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國際 黃金海岸

他的「金命」、他的「金泡沫」——中非跨國掘金者暗流(三)

「你看縣城的樓盤蓋的這麼多,就像一個個泡沫,但是誰也不能讓它破。」


 設計:Mantha Mok
設計:Mantha Mok

【編者按】《黃金海岸:中非跨國掘金者的暗流》是三個顛沛流離在非洲的中國掘金者的故事;在這些故事中,財富夢想的編織與幻滅,支配著平凡生命的悲歡離合。本文分為三章,這是文章的最後一章。講述的是主人公老覃——一位從喀麥隆回國的淘金者,一位被非洲黃金改寫命運的商人,與故鄉重新相遇的故事。點擊閱讀第一章第二章

本文選自「在場 · 非虛構寫作獎學金」第二季獲獎作品,由端傳媒免費聯合發布。「在場 · 非虛構寫作獎學金」是端傳媒的內容合作夥伴,由 Matters Lab 與文藝復興基金會發起,為獨立寫作者提供獎金與編輯支持。端傳媒期待與更多獨立創作人與時代紀錄者同行,你可以通過訂閱支持我們尋找、製作更多深度內容,或聯絡我們成為合作夥伴。

中國廣西·上林:老覃
23°20'16.6"N 108°38'02.8"E

挖金子的人,要有「金命」

我和剛從喀麥隆回國的覃老闆站在他正在精裝修的別墅樓頂上,樓盤廣場中央的雕像清晰可見,六頭雄壯的非洲象守護在一個金盃拱起來的藍色地球上。非洲象、金盃和藍色地球像是一個富有意象的「野黃金」世界的濃縮,我想起在縣黃金協會看到那副寫著「有黃金的地方,就有上林人」的世界地圖,象徵上林人淘金足跡的小紅旗密密麻麻遍布於撒哈拉以南的非洲、東南亞、中亞和拉丁美洲的土地上。而雕像周圍一幢幢歐式風格的樓盤和別墅,則是這些草根跨國淘金者「本事」、「能力」和「男子氣概」的物質化身。他們用在「野黃金」世界流動所創造的財富,在家鄉置換這一套套的不動產。

縣黃金協會大廳掛著一副標註了上林淘金者足跡的世界地圖。
縣黃金協會大廳掛著一副標註了上林淘金者足跡的世界地圖。攝影:譚威

老覃從手機相冊裡翻出一張「覃總別墅設計圖」,告訴我這就是裝修好後的效果圖。這張設計圖紙上的家彷彿就是一張混搭了巴洛克、北歐極簡和現代美式風格的拼貼畫,組合而成了老覃心目中理想的「歐式」風格的家。他說這棟豪宅裡的每一塊瓷磚、每一種建材都是他千挑萬選的,他開始向我細數每一個建築材料的「出身」:馬可波羅瓷磚、科勒衛浴、蒙娜麗莎地板、聖保羅門窗、世紀豪門集成地牆、蒙太奇藝術塗料、歐派衣櫃……這一串串歐洲名字的品牌疊在一起,彷彿歐洲就在腳下,歐洲就在眼前。

他轉過身,指著後院外種滿速生桉的山丘說道:「看風水的道公說沿著這條山脊下來,『財脈』直通我家。對於我們挖金子的人,祖墳和家的風水最重要,風水好,才有『金命』。」我不禁想起第一次見老覃的場景。那是在清明時節,細雨綿綿,我參加他們家族的祭祖。

清代咸豐年間的覃氏祖先的墓,安葬在一片鳥鳴山幽的山林深處。祖墳用水泥和玉白色的瓷磚重砌,後人許久未來,祖墳爬滿了野草和青苔。從祖墳往遠處望去,整座縣城都盡收眼底,新建的樓盤、天地樓和家宅像一節一節快速生長的竹筍。瘦高個的老覃扛著兩棟燒給祖先的紙扎豪宅上山,他恭恭敬敬地把紙扎擺放在祖墳正中央。

