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捍卫皇家海军荣光、赞颂和而不同:解读英王访美的辞令深义|Whatsnew

这场王室访问发生的当下,白宫和唐宁街的冲突仍持续上演,不只关于伊朗等战争,就连两国军事和政治同盟的本质都遭受质疑。

捍卫皇家海军荣光、赞颂和而不同:解读英王访美的辞令深义|Whatsnew
2026年4月28日,美国华盛顿白宫南草坪举行的欢迎仪式上,英王查尔斯三世(左)和美国总统特朗普(右)发表讲话。摄:Julia Demaree Nikhinson/AP/达志影像
英国国王查理斯三世(查尔斯三世)于四月底出访美国,向美国独立建国250年纪念致意。国王与美国总统特朗普的互动,尤其是查尔斯演说间的幽默笑话,迅速被剪成片段流传于社群网路。然而,英国国王出访与演说,往往是与英国政府谨慎规划的产物,反映出英美关系日益疏远的同时,英国如何运用国王外交的软实力,试图唤回特朗普对邦谊的尊重。

不论是在美国国会讲坛上,还是在同日晚间的国宴席间,查尔斯三世的演讲词不只强调英美两国的共通点,反倒更常强调两国之间的差异。

他多次拿两国对历史感受的差异开玩笑,说美国独立革命发生于250年前——「或者,照我们英国的说法,不过就是几天前的事情」。他在晚宴上也提及,两国过去曾经历「一些麻烦的时刻」,他举的例子则是1957年的苏伊士运河危机,当时英国政府以军事手段介入埃及,引发白宫强烈反对。但所幸,「我们已经很难想像这种事情现在还会发生」——但在中东区域军事行动再度成为两国重大歧见的此刻,他用诙谐的语气说了反话,特朗普也报以笑容。

在更为严肃的段落,国王以美国独立革命当切入点,表示:「让我们回想1776年的精神,或许我们能够同意,我们并不总是互相同意。」他对整体英美关系如此定调:「一则关于和解、更新和非凡伙伴关系的故事。」特别优先强调「和解」一词,也是刻意将当前两国政府的严重歧见置放在更大的历史叙事当中,强调差异一直存在、但也向来可以克服。

毕竟,这场王室访问发生的当下,白宫和唐宁街之间的冲突仍持续上演,议题不只关于伊朗等战争,连两国军事和政治同盟的本质都遭受质疑。在这个背景下,查尔斯三世非常理解自己的任务,如同英国前驻美大使David Manning)接受BBC采访时所说,国王此次的任务就是化身「某种稳定剂,或者说避震器」,在两国关系紧张之下促成更好的气氛,让英国政府可以「就一些困难的双边议题,与特朗普政府重新展开交往」。

许多评论人反覆使用同一个词:王室最能展现英国的「软实力」。虽然英国王室并无任何实权,但国王到访华府的排场,足以号召两党菁英和全国媒体聚集,并让英国难得能够吸引到美国各界的注意力。特朗普本人向来展现出对英国王室的钦羡,如同《纽约客》杂志作家Antonia Hitchens所说,「国王所体现的,是总统依然喜欢的那个英格兰:温莎城堡,以及发亮的、印有黛安娜王妃的杂志封面。」因为软实力而来的注意力和影响力,使得国王成为从事这项任务的不二人选。

2026年4月28日,美国华盛顿众议院议事厅,英王查尔斯三世在参众两院联席会议发上发表演说。摄:Kylie Cooper/Pool via AP/达志影像

国王讲稿反映政府期望,题材选择是最大关键

许多读者、包含美国民众未必清楚的是,当代英国王室出访从来都不是出于王室自己的意思,而是由英国政府依其外交策略上的需求决定,王室只是「接受」政府的「建请」。至于公开谈话的讲稿也总是字斟句酌,由宫廷幕僚和首相办公室、外交部密切合作产出;每一个版本的稿件都会由政府内部确认之后呈交国王,由国王以红笔在讲稿上批注,再回到政府体系磋商、修改。

事实上,主责的幕僚也通通是外交议题的「内行人」:在宫廷主责一切协商联系的首席幕僚Clive Alderton,在入宫之前生涯前二十年都是外交官,他的副手Theo Rycroft亦是由外交部门借调而来,过去曾主责脱欧协商与规划。这么做的目的,是要让王室成员能够施展自身魅力的同时,也要完全反映英国政府当下的判断和需求。

