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大陸 上海封城 潤學

滬上老外:封城後我開始思考,「怎樣逃離曾經深愛的上海」

「我想潤了,」菲利克斯說,「我才明白,這就是一齣懸浮劇——看上去很美,但隨時可能摔在現實裏,被鐵拳迎面來一下。」


2022年4月1日,上海,疫情期間,空蕩蕩的外灘街道。 圖:VCG via Getty Images
2022年4月1日,上海,疫情期間,空蕩蕩的外灘街道。 圖:VCG via Getty Images

上海封城第7天,菲利克斯(Félix)點開社交軟件,在對話框打出一句話,發送給老闆:我想潤了,mais je sais pas quand(但我不知道什麼時候)。

一分鐘後,他收到老闆的法文回覆:Moi aussi(我也一樣)。

法國90後菲利克斯,在上海一家法企工作4年了。雖然說不了太多漢語,他總能從朋友們的交談中,找到反映當下社會情緒的熱詞。他最新掌握的一個詞,就是「潤」。

潤,漢語拼音「rùn」,因為與英文單詞「run」拼寫完全一致,被當代青年用作表達對現實生活的某種掙脫。文雅地理解一下,就是「從某種乏味的生活中抽離」,通俗點說,就是「為了明天而跑路」。

對菲利克斯這樣的外國年輕人來說,把「潤」和上海封城的背景聯繫在一起,「我一下什麼都明白了。」

菲利克斯想「潤」的念頭,起源於上海封城前後。3月22日,網傳國務院督查組到上海後,上海擬出台大動作,封城7天。@上海發佈(上海市政府新聞辦公室官方微博)在23日凌晨回應:「此傳言為不實消息」。

官方闢謠後,菲利克斯和同事們一片歡呼。23日下午,部門的法國領導還特意叫了High Tea送上門。「晚上大家還在一起聚餐,中國同事都說,上海是中國第一城,無論發生什麼事,也不可能封城。」

誰也想不到,正常的生活只維持了一周時間。

2022年4月7日,上海封城期間,居民排隊等待核酸檢測。

2022年4月7日,上海封城期間,居民排隊等待核酸檢測。攝:Qilai Shen/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3月28日,上海市新冠肺炎疫情防控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宣佈,從當日5時起,上海市以黃浦江為界,分區分批實施核酸檢測。第一批在浦東、浦南及毗鄰區域先行實施封控,開展核酸檢測,4月1日5時解封。第二批,4月1日3時起,按照「壓茬推進」原則,對浦西地區實施封控,開展核酸檢測,4月5日3時解封。

菲利克斯目瞪口呆。「這不只是出爾反爾的問題,這是政府部門毫無公信力的體現。」之後接連出現的就醫難、斷糧潮和硬隔離政策,讓他越來越想逃離上海。

2021年中國國家統計局發佈的《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公報(第八號)》顯示,接受普查登記的在滬港澳台和外籍人員超過16萬,多數在金融、科技、互聯網、製造業等行業工作。另據科學技術部國外人才研究中心發佈的「魅力中國—外籍人才眼中最具吸引力的中國城市」,2012-2019年間,上海連續八年蟬聯「外籍人才眼中最具吸引力的中國城市」。

「中國最開放、最包容的城市」,蘇格蘭人韋侃侖(Wilson Cameron)在上海生活了17年,他印象裏的上海,是「中國離世界最近的城市」。「每個人都格外在意程序的重要性,這裏人對法律和制度的重視程度,比中國其他地方高太多。」

但長達一個多月、持續至今的封城,改變了這座城市的面貌及其吸引力。目睹封城期間「各種離譜現狀」後,韋侃侖和中國妻子開始「商量人生旅途下一站」:「這段時間我們在思考一個問題:該怎樣逃離我們曾經深愛的上海。」

2022年5月7日,上海隔離了49天後,岳母在家幫韋侃侖刮痧。蘇格蘭人韋侃侖說,封城期間在一個中國家庭中生活,「我真是個幸運的人。」

2022年5月7日,上海隔離了49天後,岳母在家幫韋侃侖刮痧。蘇格蘭人韋侃侖說,封城期間在一個中國家庭中生活,「我真是個幸運的人。」圖:受訪者提供

菲利克斯學到:災難來臨時,務必調低對政府物資保障的期待

收到浦西封控消息時,菲利克斯正在位於閔行區的公司裏打印文件。有中國同事走過他身邊,用法語提醒他「confinement dès demain(明天開始封城)」,他一驚,文件散了一地。

