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在野黨黨首被批捕，是韓國民主的進步還是開倒車？

「李在明成為了韓國的曼德拉」，9月21日晚，有中國抖音網民如是寫道。對於這起韓國75年憲政史上第一次通過的在野黨黨首批捕案，外界的驚詫大致如此，彷彿他為韓國民主極大地犧牲了個人生命與政治生命。事情果真如此嗎？他會被捕坐牢嗎？韓國民主會因此開倒車嗎？

防彈老年團發動叛亂 國會同意拘捕李在明

這事要從8月31日說起：那天，李在明就任韓國共同民主黨（以下簡稱民主黨）黨首一週年之際，他宣布無限期絕食，「以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心態阻止暴政破壞民主制度」，「作為國民一員同無能的暴政做全民抗爭」。而在9月21日，韓國國會投票同意檢方拘捕他後，9月23日，絕食24天的他宣布停止絕食。

本來，擁有近500萬黨員的民主黨是韓國第一大黨，也是掌握了國會300個議席（議席總數有時會因議員辭職、被捕等減少）中近六成席位的多數黨，完全有能力否決對身兼國會議員的本黨黨首的拘捕議案。這種非經國會同意，議員不得被拘捕的《國會法》條款，是韓國議員的特權之一，故被稱為「防彈衣條款」。去年李在明代表民主黨問鼎總統敗給國民力量黨的尹錫悅後，民主黨便迅速安排他在仁川參加國會議員補選，順利當選後便正式穿上了這件「防彈衣」，當時他已經被檢方指控涉及多起腐敗弊案。

議員拘捕案需經全體在職議員過半數贊成才能通過，而執政黨加上其他同意拘捕的在野黨議席佔比勉強剛過四成。今年2月，韓國檢方第一次提請法院批准逮捕李在明，指控擔任城南市市長期間犯有瀆職罪、受賄罪並違反反腐法。所以，2月27日韓國國會第一次就檢方提請逮捕李在明進行投票，結果139票贊成、138票反對、棄權9票、無效11票，雖然贊成票比反對票多一票，但因未過當時全體299名議員的半數贊成而被否決，李在明逃過一劫。不過，當時民主黨內已出現暗涌，因為很明顯有一些本黨議員投了贊成票。

半年多過後的9月21日，面對檢方新的涉案拘捕申請，韓國國會再次對李在明的命運投票。這次，298名議員除李在明絕食入院，身兼外長的議員樸振隨總統尹錫悅外訪，另一名無黨籍議員因案被關押外，共有295名議員參與無記名投票。結果，該案以149票贊成、136票反對、6票棄權、4票無效的結果獲通過。也就是說，在168名民主黨籍國會議員中，至少有29人投了贊成票。他們才是決定李在明命運的關鍵少數。本來，民主黨國會議員今年平均年齡58歲，他們堪稱為年近60歲、初次入選國會的李在明打造規避司法調查的「防彈老年團」，可是現在卻自亂陣腳，把自家黨首往火坑裏推。

那麼，「防彈老年團」為什麼發起叛亂呢？

首先，民主黨內是有不同派系存在的，有支持李在明的派系（俗稱明派），自然也有不支持他的非明派。同黨的前總統文在寅，9月19日就曾到場勸李在明停止絕食，但李在明僅答「知道了」，並沒有聽他的話。

9月22日，李在明在拘捕同意案通過的次日，通過民主黨公報局發表聲明稱，民主黨是與尹錫悅政權暴政作鬥爭的政治集團，如果民主黨垮台，檢察獨裁的暴行將會更加猖狂，損失將全部落到國民身上；他還呼籲民衆指責和糾正民主黨的不足，守護李在明，守護民主黨和民主，守護國民和國家。

按照李在明這番說辭，他將檢察官出身的尹錫悅政權視為獨裁暴政，而律師出身的他自己則代表守護民主的民主黨，乃至於代表國民和國家。可是，這些話經不住推敲。

韓國已無獨裁強人 李在明卻學金泳三

如果尹錫悅政權真的是獨裁暴政，那麼在國會同意拘捕李在明的同一天，又怎麼會讓議員們同時通過罷免他的政府總理韓悳洙的這一史無前例的建議案？如果尹錫悅政權真的是獨裁暴政，那麼為什麼國民力量執政黨議員還不時抱怨：包括國家通訊社韓聯社在內的主流媒體，大幅報道李在明的絕食新聞，而兩大公共電視台KBS及MBC的相關報道也偏幫李在明及民主黨？

