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大陸

被彈窗鎖住的北京:為了回家,他們跑毒、養碼、闖關

「你每天在緊急狀態裏,其實早就沒有日常生活了。」


2022年8月10日,中國北京,市民進入團結湖公園前用手機掃描「北京健康寶」二維碼。 攝:Contributor/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2022年8月10日,中國北京,市民進入團結湖公園前用手機掃描「北京健康寶」二維碼。 攝:Contributor/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只用了一個小時不到,王麗和同事就把各自在酒店所有的東西都打包完畢。她們決定第二天闖關回京。那天是11月7日,立冬,她們住在河北唐山的第3天。王麗已經滯留京外16天,同行的同事則已經超過20天。

當天上午10點多,王麗發現自己的北京健康寶彈窗意外解除了。另一名滯留京外26天的同事李潔決定第二天一早從上海趕來唐山。她們決定一起回北京。

11月8日,四人匯合,王麗老公開車上路。王麗做好了戰鬥的準備,吵架由她負責,吵架的方法是一個成功通關進京高速檢查站的朋友傳授的方法。但一切都不確定。另一名同事也下了決心,無論如何,當天一定要回家。對於回京,李潔其實不抱希望。能跟大家一起,不用一個人繼續在上海,就很好了。

11月8日傍晚,其中一名同事順利送達小區門口時,大家大笑起來。誰也沒有想到,當時當刻的情景竟生出一種劫後餘生的味道。

因為出京,不同人在自己北京健康寶上收到了同一個提示,彈窗3,即可能與京內外的疫情風險地區、風險點位、風險人員等有時空關聯,需要進行風險排查。被彈窗後,人們無法搭乘任何公共交通工具返京,需要通過線上申訴和致電政府服務熱線的方式才可能解除彈窗,但用時長短不一。這一情況今年以來不斷發生,在中共二十大前後明顯加劇。

2022年11月5日,中國北京,市民排隊輪候掃「北京健康寶」二維碼。

2022年11月5日,中國北京,市民排隊輪候掃「北京健康寶」二維碼。攝:Thomas Peter/Reuters/達志影像

闖關

11月7日上午,同住的一名同事讓王麗看看自己的健康寶。她們已經在河北唐山住了三天,準備住夠7天完成「洗碼」。「洗碼」是指,當過去一週的行程軌跡包括有陽性病例出現的地方,可通過前往沒有出現本土陽性病例的地方停留一週的方式,讓行程碼只記錄7天內的軌跡。

王麗、李潔和另一名同事因為10月出差上海被彈窗無法回京。但當工作結束,回家仍遙遙無期。王麗和另外一名同事決定去河北唐山「洗碼」。這裏距離北京不到200公里,開車只要兩個多小時。王麗老公經常兩地往返,這讓唐山對他們來說多了一分熟悉。更關鍵的是,唐山連續多日零新增,他的健康寶一直處於正常狀態。

已經不抱期待的王麗打開健康寶卻發現彈窗3自動解除了,原因可能是她離開上海已經6天。這點燃了所有人的希望。他們陸續聽到更多人健康寶彈窗被解除的消息,同時也聽說不少從成功通過高速檢查站返回北京的消息。她們決定第二天用相同方式一起從唐山開車回京,碰碰運氣。

另一名同事和李潔再次在線上申訴解除彈窗3,各自給政府熱線打電話,一共打了40幾次電話。李潔的22通電話中,有一次被接通。接線員告訴她會集中處理。另外一個同事下午的時候再次嘗試,也終於接通了一回。但結果大失所望,到了晚上,她們兩人的彈窗3依然還在。

李潔11月8日從上海飛來唐山跟王麗她們匯合後,一行四人下午1點出發了。王麗老公沒有選擇以往常走的進京高速入口,雖然沒有大排長隊,但檢查絲毫沒有放鬆。檢查站警察查看四人身份證後,扣留了李潔和另一名健康寶彈窗同事的身份證。警察指示他們靠邊停車以做進一步查驗。