菲利克斯所在的公司,是一家法國甚至歐洲科技領域的頭部企業,公司於上世紀末在上海開設海外分公司,是改革開放後,上海政府「請進來」的一批跨國企業中的一員。公司目前員工超過500人,其中法籍員工約佔四成。由於工作語言為法語或英語,公司裏的中方人員普遍學歷高且名校畢業,「從法國剛來上海時,我發現很多同事甚至能流利說法語,確實讓人驚訝。」

2018年7月,從巴黎總部調至上海分部時,菲利克斯28歲。公司當時問他,願不願意去中國上班。他想了想,問是哪座城市,HR告訴他是上海,「都說上海是東方小巴黎」,一直單身的他二話沒說就答應了。

剛到上海時,他被田子坊、紹興路和法租界的法國梧桐吸引,「有意境,有情調,有味道」。他在公司附近租了間單身公寓,月租8000元人民幣,「離公司近就不用擠地鐵,打滴滴。」菲利克斯說。

公寓所在的小區以年輕人居多,這些人白天出入CBD寫字樓,以「單身貴族」自居,夜間扎堆活動,互相串門,沙龍、轟趴、交流會是他們的最愛。搬進公寓後的半年,菲利克斯已經和鄰居「打成一片」了,「都是80、90後,有上海本地人,也有來上海工作的外地人。他們教我中文,我教他們一些法語的簡單表達。」

訪談過程中,他數次提到一個詞:「新上海人」。這個詞源於2001年12月13日的《人民日報·海外版》第5版的一篇文章,出自時任上海市委書記黃菊之口:「新上海人,他們是一種能夠闖蕩世界的人,是世界人,中華人。上海就要有容納世界最優秀人才的海量,同時又該成為人才自如來去的一湖活水。上海本來就是一個移民城市,現在要在人才的柔性流動中成為新的移民城市。」

菲利克斯定下「在上海至少待十年」的目標。「那時的上海,有種讓人耳目一新的感覺——巴黎有拉德芳斯(CBD)、花神咖啡館和塞納河,這裏有陸家嘴(CBD)、田子坊和黃浦江。」

菲利克斯覺得這裏是微縮版的巴黎,還能享受到在巴黎享受不到的便利:出個門,打個滴滴就能走;吃個飯,叫個外賣送上門;散個步,走累了就踩個共享單車;踏個青,坐上高鐵說走就走。「這麼說吧,在上海待久了再回巴黎,你會覺得回到了原始社會,甚至會覺得巴黎太落後:同樣是國際大都市,上海能一鍵到位,巴黎只能身體力行。」

況且,外企的工作環境並不「內卷」,「領導不允許員工額外加班,因為把多餘時間花在工作上,你就不能好好生活了,這樣也會影響你第二天的工作。」儘管清楚地知道996對中國職場人來說有多普遍,菲利克斯還是無法想象過度工作對自己可能施加的影響。在他的老家斯特拉斯堡和此前工作過的巴黎,別說加班了,「就是正常八小時工作制,大家心情不爽或者受到委屈時,都會走上街頭大聲抗議。」菲利克斯說,他覺得上海人是中國人裏「相對講規矩和制度的一群人」,但和法國人相比,「他們依然太乖了。」

2022年4月8日,封城半個月後,韋侃侖和在上海的外國朋友「雲喝酒」。

2022年4月8日,封城半個月後,韋侃侖和在上海的外國朋友「雲喝酒」。圖:受訪者提供

在封城前,菲利克斯70平米的公寓是公司人盡皆知的「社交大本營」。他一個月在家辦兩次小型「轟趴」,客人有的是法國同事,有的是一棟樓裏認識的中國人。「我們法國人都喜歡在家請朋友來做客,打碟聽歌、線上遊戲對戰,或者晚飯聚餐後一起看一場電影。」每到週末,他都會在「聚會日」開始前採購一大批食物和娛樂工具,除了酒水飲料和膨化食品,還有棋牌桌游和最新影碟。如果那個週末不在家宴客,他一般都會去新天地或者田子坊,掃碼激活一輛共享單車後,在浦西騎行一天,或者去浦東那些犄角旮旯的「農村」探險,「上海迪士尼開園之前,我特地去了趟附近的川沙鎮,圍觀了好幾場象棋局和廣場舞。」