《東亞日報》記者在今年6月16日的專欄說，他在李明博總統時代採訪過那些上街高喊「打倒獨裁」「明博下台」的示威活動，現在則變成了「尹錫悅下台」，但是現在幾乎沒有國民為叫罵「獨裁」鼓掌，大部分都認為是誇張的口號。他認為，如果真的是獨裁政權，他們不可能隨意喊出「獨裁」。這不反而證明了李在明在絕食第一天說的，尹錫悅政權只不過是「無能的暴政」，而他也並不相信自己講過的話。

此前在6月19日，李在明本宣布將放棄在職國會議員不被逮捕的特權。可是在9月這次投票前一天，他又在臉書發文，希望民主黨議員否決對他的逮捕同意案。如此出爾反爾，如何取信自己的黨內同志？而且，自從2月那次投票出現黨內議員叛亂的苗頭後，他的支持者特別是年輕一代「改革之女」群體，大肆攻擊和騷擾她們認定的黨內「叛徒內奸」（延伸閱讀：《當女權從社運走上政治舞台，能否經受住選票的考驗？》），而身為黨首的李在明卻放任不管。這樣做，反而會讓非明派更加反感，此次叛亂票增加十票就是證明。

更重要的原因是，李在明的領導能力令人心生疑慮。1963年12月8日出生的李在明，屬於韓國所謂的「586世代」：現在是五十多歲、在八十年代上大學、在六十年代出生，是促進韓國從威權獨裁政體向民主選舉政體轉型的民主化勢力主體。可是，從1987年韓國確立國際公認的民主制度已經三十多年，第一大民主政黨領導人卻依然認為自己的國家政權是一個「獨裁暴政」？這認識落差未免也太大了。

正是基於這種舊時代的懷鄉病，李在明發起了絕食，他效法的是40年前的新民黨總裁金泳三。1983年5月18日，金泳三在光州事件三週年紀念日發動無限期絕食，要求全斗煥滿足他提出的五項民主要求，否則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結果，金泳三被全斗煥派人強制送往醫院灌食，滿足部分要求後，絕食在持續23天后結束。李在明這次絕食也持續了24天，未免有消效仿金泳三的念頭，何況，現在並沒有任何人強迫李在明停止絕食，他還時不時在網上發帖。可是，全斗煥已經於前年去世，韓國再不可能出現這樣的強人獨裁者（延伸閱讀：《韓國最後一位獨裁者的逝世：「屠夫」與「賭徒」全斗煥的政治遺產》）。儘管尹錫悅在競選總統拉票時曾說「全斗煥搞經濟挺有一套，這點連全羅道人都認同」而引起非議，不過他在首爾大學念法律時也曾組織過對全斗煥的模擬審判。

金泳三絕食時，大學生李在明時年20歲，他肯定對這場政治行動記憶猶新，儘管當年韓國政府嚴格的新聞管制，無法讓金泳三享有像現在的李在明這樣被主流媒體全程關注的待遇。

守護黨首還是守護黨 民主黨面臨兩難選擇

然而，人不能總活在過去的回憶中，尤其是對以問鼎最高權力、掌握當代韓國為目標的政黨領導人來說更應如此。

對於韓國國民來說，李在明更大的、更現實的污點在於他擔任公職時的種種問題。2016年由韓國兩大影帝黃晸玟（網絡多譯為「黃政民）、鄭雨盛主演的犯罪電影《阿修羅》，吸引了260萬人次觀看，它被視為赤裸裸地影射李在明，儘管片末打上了「本片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的免責聲明。

片中，黃晸玟飾演兩次當選的慶尚北道「安南市」裴市長，而李在明老家正是慶北安東市，他後來也兩次當選京畿道城南市市長；裴的競選口號、所屬政黨、手下心腹的姓氏、他收買對手的金額及其姓名、另一對手的名字、殯儀館送的花籃者的名字、相關娛樂場所名稱等等，都與李在明的現實十分相似。更重要的是，片子講述的是因裴市長主導的城市再開發與黑社會相關的犯罪行為，這也與此次檢方最新的指控一致：李在明擔任城南市長時利用職務之便向私人開發商提供各種照顧，致使被排除在外的國有開發商損失200億韓元（約1.1億元人民幣）。