老覃別墅的裝修設計圖。
老覃別墅的裝修設計圖。圖:老覃提供

這兩棟金碧輝煌的的豪宅極盡奢華:獨門獨戶的寬敞庭院,各種建築風格奇妙地混搭在一起:羅馬式的大拱門和圓頂、羅馬柱構造的陽台、哥特式的華麗浮雕、巴洛克式的紋飾、飛向西天極樂世界的龍圖騰和中式鏤空的福臨門,貴氣撲面而來。一層的車庫裏,停放著兩輛奔馳豪車,不知道在祖靈的世界駕駛有沒有限速和安全駕駛。豪宅裡還有身著港警制服的保安日夜守護著家,大管家和僕人悉心照料著先人飲食和起居。隨豪宅一起餽贈給祖先的,還有紙扎的按摩椅、冰箱、微波爐、消毒櫃這些新式的家用電器、祖先穿的「四季潮牌服飾」和供先人數字衝浪的iPhone手機和筆記本電腦。最與時俱進的,要數一盒「地府新冠疫苗」。

在非洲靠著挖金致富的覃家後代,為逝去的祖先營造了一個物質豐裕的豪門生活,祖先盡享奢華和富貴。這個用紙編織的祖先的豪宅,與老覃用鋼筋混凝土打造的別墅竟如此的相像,同樣的富裕、豪氣、充滿著摩登氣息。彼岸的祖靈的世界被想象成一個塵世的財富烏托邦,這或許正是像老覃一樣的淘金者理想之家的模樣。

除了祖先住的紙扎豪宅,還有各式各樣燒給祖先用的紙錢和冥幣:天國銀行發行的億元冥幣(不知道天國會不會像津巴布韋一樣通貨膨脹)、印著「一本萬利」、「橫財就手」、「馬上發財」的發財錢、港幣和美元制樣的外匯冥元、寫著「黃金萬兩」的祖先幣和金元寶……覃家後人在跟祖先燒著一疊一疊、一捆一捆的紙錢時,我在一邊不由感歎道:「覃家的祖先真有錢!」,他們不禁哈哈大笑。最有意思的,要數幾十條純度高達99.9%的紙金磚,金條上標著「GOLD」和「CREDIT SUSSIE」的英文。而在現實的世界種,標有這種字樣的金條是世界上最受投資者青睞的金條,由瑞士信貸集團開發,PAMP鑄造而成。在覃家的後代為祖先燒著「紙金磚」的時刻,覃氏家族在科特迪瓦的礦地正熱火朝天地地開工著,在轟鳴的挖掘機和砂泵作業聲中,上林的礦工在坑坑窪窪的礦地正前方,祭獻上豬鴨魚三牲、美元冥幣和香燭,帶著幾個憨笑著的黑人工人一邊作揖行禮,一邊念著在上林人礦區廣為流傳的「Malaria go go, Money come come」的吉祥話。

紙扎的豪宅和冥錢在一片火海化為灰燼,它們將作為禮物被送往祖靈的世界,成為祖先美好生活的物件。二十幾掛長長的鞭炮、數十個震天雷一一點燃,如巨雷般的聲音響徹整個山麓。祖墳四周的翠綠的速生桉枝葉被火藥熏烤成灰黑色,白色的青煙如種種白霧蓋住了整個墓園,硬塊的水泥地上落滿了鞭炮紙,像一層一層厚厚的紅色黏土一樣……

清明覃家後人祭祖燒給祖先的「紙金磚」。
清明覃家後人祭祖燒給祖先的「紙金磚」。攝影:譚威

挖來金子回家「種」房子

離開覃老闆的豪宅,我騎著借來的自行車,在縣城新建的樓盤和售樓部閒逛,看各種地產的廣告,逛建材家居市場,想著不妨把「房子」也作為我田野調查的一部分。

縣城的主幹道兩側,一幢幢高層的樓盤拔地而起、一排排獨棟的天地樓正在火熱促銷。「財富中心」樓盤旁田地上插著一個個「急轉地皮」的木牌,買地皮炒地皮成為許多非洲淘金致富的金老闆的生財之道。像壘積木一樣往上加蓋壘高的自建房,一棟一棟的像兩個相撲大師擠在一起,不留一點餘地。臨街到處都是五金、衛浴、門業、燈飾、水管、瓷磚和油漆的門店,家裝業成為縣城經濟的引擎。瞄準商機的地產商紛紛以黃金、淘金為主題打造自己的樓盤,像「金山城」、「黃金御府」、「黃金大廈」等等,地產成為了新的財富風口。