2019年初,菲利克斯做了一個現在看來無比正確的決定:買一個冰櫃。當初下單買冰櫃,為的只是能邀請七、八、九名甚至十幾二十位朋友來家做客,「上海夏天很熱,當時想多放一些啤酒飲料在冰櫃,也可以囤一些雪糕、速凍食品。」

所有中國同事都笑他「買冰櫃」的決定,「他們說這種冰櫃只有在雪糕店看過,正常人很少會買一個裝食物的冰櫃。」菲利克斯說。

由於對中餐特別感興趣,他經常把一些速凍的中式點心放進冰櫃,「比如廣東早茶必吃的奶黃包,還有冷凍的蝦餃。」他還記得有次請公司幾個95後的中國同事「來家裏吃早茶」,從冰櫃裏拿出蘿蔔糕、蝦餃和流沙包時,幾個來做客的小年輕「笑得前仰後合的」,「她們說我和老幹部一樣,什麼都塞進冰箱。」

在封城前,菲利克斯的囤糧計劃其實算得上「未雨綢繆」——多虧了隔壁工位的同事在微信裏提醒,「你是老外,要提前多買點菜,否則要下單買菜,估計會有點麻煩。」

起初,菲利克斯還覺得同事「過慮」了,「通報說浦西就封5天。」但同事的一句回覆,讓他在封城前又去超市「掃了一次貨」。「我這同事之前是做媒體的,他說,政府的話術他最懂,『你看,之前的通報也說不會封城啊,現在還不是封了。』」

菲利克斯從這位同事身上學到了一點:災難來臨時,務必調低對政府物資保障的期待。

熱愛的上海,心痛的上海,陌生的上海

封城後的第10天,菲利克斯囤的糧已所剩無幾。泡面吃完、可樂喝光,「上海青爛的爛,西紅柿壞的壞,只剩一顆大白菜,外面的葉子前幾天拿去做湯了,我就看著僅剩的一小顆菜心,看著看著突然有點難受。那是真捨不得吃。」家裏的餘糧,只剩下之前囤的2斤大米了,「我想實在不行,就熬粥喝吧,還能撐個三五天的。」

也是在菲利克斯開始焦慮斷糧的那天,4月10日晚,此前核酸全陰的小區出現了2例無症狀感染者。街道辦如臨大敵,短信通知住戶次日核酸+抗原一起檢測,同時表示「會按需求配送日常物資,請居民們不要驚慌」。

聽到街道寬慰住戶的那句「不要驚慌」時,已經深諳「通告反著聽」之道的菲利克斯真慌了。由於不太會用搶菜軟件(搶過十多次都沒成功),他給隔壁的上海鄰居打了個語音電話,「我讓他幫我在社區團購買點菜,最好是肉和蔬菜。」

熱心的鄰居立刻答應。4月11日開始,菲利克斯從鄰居那裏獲得了夢寐以求的食物——一包大白菜、一袋洋蔥、一盒上海青、兩盒罐頭午餐肉、一袋肥牛片和四根香蕉,一共150元。「肯定比正常食物貴,但能有就不錯了。」

也是在11日,住在浦東三林鎮的韋侃侖發了一條推特:「來自妻子熱心同事的緊急救助物資抵達!我們還是歡呼了一陣。幾只雞裏的其中一隻,用的是我的名額。」

歡慶物資後,他和妻子陷入了一陣惆悵。頭天晚上,他推開窗,獨自向窗外吼了幾嗓子。浦東封控了兩周,「需要一些吼聲來釋放情緒。」出乎意料地,他聽到了對面小區也有人開始吼叫。他苦笑,看了眼窗外——這是讓他熱愛的上海,心痛的上海。

