能只是美國公司度縮(吝嗇),不想給我們很多錢去run。我們就嘗試做給他們看,勤力一點,跑多點數。」

Dave 指雅虎香港新聞部營運數據不錯、亦有賺錢,相對香港其他以虧蝕為常態的媒體而言已是不錯。但在美國總公司的角度來說,香港市場相對美國、台灣等地都較小,公司也會考慮在香港部門投放資源多,但回報不高,因此以財政原因作出裁減決定。他提到前年雅虎也曾裁減新加坡新聞部,情況與今次類同。

他認為香港讀者群人口不多,但雅虎香港是香港瀏覽量排名第一的互聯網平台。「有些原因並不關乎我們的產出內容。有些情況,美國公司不明白,我們沒蝕錢已經很好、還有錢賺。覺得(公司決定)有點harsh吧。」他說。他亦相信決定與政治壓力關係不大:「我們經歷過一段時期,覺得需要謹慎處理每天的報導,但這段時間終歸過去了。」

過去數年香港媒體圈劇烈變動,供職平台一再消失已成不少新聞工作者的共同經歷。但媒體面對的挑戰,遠遠不止日漸收窄的新聞自由。更根本的危機,是整個新聞業的舊有商業模式正在全面瓦解。

雅虎香港 Yahoo Hong Kong 有關宏福苑大火的新聞報導。攝:林振東/端傳媒

沒政治風險,也可能有錢的風險

被裁員當刻,Dave 說自己和同事最大的感受先是「唔捨得(不捨得)」,然後便是著急找工作的不安和難過的情緒,「一個團結、又一直生產大家喜歡看的內容的團隊無法繼續,不捨得。」

Dave 是初創時期加入雅虎香港新聞部的員工。他指新聞部因為有公司在後,加上老牌網站累積了很多受眾和廣告,財政壓力相對較少;而雖然背後有大公司,新聞部是採取類近獨立媒體的運作,有空間去報導不同題材,近年的中環「充氣奇觀」系列報導、宏福苑火災報導亦引發迴響。

「初初自家新聞團隊成立不久,我們覺得應該要有很多的嘗試。也曾覺得未夠多人認識,讓外界知道我們有產出內容,做得未夠好,也要透過大新聞事件發揮多點、有機會做獨家,增加大家的認知。我們覺得在這幾年間已做到這個目標。」

他提到,近年香港傳媒行業變化急劇,不同媒體的資源分配會有所考慮。在其中,雅虎香港新聞部的自我定位,是在選材上給予香港讀者更多選擇,例如深耕較少媒體關注的LGBTQ議題等。

更重要的是,雅虎香港新聞部在2021年下半年開始生產自家內容,並在2022年初擴充新聞部規模,是接續著香港新聞界的倒閉潮——其時,《蘋果日報》、立場新聞和眾新聞陸續於2021年、2022停運。當時大量新聞工作者失去供職平台,雅虎香港新聞部正正承接了不少這些行業人才,從只提供第三方內容,變成有自家新聞報導的平台。

接到停運通知的前一夜,特約記者H才剛與雅虎香港新聞部上司討論,3月19日宏福苑獨立委員會的採訪安排。「好似『嘭』一聲撞咗埋牆,有點像失戀,很突然跟你說分手,然後就沒彎轉。」

在H眼中,雅虎香港新聞部匯聚資歷和經驗豐富的記者,讓她有一種昔日香港傳媒專注「做新聞」的感覺,也給她靈活、自由的工作環境。「不是去想上市公司要怎樣賺錢,或者我們要去Please(討好)什麼。」

H也是因為供職的媒體停運而轉為自由工作的記者。一年多前,她找到雅虎香港新聞部的職位,對於仍有平台「容納」自己感到很驚喜。供稿一年多的她,認為雅虎香港新聞部的特色是以香港新聞為定位的報導,選題非常貼近香港、極富本土特色。例如她和同事常專訪在外地發光發熱、屢獲榮譽的港人,或在香港從零建立的本地品牌。