鋪天蓋地的樓盤和商鋪促銷廣告,像是一本本財富生活指南,一張張美好生活的入場券:有的廣告以「鍍金」為主題,像「佔天佔地,金山城」、「福瑞金街,天地私宅,傳世基業」、「臨街掘金鋪,黃金地段,必能淘金」、「核心區價值窪地,上林投資新風口」、「吸金靠譜的印鈔鋪」;有的廣告則將一套商品房、一間商鋪作為成功者的標配,像「衣錦還鄉,安家龍湖印象」、「功成名就,安家碧桂園」、「雍貴華府:上林成功人士的選擇」。在這股追求財富的淘金熱潮中,一套套鋼筋混凝土的商品房,成為丈量了淘金者是否有能力和本事的計算器和度量衡,以及展現他們男子氣概和家庭地位的財富勛章,就像其中的一則廣告裡寫道的「世界再大,家永遠是最暖的那個角落」。在大世界的淘金熱奇妙地在這個小地方掀起了一股地產熱,房地產業正成為當地新的「金礦」。

覃家在科特迪瓦工地開工前的拜土地公儀式。
覃家在科特迪瓦工地開工前的拜土地公儀式。圖:老覃提供

中午剛回到出租屋就接到了覃老闆的電話:「博士,老家兄弟今天下午殺狗,晚上吃狗肉宴,跟我一起去吧,我好幾個剛從非洲回來的工人也過來的。」來在這裡做田野,同吃同住同勞動的田野黃金法則像一把利劍時刻懸在頭上,在這裡吃了許多之前從未嘗試的飲食:淡水的魚生、烤豬眼睛、馬排、羊活血、酸嘢、蛤蚧泡酒、土茅台、桑葚酒等等等等。還記得當時吃魚生時徘徊在擔心寄生蟲的侵襲和主人的盛情難卻之間,吃羊活血後三天上吐下瀉,身體幾近虛空的狼狽不堪,以及拿著一串烤豬眼睛時的瞠目結舌。但當老覃熱情邀請我吃狗肉的時候,我的心裡還是怯怯不安,但猶豫再三,想到一桌潛在的田野對象,我還是支支吾吾地說了聲「好」,心裡想著到時多夾點青菜吃或許能逃避內心的糾結。

老覃開著他新買的邁巴赫在公路上飛馳,享受著超車的快感,而坐在副駕駛的我抓著把手,驚出一身冷汗。他笑著說他在非洲礦區的鄉野土路上開快車習慣了,那裡沒有信號燈、沒有限速、沒有監控攝像頭, SUV砂礫路和黃土路上飛馳而過,揚起漫天黃沙,像在跑達喀爾拉力賽一樣。在通往他老家入口一側的告示牌上,看到了巨幅的縣政府的標語牌,上面寫著:「按下快進鍵,跑出加速度」。他指了路邊一排聯排的別墅說道:「這聯排的六七棟天地樓,全部是一個在塞拉利昂挖金的金老闆買下來的,送給他的兄弟姊妹的,夠豪吧!」

不一會兒我們就到了老覃的老家,穿過村子彎彎繞繞的小巷,掀開一扇生了紅鏽、咯吱咯吱作響的鐵門,我們來到他的老表楊二哥的家。一條大黃狗被粗粗的鐵鍊鎖在廚房門口,庭院中央擺放著一口大鐵鍋。光著膀子的大廚正在磨刀,幫廚在準備柴火和香料。我把隨身帶著「田野專用」煙一一分給大家後,就說想在村子裏逛一逛,其實是想逃避馬上要開始的殺狗。

村裡電線桿上貼了很多家裝和建材的廣告,其中的一則寫著「給我一個平方,還您一棟別墅」的裝修廣告,承接業務廣泛,可以製作羅馬柱、山花雕飾、飾花、樑託、河堤護欄和水晶吊燈等等,像是一本理想之家的迷你設計指南。村裡許多淘金者在非洲挖金掙到錢後,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推掉老屋,在原來的地基上「種」新房子。我在村裡碰到上次一起吃過飯的老覃的發小阿亮,他正叉著腰,仰著頭看著他剛封頂的新宅。建房子的錢是他在剛果金淘金三年攢下的,裝修的錢他說還要繼續上非洲打工去掙。常年在非洲漂泊的阿亮還沒有結婚,他說等建好裝修完了,這棟房子要成為他未來的婚房。他說:「房子是結婚的硬通貨,沒棟像樣的房子,只能打一輩子光棍。」