當然,這也是讓他陌生的上海。

2022年4月11日,妻子單位同事送來了大量食物,讓韋侃侖一家歡呼。韋侃侖特意強調,「有一隻雞佔用的是我的名額。」

2022年4月11日,妻子單位同事送來了大量食物,讓韋侃侖一家歡呼。韋侃侖特意強調,「有一隻雞佔用的是我的名額。」圖:受訪者提供

同一天,中國妻子的一位住養老院的親戚因為感染Covid-19去世,這讓夫妻兩人愈發壓抑。4月18日,妻子在吃了社區送來的雞肉後腹瀉不止,韋侃侖之後發現,許多被接收的食品,外包裝上的公司都貼有一些「山寨標籤」——「要麼是假冒名牌,要麼製作的公司沒有登記註冊。」

後來他一問,小區裏的幾十家住戶,也都先後出現了腹瀉的情況。實在受不了的韋侃侖,在推特上轉發了「大翻譯運動」官推的一條關於上海三林保供物資的推特,這條推特配的照片顯示,韋侃侖所在的三林鎮發放的大量保供物資,不是被貼上了「山寨標籤」,就是「有蛆」或者「吃出蟑螂」。

「關於政府保供物資,我身邊有無數的抱怨。」韋侃侖寫道。在推特上發聲或許是封禁在家期間,他為數不多的一個宣洩情緒的方式。

菲利克斯覺得,「清零政策」嚴重冒犯了每個人的正常生活,「我從沒想過上海會這麼幹。之前看新聞,西安在去年就這麼做過(封城),當時辦公室的同事,尤其是外籍同事還都暗自慶幸,說『還好我們在上海,否則真的不知道怎麼辦。』」
 菲利克斯決定在中國人使用頻率最高的社交軟件——微信上抱怨,發一些小區被社區、街道以及穿白色防護服的「大白」嚴防死守的照片,配的文字多數用法文寫,也有些用軟件翻成中文後發佈。4月8日時,他聽說有個在上海的美國人因朋友圈裏發的「負面信息」過多而被有關部門「請喝茶」後,「真想把所有覺得不合理的人集結在一起,去找有關部門討說法」。

但現實是:他只找到了兩名志同道合的「聲討者」,是來上海不滿2年的外國朋友。「在上海的中國朋友勸我『省省吧』,說『你不懂,這樣做根本沒用』。」而多數在上海待了3年以上的外國朋友,則為他提供了更「實際」的建議:「這裏(中國)不許你走上街頭,就算上了街也可能有人叛變。」有個比利時的朋友勸他「忍忍吧」,「等解封了,我們一起回國不遲。」

當時,遠在法國斯特拉斯堡的家人,還不知道上海被摁下了暫停鍵。「爸媽不問,我也不多說。」菲利克斯的父母都是農場主,平時很少上網,「封城第16天時,我媽跟我視頻聊天,我當時正在泡一包鄰居送來的方便面。我媽問我乾嘛吃泡面,我笑著說,『大餐吃膩了,還不許吃點簡單的?』」

當晚,菲利克斯重看經典喜劇片《虎口脫險》,但「怎麼都笑不出來」。還沒看半小時就關機,然後拿筆在本子上寫下一行字:J’en ai marre(我受夠了)。

2022年4月12日,女兒Mhairi在臥室向韋侃侖展示了「我愛爹地」的T恤衫。上海封城期間,負面消息不斷,但女兒總能讓韋侃侖「更開心一點」。

2022年4月12日,女兒Mhairi在臥室向韋侃侖展示了「我愛爹地」的T恤衫。上海封城期間,負面消息不斷,但女兒總能讓韋侃侖「更開心一點」。圖:受訪者提供

韋侃侖數不清自己和妻子下樓做了多少次核酸和抗原檢測。「這是毫無意義的操作,反而更多人因為聚集檢測而感染」,他說,「中國的政策是動態清零,而不是挽救生命。數以百萬次的核酸/抗原檢測、限制居民自由、屠殺寵物、把孩子和家長分離、強制把居民關進方艙、用中醫抗疫、挑動群眾鬥群眾……」

韋侃侖所在的浦東,從4月24日晚起開始實施硬隔離政策,街道和居委在有陽性案例的小區外,焊起綠色鐵欄桿,防止陽性感染者四處活動。「起初,我還不相信真有這個政策。我一般會看看中國政府的一些通告和文件,雖然很多朋友尤其是外國朋友認為那些都是廢話,騙人的話,但知道一下即將決定自己的政策到底是怎樣的,總沒有壞處。」