也正因為有上述問題及其他舞弊指控，李在明的黨內同志及普通市民才擔心，對於這樣一個有諸多公共污點的人，如何相信他能代表民主黨、領導大韓民國呢？他呼籲全黨保持團結守護他，難道不是把民主黨綁上他個人的戰車，為他的私利而戰鬥？在拘捕同意案通過的次日，韓國蓋洛普發布了9月18-21日進行的民調，顯示46%的國民對此表示認可，而有37%的人認為是「不當的打壓」，剩下17%則稱不知道或拒絕回答，可見，民心對李在明不利。

另外，《朝鮮日報》稱，9月22日即同意案通過次日，民主黨有4100人脫黨、7200人入黨。一般來說，在韓國這樣的民主國家，脫黨多半是對黨失望或不滿，而入黨則顯示當事人對黨有信心有希望。顯然，民主黨「防彈老年團」對李在明的叛亂讓一部分黨員心生去意，但更多的人在黨首李在明個人與民主黨組織之間，選擇了有革新洗面可能的後者。這樣的事例在民主黨歷史上多次上演。

粉絲政治出總統 這招還管用嗎？

如此劣跡斑斑的李在明，作為韓國第一大黨的民主黨為什麼推舉他競選總統？在敗選後又為何將他送上黨首寶座呢？

本來，李在明在民主黨內資歷並不深厚。前忠前南道知事安熙正比他小一歲，但從政比他早，與盧武鉉、文在寅很早在一起共事，甚至被視為文在寅的接班人，不過他在任內被女秘書指控性侵而落馬；黨內另一大佬、前首爾市長樸元淳就更資深了，可是他也因被女秘書指控性騷擾而自殺身亡。

李在明沒了強有力的競爭者，前總理李洛淵是記者出身，無論在政壇還是黨內都不是他的對手，他就這樣成為民主黨總統候選人。而且，他有一個其他人沒有的優勢：擁有一批強硬的女性支持者，即前面提到的「改女」群體。

而粉絲政治，是本世紀以來韓國政壇的一大特色，甚至成為左右韓國大選結果的重要變數：盧武鉉雖然從同黨的金大中手中接任總統，但他並非金大中的嫡系及屬意的接班人（上任後下令調查金大中對朝匯款事件令後者十分不滿），他能脫穎而出，靠的就是一大批年輕的網絡支持者，他們在本世紀初互聯網普及的韓國顯得活力十足幹勁十足，通過進步網絡媒體ohmynews串聯造勢，成功把盧武鉉送入青瓦台。

這批支持者還成立了一個叫「愛盧會」的後援組織，在盧武鉉死後仍然十分活躍，連續衆籌拍攝多部宛如演唱會粉絲追星視角的「紀錄片」《我是盧武鉉》等等，併成為民主黨的一大山頭。文在寅則通過自傳《命運》把自己塑造成為盧武鉉復仇的人，也形成了自己的「文粉」組織，在2017年大選中為他助力不少。文在寅當選後，文粉們甚至在首爾地鐵買下大幅廣告為其慶祝生日。退任後，文在寅也有樣學樣，衆籌拍攝了紀錄片《我是文在寅》，甚至在此基礎上開了一家書店，每天文粉及民主黨議員、官員們趕來打卡拜碼頭，因為有不少人需要他推薦自己明年出馬競選國會議員，李在明就去該書店當過一天的臨時店長。

問題如前所述，這種宛如明星飯圈的粉絲政治越來越走極端。李在明有改女支持，她們甚至聲稱，即使他被捕入獄也支持他在獄中參選國會議員。儘管韓國之前也有這樣的先例，如全斗煥的心腹之一許和平就是在獄中當選議員，但實施起來也不容易。這也只是《韓民族日報》高級記者成漢鏞分析的李在明四種結局之一，其他三種是：第一，民主黨因此團結起來守護李在明，畢竟黨內投票反對拘捕他的議員佔多數；第二，少數投贊成票的議員已經被民主黨最高委員會定性為「發動叛亂的害黨者」，與其等着被民主黨處罰，他們很可能脫黨另起爐竈成立新黨，畢竟贊成票加上棄權票和無效票有近40票，如果成立新黨將是國會第三大黨，而兩大黨也無法忽視其足以左右議案表決結果的舉足輕重地位，李在明為此可能會被罷免黨首職位；第三，法院將於9月26日審理對李在明的拘捕申請，最快在當天最晚在次日決定是否拘捕。如果法院駁回申請，李在明固然能逃過一劫，但其權威和領導力已受重創，即使保住黨首職位，明年選舉能否帶領民主黨保住國會多數席位仍未可知。