阿亮剛封頂,待裝修的新宅。
阿亮剛封頂,待裝修的新宅。攝影:譚威

在這個爭相「種」房子的聚落裡,有一棟還未竣工便已夭折的房子格外刺眼。二樓的空門窗架著木樑,風吹雨曬的紅磚長滿了黑色黴斑和青苔,野草從牆縫裏擠出來野蠻生長,還未安裝完畢的鋁合窗已經破了一個大洞。這種馬上要竣工,又突然無限期停工的房子,村裡人叫它「僵屍房」。我想可能是因為這些新生的房子,曾經承載著希望的重量。但隨著它主人命運的急劇反轉,而突然的夭折死亡,日漸腐壞和衰敗,淪為野草叢生的廢墟,就像半死不活的僵屍一樣。

老覃後來告訴我這棟房子的主人之前在加納、尼日尼亞和加蓬四處淘金,掙了點錢就想重修祖屋。但後來投資失敗,欠了親戚朋友、銀行和高利貸很多錢,債務纏身,已經在非洲漂了七八年沒有回來了,像失蹤人口一樣。這些如行屍走肉般的「僵屍房」,彷彿就是在淘金熱的財富競賽中的敗北者和出局者的物質化身和命運寫照。

回去的時候,十幾件啤酒已經堆放在庭院前,像戰鬥的碉堡。熊熊的柴火滋滋作響,大鐵鍋裏的濃湯咕嚕嚕地冒著熱泡,被剁成一塊一塊的狗肉正在燉煮。掌勺的大廚頭上的汗珠像一個一個玻璃球掉在鍋裏,化作自然的鹽分。他脫下汗衫,胸膛露出兩條已經褪色的青龍紋身。他用筷子從滾燙的熱鍋裏夾了一小塊狗肉嘗了嘗生熟和鹹淡,扯著嗓子大聲喊了一聲:「出鍋!」

當地的「殭屍房」。
當地的「殭屍房」。攝影:譚威

萬萬沒想到,偌大一個圓桌子上,就只有一大盆狗肉。白切狗肉,全都是肉,沒有留一點讓我可以「鑽空子」的縫隙。主人楊二哥非常熱情,拿著湯勺先給我舀了幾大塊狗肉,笑著對我說:「都是自己兄弟,千萬別客氣。」坐在我一旁的老覃看到我不知道如何下嘴的窘樣,用力拍了拍我的肩:「博士,這個大補哦,巨壯陽!我們在非洲的工地上經常吃。」這撲面而來的熱情,就像下午的炎炎烈日,讓人難以抵擋。我只好用筷子夾了其中最小的一塊,蘸了很多醬料,慢慢地放到嘴裡,用右側的牙快速嚼了幾口就吞了下去,然後馬上咕嚕咕嚕地把一杯冰鎮的啤酒灌進肚裡。

飯桌上,大家一邊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一邊興致勃勃地聊著「金子」和「房子」。覃老闆像一個民間故事大王,給大家講他身邊亦真亦幻的財富傳奇故事:「最近我認識一個大老闆,之前賭博欠一屁股高利貸才上非洲的。在加納沒混出個模樣,又轉戰剛果金,開始發家。在那邊遇到了貴人,一個福建老闆願意投資他的礦地,跟當地部隊一起合作開採。這個老闆在剛果金挖金,光僱傭兵就有80個,一個兵一個月400美金。工地上十幾台機子同時開工,產量高的時候平均一個月賺三四百萬,這幾年最起碼也有一兩個億的身家了。我有友仔在他工地上乾活嘛,有一次給家裡打電話說工地一天挖了一千多克金子。消息一報回來,村裡的人的心就砰砰跳。」 飯桌上的人情不自禁地發出贊嘆聲。一旁的楊二哥感嘆道:「這哪是什麼挖掘機嘛,完全是印鈔機啊!」穿著立領POLO衫,帶著勞力士金錶,盤著手串的吳律師,翹著二郎腿慢悠悠地說道:「這個老闆我也認識,他之前房子過戶找我去幫忙。人家在南寧市和縣城有三十多套房子,又在大豐「財富中心」樓盤旁的安置地買了三十多塊地皮,老婆天天在家啥都不幹,當收租婆。剛從馬裏回來的阿鑫自嘲道:「人家祖墳冒青煙哦,命裏有金,不像我們只有當『房奴』的命,每個月要還3250」。吳律師笑著對阿鑫說道:「誰知道下一個暴發的、買別野(墅)的就不是你?」