他說,自己平常看BBC、《紐約時報》等外媒較多,「這些媒體對硬隔離的報道很多,中國官方總是在闢謠,說這些外媒的報道都是戴有色眼鏡、斷章取義、刻意醜化中國。但當你在一個小區,一家住戶的家門口,用欄桿焊死時,你在意過發生火災的情況嗎?外媒報道的,難道不是血淋淋的事實嗎?」


4月22日,他的絕望情緒達到頂峰。當天,一個名為「四月之聲」的視頻在朋友圈刷屏。韋侃侖也加入轉發大軍。「黑白色的基調,俯拍鏡頭下的上海城市,沈鬱又得體的音樂,這就是我們生活的城市,這些聲音就是我們身邊每個普通人發出過的聲音。」

他把微信網友接力轉發「四月之聲」的行為稱為「一場戰鬥」,「我甚至從中國網友和審查機制的鬥爭中,找到了一些樂趣:視頻裏的聲音是絕望的,但中國網友讓人看到希望,他們希望通過自己的每一次轉發,證明真相和事實,總是比審查和刪帖快那麼一步。」韋侃侖說。

當晚,菲利克斯也在朋友圈瘋狂轉發「四月之聲」的視頻。除了發圈,他還把視頻轉到不同的社交小組裏,有的是公司和部門的微信工作群,有的則是自己和法國朋友在telegram上的聊天群。有法國朋友問,「這視頻說的是什麼內容?」

菲利克斯回覆:「當你看見身邊無數受難的人無處發聲時,這個視頻把所有人的聲音集中在了一起,這就是我轉發的理由。」

也是在當晚,一個同事給他科普了「潤」這個字及其代表的「潤學」理論——

「今天,你潤了嗎?」據說,這是當代青年「三省吾身」時,對自己進行過的、最深刻的靈魂拷問。有人這樣總結當代中國青年未來要走的三條路:(內)卷、躺(平)、潤(學)。

看著滿屏的「四月之聲」視頻,它們在微博、微信裏被刪、轉世、被刪、復生、被刪……菲利克斯告訴自己:也許我真該「潤」了。

2022年5月9日,上海,疫情期間,一名站在機車上的送貨員在封鎖的住宅區探看。

2022年5月9日,上海,疫情期間,一名站在機車上的送貨員在封鎖的住宅區探看。攝:Aly Song/Reuters/達志影像

「上海回不去了」

韋侃侖在五年前接受媒體採訪時,談到自己對中國和上海的印象。「我覺得中國是一個非常有趣的國度,我非常喜歡中國人,他們講道理、讓人尊重。最重要的是,我對上海人民以及他們為了維護自己的身份而奮鬥的態度充滿敬意。」

那是2017年的事了。當時,上海這座代表「中國城市發展天花板」的城市,被外界寄予了厚望:當年9月起,上海迪士尼度假區舉行了首個萬聖狂歡季派對;這一年,上海新增100所公園,迎來了「維多利亞的秘密」中國大陸首秀,新建了全球海拔最高的酒店,41座商業綜合體在滬上開業。12月15日,國務院批復原則同意《上海市城市總體規劃(2017—2035年)》(下稱「上海2035」)。這是十九大以後,國務院批准的第一個超大城市總體規劃。「上海2035」稱,到2035年,努力把上海建設成為創新之城、人文之城、生態之城,卓越的全球城市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國際大都市。

那時,在上海生活了12年的韋侃侖,心想自己的未來「就是這座城市了」,「我在上海生活了整整12年,12年來,我結識了一群特別有趣的朋友、支持著同一支上海足球隊(申花)、娶到了一位上海妻子、收穫了岳父岳母、還擁有了一個可愛的女兒。如果哪一天,我沒能感受到對上海如此深厚的感情,那我就失去了留在中國的意義。」

2022年4月27日,韋侃侖的小區一片混亂,政府送來了雞蛋,但住在封控公寓裏的人對長期封城感到憤怒,把雞蛋扔在地上或甩給社區管理員。

2022年4月27日,韋侃侖的小區一片混亂,政府送來了雞蛋,但住在封控公寓裏的人對長期封城感到憤怒,把雞蛋扔在地上或甩給社區管理員。圖:受訪者提供

2000年,韋侃侖第一次來中國,在江蘇江陰當英語老師。第二年,他回到老家蘇格蘭,在那裏做了幾年記者。2005年,他再次來到上海,發現「這裏充滿了各種可能性」,「我從來沒見過一座能包容那麼多公共活動的中國城市:公共論壇、講座、音樂現場尤其是電子音樂會,每個人的眼裏都充滿了對多元文化的渴望。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我都覺得上海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城市之一,和紐約、倫敦、東京、巴黎一樣偉大。」韋侃侖說。