大家走進檢查站的房子裏,除了王麗四人共十來人。不大的房間,人聲鼎沸,都是準備進入北京地界的,通關流程都一樣:徵得社區同意後,當事人簽署責任承諾書,同時要有48小時核酸陰性證明、行程碼綠碼。

最關鍵也最不確定的是能否得到社區同意。警察告訴王麗他們,需要社區肯定他們屬於本社區並且會對他們根據防疫政策進行管理,檢查站才會放行。然而,當社區聽到防疫責任需要由接收單位承擔時,情況變得焦灼。

李潔是相對順利的那個。電話在第十幾次撥通時接通了。李潔告訴對方,只要社區同意接收,檢查站就會放行。對方顯得有點疑惑,不明白檢查站為什麼這樣要求,但還是答應了,「那就回來」。當這句話從手機上傳來時,李潔立刻跑進屋裏,打開了免提。

警察問對方李潔是否為社區登記居民,對方是否知道她是彈窗3狀態,是否願意接收並承擔對她的疫情防控責任。社區工作人員都表示同意,但在警察要求留下姓名和聯繫方式時表現出明顯牴觸,李潔馬上打圓場說自己可以幫忙填寫,並在雙方陷入更多拉扯前掛掉了電話。

2022年11月21日,中國北京,一座辦公室大樓外,員工輪候掃「北京健康寶」二維碼進入大樓,兩名穿保護衣的工作人員在看手機。

2022年11月21日,中國北京,一座辦公室大樓外,員工輪候掃「北京健康寶」二維碼進入大樓,兩名穿保護衣的工作人員在看手機。攝: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警察同意放行時,李潔突然覺得剛才聽到的一切嘈雜都淡出了。她也不確定是什麼原因社區很快答應了接收。通話過程中,李潔只是不斷告訴甚至懇求對方,自己已經快一個月沒有回家了,現在只要社區點頭,她就能結束滯留回到北京。其實在李潔決定來唐山的前一天,她在北京的小區因為出現陽性確診病例已經被封控管理。一般而言,這意味着只能進不能出。

當李潔回過神來,她發現同行的王麗她們是另一番情況。房間裏來來回回已經走了很多人,現在只剩她們和另外一行人。與麗同行的一名同事,社區始終不願接收,和檢查站在到底由誰承擔責任上互不退讓。檢查站警察說,社區同意接收才能放行,防疫責任由社區承擔。社區工作人員則說,應該由檢查站判斷是否放行,責任不在自己。當雙方爭執點集中到這名同事是否「安全」時候,同事和王麗毫不示弱,堅稱自己沒有問題,有核酸陰性證明、行程碼綠碼,願意簽署承諾書。所有人都在瘋狂說話。

就這樣,混亂的爭吵持續了近半個小時。爭執到最後時刻,檢查站的警察突然笑了,他問社區到底同意不同意接收,社區一口咬死說,你要放我就收。此時,王麗這名同事已經把承諾書簽好。承諾書上寫明瞭每個人的姓名、身份證號碼、返京地址、返京前住址、返京原因,以及社區工作負責人的姓名和聯繫電話。但沒有人在意,大家只想儘快跨過檢查站的欄杆,回到北京。王麗一行在旁邊打起了圓場,社區肯定同意我們回去。檢查站警察和電話那邊的社區工作人員沒再說什麼,電話終於可以掛斷了。

李潔說,當檢查站和社區同意過關時,自己的心情是想立刻昭告天下,讓所有跟自己情況一樣的人知道,用這個辦法可以回到北京。

跑毒

對張娜來說,就算「洗碼」成功,她應該也不會馬上回去北京了。11月11日凌晨,張娜在廣州海珠區開始封鎖跨海大橋前的最後時刻逃了出來。海珠區四面環江,通過大橋與其他區連結。當她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奔過大橋時,一溜出租車停在她下橋的一側。他們嗅到商機,聚集在海珠的外圍等待着像張娜這樣的客人。張娜和另外一個朋友在凌晨3點半時趕到了機場。她只買到了當晚8點飛三亞的機票。