吃完狗肉,大家開始玩「水魚」,籌碼和底注是一杯酒。莊家發完一圈牌,每個人手裡緊緊地握著兩張牌,像拿著盾牌和劍一樣。嘻嘻哈哈的牌局,彼此暗自較著勁。激戰正酣,一杯接著一杯作為賭注的啤酒下肚,一箱又一箱作為籌碼的啤酒不斷運來。

已經竣工的「金山城」樓盤卻有價無市,大量閒置。
已經竣工的「金山城」樓盤卻有價無市,大量閒置。攝影:譚威

出局者

在這熱鬧的牌局,只有一個人例外。這個瘦高個、眼皮耷拉的中年男人叫阿志,他垂喪著頭,眼神落寞,在一旁一個人不停地喝著悶酒,臉頰漲的通紅。他像是這眾人狂歡的絕緣體,整個人身上籠罩著一層厚厚的陰霾和喪氣。他把屏幕破碎的手機的外放調到最高,不停地單曲循環一首《掙錢難》的土味搖滾,時不時跟著哼唱起來:

「 從早忙到晚,掙錢真叫難。你有你的苦,我有我的煩。走北又闖南,天下是同一般。社會太現實,現實又太骨感。掙錢不容易,都說難啊難。花錢如流水,存款一直減。出的黃牛力,收穫是一點點。為了要生活再難也得乾,掙錢真是難,難倒英雄漢。如果沒有錢,啥事也不能辦呀!掙錢難呀難,夜裡難入眠。喝著苦悶的酒啊,抽著憂愁的煙。掙錢真是難,難在我心間吶!如果不是錢,就不會人翻臉。掙錢難呀難,人人向錢看。做夢都是錢啊!夢想我成大款。有人在埋怨,有人在感嘆。都為一個字,那就是錢錢!錢是一張紙,法力大無邊。為了得到它,流下多少汗。是人太愚昧,還是看不穿。每天圍著錢,不停地轉轉。錢是萬能的,能把人改變。有錢的時候,神仙仰著臉看。」

我隨手搬了個板凳坐在他旁邊,端起一杯酒敬他,沒想到他從地上直接拾起一聽啤酒,跟我碰完杯幾大口咕嚕咕嚕地喝完。我又給他遞上煙,他打了幾下打火機,老是點不燃。他有點生氣,罵罵咧咧地把火機砸在地上,用力踩了踩。「兄弟,聽老覃說你是北京來的,在北京有沒有認識當官的,我想上訪。」阿志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有點驚訝,我問他是受了什麼冤屈了嗎?他連忙從手機相冊裏翻出一封信,信的末尾印著十幾個醒目的紅色手印,信裏這樣寫道:

「我們是土生土長的上林本地農民,也是遵紀守法的好公民。在勇闖非洲,走出國門的淘金熱的帶動下,在家鄉一無工作、二無技術的我們遠赴非洲淘金。在非洲那種惡劣的環境下,努力過,拼搏過,怎奈天不遂人願,負債累累,懷著愧疚的心回家,無顏見父母妻兒親戚朋友。我們投資非洲的每一分錢都來之不易,都是血汗錢、找銀行貸的款和向親戚朋友借的錢。本想在去非洲闖蕩打拼,可誰知護照被拉黑,被限制出境三年,真的非常絕望。出不去,銀行貸款怎麼辦?借親朋好友的錢怎麼辦?家中父母妻兒的生活怎麼辦?出不去,我們在那邊五百多萬的設備就是一堆分文不值的廢銅爛鐵。眾所周知,我們上林是有名的貧困縣,沒有太多的資源和就業條件。這些年,我們上林的同胞們為了生計和家庭,遠赴非洲闖蕩,與猛獸、疾病和劫匪作鬥爭。如果可以選擇安定,誰又願意捨天倫而置身於危險和動蕩之中呢?我們在國內無業、無收入,又被追還借款,若不能出國將無力償還巨額的債務。希望領導們開恩,讓我們這些『黑戶』變成『白戶』,讓我們這些金農重新出國務工,創造財富吧。」