韋侃侖稱得上是「上海灘最知名的老外球迷」。他是《紐約時報》、BBC、《金融時報》、法新社等媒體的特約撰稿人,在他的推特主頁上,他介紹自己是「生於蘇格蘭鄧弗姆林鎮的上海女婿,Xennial一代(生於1977-1983年間,悲觀主義者和樂觀主義者的結合體)」。2007年,他創辦了第一個全英文的中國足球網站——Wild East Football。「這個國家(中國)人真的非常棒,通過足球深入瞭解中國,這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作為上海申花的鐵桿球迷,他記不清自己跟隨主隊申花出征過多少次客場比賽,「有次在火車上,大家(申花球迷)去餐車喝了很多酒,然後開始唱歌。我發現藍魔(申花外號)的球迷文化跟英國非常像,讓我幾乎忘記了是在中國,而是和家人在一起,大家像兄弟一樣。」

這也是他當年創辦網站的目的:向世界展示中國足球那些有趣、有價值的地方,「外國媒體總是對中國足球充滿不屑,主要因為他們的記者多數不懂中文、不瞭解中國文化。」那時,韋侃侖眼中的上海和上海申花,是「連接中國和世界其他地方的橋梁」。

但17年間對上海這座城市建立起的美好印象,毀於那些細微的瞬間,這樣的例子太多了——比如一個通告就可以毀掉一場精心準備了小半年的電子音樂會,一個轉發就可以被公安請去「調查情況」,一個政策就能讓無家可歸者受凍、普通老百姓挨餓,「這不可思議,而且你在承受這一切時,沒法發出真實的聲音。」

「對我們外國人來說,輿論在中國不斷被收緊,這是一個不言自明的事實。我沒法具體舉例,但所有人都知道,現如今的溝通成本、風險,比我17年前剛來上海時要大的多。」韋侃侖說。

他的這個觀點,也得到菲利克斯的認同。「我在上海的中國朋友,絕大多數都清楚清零政策的盲目、無效和不科學,他們中有些人會表達,但更多人選擇沈默。這和整個輿論環境息息相關。」

他還記得,一個在上海某市場化刊物工作的朋友,「每次來我家就愁眉苦臉,一問就是『你們不懂』,『就不細聊了』。我怕他有一天真的抑鬱了。」

菲利克斯認為,中國這些年的言論環境,讓他見識到了更多的「兩面人」,「私下聊天時,只有彼此足夠熟悉,中國朋友才會說出對時局的真正看法,而很可能他在之後的某個公共場合上,就說出完全相反的話。」

有中國朋友告訴他,「用中文說,這叫『求生欲極強』。」

韋侃侖認為,「求生欲極強」發生在中國媒體身上,還體現為對西方文化、制度、意識形態的抨擊,「這從每天我們在中國媒體上看到的報道就可以看出:所有關於西方國家的言論,都是『西方必敗』或『西方政體不堪一擊』這類言辭。最搞笑的是,對我們這些外國人來說,這些說法也出現在我們自己國家的媒體上。」

在最感興趣的足球領域,韋侃侖曾經的某些憧憬,也被證實為「不切實際」。2021年,他公開表示,自己不會再關注中國足球了。「我已經沒有什麼積極的東西可以寫了。簡而言之,中國足球根本就不是足球。」

他表示「越來越看不懂中國足球了」。「我見過一些缺乏基本技能的球員,他們憑借自己的人脈走上球場。我見過人脈很好的球員故意玩得像屎一樣,以便做掉他們不喜歡的教練。」

如今看來,發文表示「對中國足球絕望」的那篇文字,隱喻般地反映在了眼下的隔離生活上。2022年4月底,被封控在家一個月的韋侃侖,向端傳媒描述起如今對這座城市的感受時稱:「到今天我才明白,上海回不去了,永遠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的背後,是上海在面對疫情時的嚴苛政策。「上海的施政者總是把上海看成國際視野第一梯隊的城市,但事實證明,如果你不得不遵守類似動態清零的政策,那沒問題,但這付出的代價,是像我這樣旅居17年、甚至一度想定居上海的老外的心寒。清零政策,清走的是人才對上海的信任、世界對中國的好感。」