「收到(停運)通知較我想像更加失落,我到這刻才意識到,其實我在香港已經找不到類似的工作。」她說。

2026年3月19日,大埔宏福苑火災聽證會首日,一眾記者在採訪區拍攝。攝:鄧家烜/端傳媒

和許多香港新聞工作者一樣,Dave 也曾經歷供職的媒體停運,輾轉再到新平台嘗試的困境和掙扎。「媒體要倒閉,大家要轉工,轉工後再倒閉,正正反映了媒體的困境。有心繼續做新聞的人,有人願意提供平台,但可能有政治風險;沒有政治風險的可能有錢的風險。生意始終是生意,賺得不夠多,別人不想繼續業務就要執。」他認為,立場較保守的香港媒體因新聞選材上有更多考慮,需要用上更多方法才能生存,思考如何延續業務,因此可能更難營運。

「同行為何一再重覆這些經歷,一定是對於新聞產出有堅持,冒著有機會做到下間公司再執笠(倒閉)的風險,選擇繼續做。」但他認為,「雖然現在有這樣的結果,我相信每一個同事對自己做的事是無憾。」

Dave 說自己對未來職涯持開放態度,但「比較大機會」會轉行。他轉工的主要考慮,是不肯定現存媒體還有沒有自由空間。「覺得好難行落去啊,這條路。要再留在這個行業好困難。」

端傳媒曾就雅虎香港結束新聞業務原因、日後會否下架新聞部的文章及其網頁去向等問題,向雅虎香港查詢。

雅虎香港僅回覆指,Yahoo 將於今年 4 月起分階段停止在香港的媒體內容業務,並預計於今年稍後完成,此舉乃因應公司全球業務的持續調整。Yahoo Mail 及 Yahoo Search 不受影響,將繼續在香港如常運作。雅虎香港又否認相關決定受香港政治因素或環境影響,而是基於公司整體評估及長遠發展規劃。

至於新聞部現有內容去向,雅虎香港則未有作正面回應。

從流量經濟到AI:是誰殺了媒體?

H認為,少了人看新聞,直接影響到媒體的生死。「不是說沒有(人看新聞),但是少了——讀者人數不足,直接影響個媒體生唔生存到(是否能生存)。」H對香港到底還有多少讀者去支撐本地媒體運作抱有疑問。她認為,事實上就是不夠多讀者想知道本土的事。

但這不是香港獨有的問題。人口約香港三倍的台灣,同樣迎來各類媒體的縮編。老牌電視台TVBS在2月底傳出因連年獲利衰退、首度面臨虧損,因而大動作裁撤攝影記者、駐地記者等約45人。而跨足港台、日本的網路媒體《關鍵評論網》(TNL Mediagene),亦在2026農曆年前傳出裁撤藝文組與東南亞組資深編輯等決定。二月中,有被裁員的《關鍵評論網》員工在網上公開發文,指出同一個議題,一篇資訊整理式的「懶人包」流量,是三篇深度評論文章加總的十倍。他直言,這類文章「完全可以聘用一群實習生,透過AI工具快速產出」,而真正難以被取代的深度內容,在商業媒體的盈利邏輯下反而是多餘。

2026年2月19日,台北,民眾黨主席黃國昌(左)與創黨主席柯文哲(中)於大年初三接受媒體訪問。攝:陳焯煇/端傳媒

點擊率、廣告和網站流量是傳統媒體的收入主要來源,但這些收入渠道正在慢慢收窄。在20世紀的黃金年代,廣告收入佔一般日報預算約75%,但這套邏輯已經瓦解——美國報紙的廣告總收入,從2000年的500億美元,跌至2019年的200億美元。 牛津大學路透社新聞學研究中心(RISJ)的《2025年全球數位新聞報告》指出,科技巨頭已幾乎壟斷數位廣告市場的大部分收益,出版商要建立可持續的商業模式愈來愈困難。

報告顯示,在18至24歲的年輕族群中,有44%表示社群媒體是他們獲取新聞的主要來源,而全球以影音形式消費新聞的比例,也從2020年的52%上升至2025年的65%。短影音與創作者內容不僅分走讀者注意力,品牌也轉而將廣告預算傾注在自媒體創作者上。