李在明此次絕食行動，其實也是在仿效粉絲政治的鼻組盧武鉉。兩人同是非首爾出身的地方政客：李在明活跌於京畿道，而盧武鉉則在釜山做律師，收穫千萬觀衆的電影《辯護人》就是以其為原型。不過，即使1987年有一百多位當地律師出庭為其作證，盧武鉉的影響力當時也僅限於釜山地區及律師這個行業。真正讓他破圈的事發生在他初次當選國會議員之後。那是1989年12月31日，韓國憲政史上第一次國會聽政會已經持續了一年多，那天全斗煥出席，為自己在光州事件中的責任辯解。結果該聽證會直播最高收視率達史無前例的81%！相當於幾乎所有韓國人都在關注。而盧武鉉當場質問全斗煥，一戰成名全國知，圈粉無數。李在明同樣也是初選議員，他當然也想要這個效果。可是，粉絲政治這招，現在還管用嗎？粉絲的政治立場早已確定，但對中道立場的選民來說，像改女那樣的極端粉絲的舉動只會令他們與民主黨漸行漸遠。

民主黨老化沉淪 新一代開創未來？

現在的共同民主黨創黨還不滿十年，它與金泳三、金大中在1987年代先後創立的統一民主黨、平和民主黨有些淵源。不過，在這三十多年裏，這幾個民主黨一如其他韓國政黨那樣，多次經歷合併、分黨與改名，往往憑黨的領導人的一己好惡而決定。從金大中算起，民主黨三次贏得政權，與保守黨政權幾乎打個平手但略勝一籌（朴槿惠未任滿五年就被彈劾下台）。但是，與保守黨類似，民主黨的民主素養未必見得有多大進步，比如此次法務部長官向國會議員解釋申請拘捕李在明的理由，台下的民主黨議員就大聲鼓譟要打斷他的發言，一如盧武鉉等人34年前所為，以致國會議長不得不叫這些人安靜。而且，民主黨越來越愛搞雙重標準，以致於韓語「我浪你不」（指同一件事，我做就是浪漫，你做就是不倫）被《紐約時報》收錄為年度流行語。

韓國《中央日報》說，因涉嫌腐敗而被申請拘捕令的民主黨議員盧雄來、尹官石、李成萬等均被民主黨在今年前後4次投票否決了逮捕同意案，因此民主黨自己給自己貼上「包庇私黨」的標簽。同時，民主黨卻通過了國民力量黨議員河榮帝的逮捕案。這就是典型的雙標。

民主黨自認代表民主，但實際上它把民主當成私有財產壟斷，不容他人染指。與此類似沉淪的，還有民主黨的兩大工會盟友：全國民主勞動組合總聯盟（簡稱民勞總）和全國敎職員勞動組合（簡稱全教組），它們分別是韓國最大的工會及教師工會，對政治界、產業界和教育界都有巨大影響。然而，成立二三十年來，雖然也為工會員工爭取了不少權益，但卻日益淪為「貴族工會」，甚至為爭權奪利對非會員大打出手。所以，對今年民勞總發起的幾次罷工，韓國普通人反應冷淡，畢竟當民勞總發起示威佔據四條行車道中的三條卻說「影響不大」時，車主們是很難不罵人的。

而全教組的影響力也在勢微，現在許多年輕教師並不願加入政治性強的全教組，而是另組專業化的教師工會。另外，在9月4日，12萬名教師齊聚首爾，哀悼受壓自殺的小學老師、捍衛教師權利的集會現場，雖然有民主黨議員參加，但並沒有安排他們發言，為的就是防止集會被政客騎劫。

不可否認，許多586世代與民主黨人對韓國民主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但在民選國家，任何政黨都不該也不能據此永久執政。去年加入李在明競選陣營的年輕女權活動家樸志玹，一度躋身民主黨領導層，她曾疾呼該黨大幅革新求變，包括要求586世代退出政壇，她自己也表示想競選黨首，但最終因資歷不夠而無法參加，現在更倍受改女攻擊。

相比之下，執政的保守政黨國民之力的改革就大刀闊斧得多。前年6月11日，該黨選舉36歲的李俊錫為黨首，同時選出的最高委員中有多位女性和一名脫北者。雖然李俊錫未任滿兩年，只做了16個月黨首就去職，但畢竟引入了年輕的新鮮血液，該黨氣氛為之一變。而民主黨從那時至今，黨首都是五六十歲的老年人，試問如何跟國民之力競爭？民主黨該醒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