阿志曾經和覃老闆一樣,懷揣著淘金夢遠赴西非。從2014年開始,阿志就像一條野生的帶魚一樣自由遊弋在西非的礦區,他的淘金足跡遍布加納、剛果金、尼日尼亞、喀麥隆、多哥和貝寧,他泛黃護照頁上蓋滿了密密麻麻的簽證章。可2018年一場風暴,讓他的命運軌跡徹底翻轉,變成了像老覃一樣成功者的「反面」——一個他口中的「廢物」、一個「沒本事的人」、一個「loser」。

2018年,阿志來到中非共和國,和十多位生意夥伴在當地成立了一家總投資四千多萬元的礦業公司。礦地上有二十三台挖機、十多套砂泵,十一輛汽車,十多個機組在合法所圈的礦地中各自獨立經營。阿志的機組投資了260多萬,其中60萬是他向銀行抵押房子貸的款,有100多萬是拉親戚朋友入夥參的股,還有100萬是他借的高利貸。正當他躊躇滿志準備大乾一番時,他卻被意外地捲入到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之中。

這年十月的一天,在中非西南部的薩索—納科姆博(Sosso-Nakombo),一位浙江籍的採金老闆帶著他的九位中國工人,請了一位叫姆貝勒—納科(Dimbele-Nakoe)的當地人做嚮導,這個年輕人是中非共和國國民議會第二副議長的弟弟,在當地是一名頗具影響力的青年領袖。這群人坐著船沿著卡代河一帶勘探金礦,在探礦途中遇到湍急的水流,小船突然側翻,納科不幸溺水身亡。這個年輕人的意外死亡成為點燃當地人憤怒之火的導火索。當礦工們在當地警局陳述案情時,有兩位礦工被憤怒的村民和年輕人不停地用棍棒毆打,當場斃命。群情激憤之時,他們又強行攔停了一輛路過的汽車,上面載有六個中國礦工。其中一個礦工被活活打死,三個被打成重傷。仇恨像一團在熱帶雨林蔓延開來的野火,愈演愈烈,一發不可收拾。激憤的當地村民拿著棍棒開始向礦業公司追進,準備血債血還。晚上十點多,阿志的礦區在收到倖免於難的礦工的報信後,急忙組織十台機組的63名工人火速逃亡附近的山上避難。第二天又在使館和維和部隊的護衛下緊急撤退到首都班吉。幾天後,阿志和這群礦工一起登上了回國的飛機。因為事態緊急,來不及轉運,數百萬的設備和物資都落在工地。回家一週後,心急火燎的阿志準備再次趕赴中非,可是在廣州白雲機場離境時,被海關人員將他的護照剪掉,並告訴阿志他的已經被拉黑,至少三年內禁止出國。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故如晴天霹靂,徹底擊碎了阿志做了七年的淘金夢。

阿志一支接著一支抽著苦悶的煙,時不時就從胸腔深處發出「哎……」的長長的嘆息聲。他眉頭緊鎖地對我說道:「四五百萬的設備就丟在山溝溝裡,開不了工,轉不了手,這些機器都是錢啊,是債,是我們困在國外的資產啊。等過了三年,全都爛的爛,偷的偷,壞的壞,變成一堆破銅爛鐵了。」

阿志「沒有骨頭」的老房子。
阿志「沒有骨頭」的老房子。攝影:譚威

這些曾經為阿志製造希望的「夢想機器」,如今變成讓他負債累累的「債務機器」。這三年的被困在家的日子,成為他最煎熬的至暗時刻。銀行已經將他起訴,挖掘機公司將他無法支付按揭款的挖掘機收回賤賣,他用「非洲錢」在縣城蓋的天地樓被拿去抵債。債主們一個接一個的催債電話,像一個滴滴滴地的定時炸彈,攪得他心神不寧。他的第二任妻子受不了天天吵架、債務纏身的生活跟他離了婚。重病癱瘓在床的父親和年幼的女兒全都由母親一人來照料。而他的合夥人受不了這個打擊,抑鬱成疾,英年早逝。阿志說自己變成了一個「廢人」,像得了漸凍症一樣。他整日整夜的酗酒、發呆和釣魚。夜裡經常做噩夢,夢到一群惡鬼在他身邊喊「殺!殺!殺!」。