面對廣告流失,不少媒體轉向訂閱制,嘗試直接向讀者收費。在華文媒體當中,《端傳媒》﹑《天下雜誌》等也相對成功地建立了付費讀者群。但RISJ報告同時發現,在20個發達程度較高的國家之中,願意付費看線上新聞的讀者也僅佔18%,這個數字與2018年調查結果幾乎完全一樣。7年過去,絕大多數人仍習慣免費閱讀新聞。分析普遍認為,在當前「注意力經濟」時代,若要掏錢付費,新聞業難以競爭得過娛樂性的串流影音和遊戲,也難以匹敵提供陪伴感與信任感的KOL與直播主。

少數例外是《紐約時報》。今年2月《紐時》公布財報,其2025年數位訂閱收入大幅成長約14%,共新增140萬名數位訂戶,總訂閱人數達到1280萬。然而,哈佛大學尼曼新聞實驗室(Nieman Lab)亦觀察到,《紐時》訂戶的持續增長,可能源於將新聞之外的多元產品打包販售的結果——如食譜、遊戲、運動報導等等。但這一模式並非其他媒體可以輕易複製。

2025年12月19日,台灣立法院,國民黨和民眾黨立委於議場前召開「彈劾違憲總統,反帝制、反專制、反獨裁」記者會,宣布提案彈劾賴清德總統,記者在旁採訪。攝:陳焯煇/端傳媒

如果社群時代的新聞媒體是溫水中的青蛙,AI搜尋的衝擊,恐怕更是一把攫住了媒體的喉頭。2024年Google在美國推出AI Overview(AI摘要)功能,2025年5月起全面支援繁體中文。這項功能讓使用者的搜尋結果優先顯示由AI整合後的文字結論,網站連結則被推至頁面較下方。當使用者快速得到自己想知道的資訊,進入網站瀏覽的機率也自然大減。

根據媒體數據分析平台Chartbeat於3月17日最新報告,過去兩年來,全球每日瀏覽量介於1萬至10萬之間的小型媒體,其來自傳統搜尋引擎導流的流量約下滑了60%;相較之下,中型媒體下滑47%,大型媒體則減少22%。另一方面,如ChatGPT、Gemini等AI聊天機器人帶來的流量,遠遠不足以彌補流失。根據Chartbeat,在2024年12月至2025年12月期間,全球兩大傳統搜尋流量來源——即Google搜尋服務與Google Discover——所導引的頁面瀏覽量,分別下滑了34%與15%。而AI聊天機器人導入的瀏覽量中,只佔所有媒體導流頁面瀏覽量不到1%。換句話說,傳統新聞業「以曝光換廣告收益」的商業邏輯,在AI衝擊下已經全面崩解。

台灣聯合線上的內容長張立,也曾在公開演講中提及2025年《聯合新聞網》每月頁面瀏覽量僅逾2億次,比全盛時期少了三分之一,具體反映了AI搜尋對台灣媒體的衝擊規模。《華盛頓郵報》執行總編輯穆雷(Matt Murray)在今年2月的裁員聲明中,也點名AI是核心壓力之一,他直言報社依賴的搜尋流量在過去三年間幾乎腰斬。 

2026年2月5日,美國華盛頓特區,工會成員和支持者聚集在《華盛頓郵報》外,舉行「拯救郵報」集會,此前該報宣布大規模裁員。攝:Ken Cedeno/Reuters/達志影像

媒體業的結構性危機,在國際媒體之間同樣觸目驚心。2月份,《華盛頓郵報》宣布大規模裁員,約佔全體三分之一,震驚新聞界。編輯室幾乎所有部門皆受影響,包括體育組、書評組、旗艦播客節目,以及從中東、印度到烏克蘭的駐外記者都遭裁撤。

財務困境固然是主因,但此波裁員也凸顯了訂閱制遭遇品牌危機時的脆弱性。2024年底,因為老闆貝佐斯(Jeff Bezos)決定不遵循傳統、拒絕為特定美國總統候選人背書,高達25萬名《華郵》數位訂戶取消訂閱,約佔總訂閱數的10%,《華郵》年度虧損創下新高,令這份近150年歷史的優質報紙代表也走到存亡邊緣