張娜以為海珠區不會封城,因為廣州要封城的消息不止傳了這一次。在廣州的一個多月時間裏,她住在不同朋友家裏,一個地方出現確診病例就去另一個地方。但11月10日晚上11點多,張娜和朋友們正在路邊吃宵夜,看到遠處大橋上開始有警察把守進出口,排隊過橋的車也越來越多。

快12點時,警察越來越多。住的地方最近晚上營業的飯館越來越少,菜市場也關了大半,這些都讓張娜有所警覺。張娜趕緊趕回家收拾好行李準備離開。但不論是共享單車還是網約車,都不在服務狀態。原本想問朋友能否開車送她出去,但朋友告訴她,現在開車更走不掉了,只能試試步行。張娜拖着行李箱來到橋邊時,大橋的人行道上已經有兩名警察值守,很多人在折返。

張娜告訴警察,自己不住在海珠區,也不是本地人,已經買好了離開廣州的機票。對方檢查了她的機票後告知她可以過橋,但需要掃碼。掃碼意味着張娜的廣東健康碼隨時可能由綠轉紅,而一旦變紅,張娜需要居家隔離3天,每天由專人上門檢測核酸,也無法進出公共場所、搭乘公共交通。掃完碼後,張娜告訴同行的朋友趕緊把手機卡拔掉,降低被賦紅碼的風險,但旁邊的警察告訴他們這樣做是沒用的。張娜只能賭一把,為搶時間,她坐上一輛出租車直奔機場。好在直到上飛機,張娜的廣東健康碼一直沒有變紅。

因為廣州已變成「疫區」,張娜不論去哪兒,都需要先集中隔離再居家隔離。這意味着,張娜回北京的時間繼續推遲,繼續旅行也暫時不可能了。

2022年11月20日,中國北京,兩名保安員在一個購物區外看守,進內的市民需要掃描「北京健康寶」二維碼。

2022年11月20日,中國北京,兩名保安員在一個購物區外看守,進內的市民需要掃描「北京健康寶」二維碼。攝: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9月22日離開北京時,張娜只帶了三套衣服,她沒想到自己會滯留京外3個月以上。出差結束時已經到了國慶長假,張娜發現,接近中共二十大召開,返京航班不斷被臨時取消,抵京的防疫政策捉摸不定。她索性決定去外地多見見朋友,等二十大結束再回北京。張娜來到了有很多朋友的廣州。沒幾天,她的北京健康寶提示彈窗3。但此時廣州疫情還未爆發。

張娜也曾強烈地想回到北京,蒐羅了所有彈窗3回北京的辦法。當廣州確診病例開始猛增,張娜不斷聽到廣州可能要封城的消息時,她立刻買好機票準備離開,希望繞道杭州飛回北京。此時她的健康寶仍是彈窗3未解除的狀態。不久前,一名情況相似的朋友用國際健康寶順利返京隔離。國際健康寶可理解為北京健康寶的國際版,只需輸入護照號和國別,就會獲得一個綠碼健康寶。張娜要走朋友走過的同一路線。但到了機場,張娜才發現原來這個方法已經被許多人使用。

還未等張娜以身份證過期的理由解釋為何要用護照,航空公司職員一看是國際健康寶,直接就問她北京健康寶是不是彈窗了。「我幫你想想辦法,你不要騙我。」張娜情緒決堤,她告訴職員自己已經困在廣州一個多月,聽說要封城想趕緊回家。對方建議張娜改直飛,因為杭州正在嚴查健康寶。但那段時間,廣州飛北京的航班大量取消,這家航司當天也沒有直飛航班。職員幫張娜諮詢其他航司當天是否還有有直飛航班,但對方一聽是國際健康寶,便一口回絕,還反問「她是不是中國人?有沒有國內的健康寶?」

最終,那位職員說,兩天後還有直飛的餘票,如果那時張娜能有48小時核酸陰性結果和沒有異常的國際健康寶,對方就會讓她飛。但兩天後張娜沒有出現,因為直飛票價昂貴,而落地後的隔離政策,北京語焉不詳。這時,海珠區仍未封城,甚至還稍顯放鬆,張娜就待了下來,直到11月11日。