阿志站起來指了指前面一座破舊的矮房子說:「現在我就和老媽老爹擠在這老屋裡,這個老房子就像人沒了骨頭一樣,矮人一截。」今年,阿志去南寧的一家工廠找活乾,老闆看他47歲不太願意要,讓他先做二十個俯臥撐看體格,他覺得羞辱和憋屈,一氣之下馬上走人。回來在縣城建築工地打過零工,跑過快遞,但都沒乾多久就甩手走人。他一臉愁容地說道:「挖金欠的債只能靠挖金來還。一旦你在非洲做過淘金者一行,回來後讓你在乾別的,都沒有心思,沒有勁兒。」他說自己在工地上乾活,心裡想的卻都是非洲。只有再去非洲闖,自己才有機會翻身,光靠賣苦力掙的那一點點小錢和慢錢,永遠都別想還清他欠下的巨額債務,永遠只能困那破舊不堪的老房子裡。

喝的有點上頭的覃老闆拉著阿志的胳膊說道:「老表,你還是回你的非洲吧,這裡留不住你的。」阿志從他手機殼拿出他的喀麥隆駕駛證,氣沖沖地說道:「我現在就像一部法拉利的發動機,缺的就是機油。這機油就是一本可以正常出國的護照。只要給了機油,我就能它的速度飛起來。」

熱帶非洲紅土裏深藏著的粘稠的黃金,纏結著一個個像阿志一樣的「黑戶」們,失敗的、但不認輸的心。儘管深陷漫長的擱淺和無限期的等待之中,儘管流動的權利和資格被強行廢止,阿志們仍然期待未來在非洲獲得人生的「第一桶金」,渴望著快速翻身的「黃金時刻」,夢想著推掉「低人一等」老屋,「種」一棟高高的新房子。前不久,阿志在老屋前種下十幾顆檸檬樹,這些酸澀的青色檸檬不是他希望的源泉,更像是時刻提醒此地不宜久留的鏡子,照出他現實的窘迫和潦倒。

公路邊政府勸返境外淘金者回國的橫幅。
公路邊政府勸返境外淘金者回國的橫幅。圖:老覃提供

狗肉宴結束了,水泥地上全都是捏扁的易拉罐和喝完的酒瓶,主人的小狗正吃著地上的狗骨頭。在回去的路上,看公路邊突然到兩條條紅色橫幅,是鎮政府的宣傳標語,上面寫著:「國內勤勞可致富,國外淘金難發財」,「境外不是遍地黃金,家鄉也可就業創業」。在這個男人們都想去非洲淘金的華南邊陲小鎮顯得那麼扎眼,那麼的不合時宜。我想起了阿志朋友圈封面,是一幅寫著「不出國,眼前就是世界。除了,世界就在眼前」的巨型標語牌,像告誡自己的警句。

我和老覃回到縣城,一起遛彎醒酒。夜色中,縣城的樓市熱潮開始顯露出它的「黑暗」面目。有價無市的「金山城」,一排排空置的獨棟別墅像鋼筋混凝土鑄造的黑暗森林,只有營銷中心的門口一閃一閃的霓虹燈在製造虛假繁榮的表象。無人問津的「黃金御府」樓盤,纏繞一串串微微發亮的燈光球,像是活在地產泡沫中的人自欺欺人地堅持著「是金子永遠會發光」。無限期停工的「黃金大廈」像護照被拉黑的淘金者一樣,在地產熱潮中擱淺。「水街」變成了爛尾的「鬼街」,一排排精緻天地樓無人居住,一條條寬闊大道沒有車輛行駛。到了深夜,耍酷的、無所事事的年輕人騎著一輛輛「鬼火」在這裡「炸街」,在這裡盡情的飛馳。

醉醺醺的老覃對我說道:「你看縣城的樓盤蓋的這麼多,就像一個個泡沫,但是誰也不能讓它破」,我說:「這也許就是金子做的泡沫吧,金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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