此外,国王也不能对任何具体政治争议公开发言,必须常保超然、中立。也因此,任何政治人物倘若泄漏君主私下表达的任何好恶,在英国的政治文化规范下都会被视作触犯天条,首相每周晋见君主时的谈话内容尤其被视为绝对秘密。此次查尔斯三世与特朗普私下会晤之后,特朗普竟单独对外宣称「查尔斯同意我的立场,比我自己还同意我自己,我们绝不能让这个敌方(指伊朗)拥有核子武器」。只要理解英国君主的超然定位,就可以理解宫廷对特朗普的发言为何不置可否,只透过发言人表示国王「自然深知他的政府对于核扩散问题的、长期且众所周知的立场为何」,并未有任何驳斥或者补充。

在这些限制之下,解读查尔斯三世访美的公开发言时,更必须关注所谓的「微言大义」,尤其是注意他在政府委请之下选择提及的主题,以及谈论这些主题的方式——亦即查尔斯特别强调两国的差异与歧见所在多有,但并不影响两国深固的盟友关系。另外,在国会演说中谈及气候变迁的危机,或者1215年《大宪章》以降、监督制衡行政权的宪政传承等等,也都是王室和政府刻意选择提出、但又点到为止的议题,隐微表达对特朗普政府「和而不同」的立场。

「不论是他有提到、还是没有提到的事情,都很难想像他还有哪些地方可能可以再往前任何一步」,以研究历任首相和王室关系成名的英国当代史学家Anthony Seldon评论,「他的判断惊人地好:很勇敢,很聪明,很巧妙。」

2026年4月28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华盛顿白宫迎接英王查尔斯三世抵达白宫参加国宴。摄:Alex Brandon/AP/达志影像

捍卫英国皇家海军光荣

这次出访中,查尔斯三世屡屡提出、且很可能也已谈到极致的另一项题目,则是英国的军队、特别是英国皇家海军——这也直接涉及两国当前的歧见。

对国会的演说中,查尔斯提及英国已增加军事花费,规模之大为冷战后首见;而顺着冷战两个字,他补上一小段自己和家人从军的经历。「冷战期间,超过50年前,我带着无比的光荣服役于皇家海军。在海军留下脚步、供我追随的,还有我的父亲爱丁堡公爵菲利浦亲王,我的祖父乔治六世,我的叔父蒙巴顿勋爵,以及我的曾祖父乔治五世。」

这看似只是顺带一提,但当中的微言大义非常明确:英国军队、特别是皇家海军,是王室荣誉之所系,不容外人污蔑,包含特朗普在内。

近期由特朗普发起的伊朗战事中,所有盟国都拒绝派遣船舰——毕竟,如同挪威外交部长所说,「北约是防御同盟,不是进攻同盟」,所以不可能参与美国攻击性的军事行动。虽然这是所有盟国一致立场,但特朗普尤其对英国的反应大为光火,宣称美国自始不须外国援助,更轻蔑表示反正英国海军的航空母舰「跟我们的相比,只算得上是玩具」。之后,他加码向英国《每日电讯报》的记者嘲弄,说「你们根本称不上有海军,太陈旧了,你们的航空母舰也没有用」。此次,查尔斯在描述政府政策的同时,刻意加上这一句话,点出自己和父执辈在海军的光荣服役经验,等同委婉但明确地表达国家立场,捍卫军队尊严。

对国家和军队尊严的捍卫,也出现在查尔斯三世提及北约同盟过往经历的段落。在国会演说中,他先以两个段落纪念九一一恐怖攻击事件25周年,并提及自己和王后此行也将前往纽约市致哀。紧接着他提到,在九一一之后,「当北约首次启动协约第五条」,要求集体防御,英国也响应美国号召,派遣军队并肩作战。这同样也是隐隐回应了美国总统的发言。

特朗普的叙事当中,向来认为美国被北约占便宜,独自承担防务重担,在此一叙事主导下,他甚至于今年一月随口宣称北约盟国在阿富汗「距离前线有那么一点点往后面去,有那么一点点不在前线上」,无视其他盟国在过去20年以来,亦有超过千人于中亚土地上牺牲。因此,查尔斯三世再度委婉点出,北约历史上只有美国曾要求盟国驰援。这样的发言除了捍卫国家尊严之外,也是鼓励美国各界以不同的方式看待北约、看待跨大西洋的军事同盟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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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英国到义大利,特朗普都损及美国的软实力