因為在外時間夠長,張娜見識了形形色色彈窗後返京的方法。除了國際健康寶,有人從河北張家口騎自行車,有人用到站補票的方式上了高鐵為避開了健康寶檢查一路藏在洗手間裏……張娜覺得風險最高的是一位程序員朋友提供的可以生成各地健康碼、核酸陰性和疫苗接種情況的小程序。但張娜沒再嘗試其他方法。這些「漏洞」也很快被官方封堵。

張娜的朋友中,有人為了能成功「洗碼」跑遍了東西南北不同的城市,一個地方出現確診病例,便迅速離開前往下一個尚未出現疫情的地方,前前後後去了4個城市。張娜說朋友是在「跑毒」。這是一個網絡遊戲詞語,在一款大逃殺遊戲中,玩家必須離開地圖上不斷縮小的毒圈回到安全區才能存活到最後。

2022年5月3日,中國北京,一名穿保護衣的防疫人員要求一名前往進行核酸檢測的居民先掃一個二維碼。

2022年5月3日,中國北京,一名穿保護衣的防疫人員要求一名前往進行核酸檢測的居民先掃一個二維碼。攝:Carlos Garcia Rawlins/Reuters/達志影像

到家以後

驚恐成為一種慣常情緒,只是程度時深時淺。當最後一名同事也獲得批准通過檢查站後,王麗一行四人一路小跑着鑽進了車裏。汽車開出檢查站到了北京界後,李潔問王麗老公能否停車讓她抽支菸。王麗老公安慰她說,再忍一忍,讓我們先往前跑一會兒。大家都擔心,警察會不會再來找他們麻煩,或者反悔剛才的批准。

李潔需要那支菸。當小區保安告訴她進去就出不來的時候,李潔已經離家26天零13個小時。11月8日早上5點多,李潔從上海趕上午8點的飛機到唐山,因為要處理工作,她當天凌晨兩點多才睡下。在飛機上時,李潔給自己老公發信息,「我們這次回去以後,認真地討論一下離開北京的事情。」她有點埋怨老公,因為如果不是他,李潔不會來北京,也就不會經歷這些。

疫情第三年,大家被防疫政策影響的時刻越來越多。北京健康寶彈窗像是對生活在這裏的人們的情緒又一次極限拉練。當談到中國式過度防疫時,北京通過健康寶彈窗讓人們意識到,防疫控制力之強大、影響之廣泛。不同的人在此過程中獲得不同覺知,然後在當下的生活裏作出選擇。

王麗從2020年開始,被封控在家五六次,短則7天,長則14天。她說自己在跟基層防疫人員的互動中從鬥爭變成了合作,因為大家都已經十分疲憊。這種感覺最早發生在她跟小區負責防疫工作的大爺之間。疫情進行了3年,大爺跟王麗也打了3年交道。今年10月初王麗再次居家隔離時,大爺跟她說,王麗非常抱歉,你又要被封控了。王麗回答說,您就按照制度,想怎麼管理,我都完全配合。是不是又是7天?他說對。

王麗說:「我實在沒辦法再痛恨這樣一個制度裏的『小零件』,我覺得沒有必要。是這個制度讓大家都變成壞人,那你還難為彼此幹什麼?」在唐山時,王麗和另外一名同事經常喝酒,沒有任何理由。所有人都在安慰彼此,要照顧好自己的情緒,先努力活下去再說。」王麗的老家正在經歷疫情三年以來的第一次封控,她很害怕。「感覺火一點一點一點燒到了你家裏,終於輪到我了。」

終於輪到自己。這感覺張娜也十分強烈。「我有時候覺得是不是挺活該的。人永遠覺得別人的苦難與自己沒關係,國內那麼多群體被鐵拳砸的時候,你們無動於衷,現在全都被砸了。」對於漂泊在廣州的日子,張娜無法具體描述。「你每天在緊急狀態裏,其實早就沒有日常生活了。」

應受訪者要求,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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