而在流量掛帥的媒體中,BuzzFeed更從引領病毒式傳播風潮的數位先驅走向破產邊緣。該公司3月12日最新財報揭露,目前已沒有足夠資金可支付未來一年的現金義務,2025年全年淨虧損高達5730萬美元。BuzzFeed在2010年代依附Facebook等社群平台崛起,但這一切在演算法與廣告市場轉向之後亦不再管用,印證了BuzzFeed新聞部創辦人史密斯(Ben Smith)當年的看法:新聞發布者與社群媒體的合作關係「幾乎已經走到盡頭」。

雅虎香港也是這場媒體冰河期中消逝的一員。而全球新聞業仍在「廣告流失、AI截流、訂閱推行艱難」的相似處境中作困獸之鬥——從香港到台灣,從紐約到加州,短期內恐怕還看不到盡頭。

「狹路裏找位置」

雅虎香港新聞被解散的消息傳出,公眾紛紛在網上表達惋惜:「Yahoo香港曾是我每天和人筆戰的平台」﹑「我還是每天讀Yahoo新聞,很捨不得。」Dave 也讀到這些回應,「我覺得很可惜。我說的是,一個很多人看的平台,產出自己的內容、新聞角度和選材,讓人知道世界和香港發生什麼事,我們有自己的使命感,但不能再實踐。」

現在再失去一個新聞平台,H有感主流傳媒記者職位正在減少,要找到新平台供稿將更困難,「再找記者freelance會更難。現在傳媒公司已經不多,即使主流傳媒的記者崗位都少了。」她會再找「合得來」的平台做freelance記者工作,但如果收入「加加埋埋都不夠」,要考慮靠其他工作幫補收入。

更長遠的是,H認為現時香港新聞業面對的問題不止是政治和財政原因,「無論由上而下,他(傳媒高層)想不想你去寫報導,還是由下而上的讀者還關不關心新聞,似乎大家的視線已經轉去其他方面,種種複雜原因形成今日的局面。」她認為市民對社會議題無力感重,會將精力留給個人生活,以及較無負擔的話題,容易消化的內容較受主流讀者歡迎,而認真、嚴肅的新聞內容受眾減少。

「以前會想當你不想做傳媒時,我出去做兩年,之後又可以做回傳媒。」H說,她以前曾認為自己不論何時也能做回記者,但僅僅是10年內的事,香港整個傳媒業的生態已容不下她這種選項。她認為,若然做記者只能採訪指定受訪者,或是去滿足或討好某個目標,那她便寧願轉行。

「現在傳媒在香港的生存空間非常之窄,希望大家絕處逢生,在狹路裏找到位置,將來還有機會去合作。」H說。

2026年2月9日,蘋果案判刑,西九龍法院外有大量警察佈防,大批記者被限制在採訪區。攝:馮凱鍵/端傳媒

狹路裏的位置或許是目前仍在記錄香港的自媒體。H覺得,「任何人都可以做得到,我也很支持任何人去繼續記錄香港,但是如果是有一個團隊去互相支援的話,其實已經很難找到。」她覺得一個傳統新聞媒體的編輯部,各有分工,且能一起共同搜索題目,有如雅虎香港新聞部的團隊,在今後的香港或再難重現。

H相信,香港記者記錄香港是天公地道的事,而她認為香港還有很多小人物一直努力認真生活,值得被人看見,她不想讓他們沒於時代洪流裏。

「世界變得太快,慢一步,很多事情都不復再。就好像我們沒想到Yahoo新聞部這群人,那麼快要解散。去到告別一刻,你就會想自己在這段時間做得夠不夠好?有沒有珍惜機會?其實這個問題是沒有答案,但盡力做到多少便多少,就會少點後悔。」

距離 3 月 31 日還剩不足兩星期,筆下的文字或許隨時會消散。但被裁員的翌日,H還是如常準時起床,坐在大埔宏福苑火災的聽證會場內。

(尊重受訪者意願,Dave、H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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