但是,特朗普对于盟国过往牺牲的轻视,加上各方面的言行举止,都让英国乃至多个其他欧洲国家内部的政治计算发生变化,逐渐质疑奉承特朗普是否真的有用。

在特朗普一月的发言之后,英国首相施纪贤(Keir Starmer)虽然仍标榜能和特朗普维持好关系,但也首度以极强烈的言词表达抗议,称「特朗普总统的发言相当侮辱,老实说令人发指」。同时,保守党领袖栢丹娜(Kemi Badenoch)也直斥特朗普「一派胡言」,连长期与特朗普关系友好的改革党领袖法拉吉(Nigel Farage)也连名带姓地说,「唐纳德.特朗普错了。20年来,我们的军人都与美国军人并肩,在阿富汗勇敢作战」。

在英国政坛、特别是对民望低落的施纪贤政府而言,民意压力指向要与特朗普划清界线。民调指出,英国民众已有超过三分之二认为美国此刻在国际上是「负面」力量,在上次选举投给执政党工党的选民中更是来到83%。就连在意识形态光谱右端、上次投给保守党的选民中,亦有57%民众认为美国扮演负面角色;另外,被问及「不投给改革党的三大原因」时,最多选民提及的原因也不是任何政策或价值宣示,而是「法拉吉支持特朗普」。这些全都显现出,在此刻的英国,和特朗普亦步亦趋也需要承受相当的政治成本。

而相较于这样的成本,对英国政府而言,持续配合乃至奉承特朗普的效益究竟多高?今年一月,除了关于阿富汗战争的发言之外,另一则新闻是特朗普不满英国参与防卫格陵兰的军事演练,宣布提高英国的关税税率。这个议题不只牵涉格陵兰主权归属本身,对英国政府而言,也同样牵涉到:当英国费尽心思,终于成为首个和特朗普政府达成关税协议的国家,半年后特朗普竟又再度重新动用关税对付英国。

同理,在查尔斯出访前一周,特朗普又抛出,考虑因为网路管制争议再向英国施加「大关税」,甚至明白表示两国去年敲定的关税协议内容「随时都可以改变」。何况,英美关税协议的实际执行已经相当不顺畅,包含钢铁关税豁免的实际配额迟迟无法敲定;另外,特朗普去年九月赴英国是参访期间宣布的科技伙伴投资方案,宣称总金额将超过300亿英镑,但美国政府也不断以各种理由延缓启动。

当取悦特朗普的政治成本愈来愈高,但讨好他所获得的成果又能随时生变,这都让英国工党政府的策略逐渐发生变化。

在此背景下,今次伊朗战事爆发时,施纪贤转向强硬,在议会明白表示英国政府「并不相信能单从空中达成政权更替」,也不会参与任何目标「没想清楚」的军事行动。对此,执政党内普遍叫好,就连调性严肃的《金融时报》在报导开头也说「为了这一刻,工党议员已经等待好几个月:施纪贤终于挺身面对特朗普,如同电影《爱是您・爱是我》(Love Actually)的经典场景中,晓・格兰特(休.葛兰)饰演的角色终于对抗盛气凌人的美国总统」。

这样的变化也不只发生在英国。如政治专业媒体Politico综合整理指出:法国新右翼领导人勒庞(Marine Le Pen)向党团下达指令,「我们必须和特朗普保持距离」;德国另类选择党内重要议员表示,倘若跟特朗普靠得太近,「专就选举而言,并不是一个特别有益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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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义大利,即使是去年一整年与特朗普最为交好的新右翼首相梅洛尼(Giorgia Meloni),也同样驳斥特朗普针对阿富汗的发言,表示在战争中「有53名义大利军人丧命,超过700人受伤」,特朗普此一发言「不可接受」——于此同时,特朗普与教宗爆发严重争执,梅洛尼的支持者也有一大群是虔诚天主教徒。在这个背景下,梅洛尼近期于义大利国会发表演说时,反过头来指责过去义大利领导人太急于寻求美国总统的支持,「被拍拍背就满意了」,但她不一样,「在历史敲门之际」,她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查尔斯三世此次访问,名义上是为了纪念美国独立250周年,而且早在特朗普当选之前的2024年就已开始安排。在特朗普上任后、伊朗战事爆发等新的时空背景下,英国国王依然发挥了特有的「软实力」,吸引美国政治人物和全球媒体的目光。这不禁反衬出一个值得关注的疑问:在特朗普领导之下,美国政府在欧洲盟友之间还有多少「软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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