2022年3月31日,上海,封城期間,當地居民排隊領取食品。

2022年3月31日,上海,封城期間,當地居民排隊領取食品。圖:VCG via Getty Images

「我現在才明白,這其實就是一齣看上去很美的懸浮劇」

四月的最後一天,菲利克斯告訴端傳媒記者,過去的一個月,自己「每天都像過Poisson d’Avril(愚人節)」,「那是一種懸在空中的感覺,你永遠不知道何時才能安全著陸。」

對上海的幻滅感,源起政府不斷推翻的闢謠,加深於各類無法求醫、忍受飢餓、求助無門、發帖被刪……等事件。讓菲利克斯徹底「幻滅」的是兩件事,一是4月7日,今日資本創始人徐新在社區群求助加入麵包團購群,二是4月11日,郎咸平母親求醫時被要求核酸報告,最終因耽誤救治而遺憾去世。

在這之前,菲利克斯不知道徐新和郎咸平是誰,「看了新聞後朋友告訴我,他們是中國的富人、名人,是金字塔尖上的人。」

「不管你是資本大咖,還是著名學者,或者外國人,你的下場和普通老百姓一模一樣,這在我看來難以想象。這不是我心裏上海應該有的樣子,也不是上海應該長成的模樣。」菲利克斯說。

這種「懸在空中」的感覺,也同樣存在於菲利克斯那些法國同事的心中。「有同事告訴我,一解封,他就會申請調崗,總之就是要離開上海,越快越好。」

在4月底和部門領導語音聊天時,領導告訴他,已經有不下50名法國員工,直接或間接地提出了調崗甚至辭職的申請,「我們所有人都不知道,東方小巴黎怎麼搞成這樣了。」

4月中旬,香港福克斯傳媒(HK Focus Media)旗下的平台「這是上海(This is Shanghai)」對950名居住在上海的外國人進行了調查,結果顯示,在未來一年,上海的外國人或將減少一半。48%的受訪者表示,就算不會馬上離開,也會在接下來的一年內離開上海;37%的受訪者表示,他們將會堅持到疫情結束,看看上海的情況是否會有所好轉,然後再決定去留。據「這是上海」統計,在中國的外國人總體教育水準較高,該調查發現,受訪者中擁有研究生以上學歷的外國人,佔比達55%。

菲利克斯就是希望「潤」離上海大軍中的一員。他告訴端傳媒,由於龐大的規模和多年的積累,「公司不太可能在這幾年就退出中國市場」,但他本人「肯定要走」,「我聽說越南正在全方位改革,或許我會看一下越南的機會,正好那邊也說法語。」

決定繼續在海外「漂」,和他在上海這四年左右的時間有關。「客觀來說,雖然封城和清零政策讓人崩潰,但我在上海遇到了一大批真誠的人、直率的人、思想獨立又有趣的人,這種經歷在法國是不可能遇見的,因為法蘭西民族的思維模式已經確定,你和一個人打交道,基本能猜透他下一秒的動作和想法,這太無趣了。在上海,這種情況就從沒發生過。我想繼續和思維不完全一樣的人打交道,看看這個世界到底有多奇妙。」

而關注到越南市場,則和不少歐美媒體對越南近期改革的報道有關。「或許我會在越南待個兩三年,然後再回到歐洲生活。」菲利克斯說。

隨著封城時間的推進,他開始反思自己在上海的工作和生活。「十里洋場上,法國梧桐下,來一杯咖啡,聊一下文學、藝術,這在過去的上海簡直司空見慣。但我現在才明白,這其實就是一齣懸浮劇——看上去很美,但隨時可能落下來,讓你摔倒在現實裏,被鐵拳迎面來一下。」

雖然來中國還不到4年,他已經熟練掌握了一些中國年輕人玩梗的話術了。在巴黎讀大學時,他對中國文化極其感興趣,讀了好幾本張愛玲的小說,「現在我才知道,張愛玲其實是一代潤學宗師,她從上海去香港這件事,已經說明了一切。雖然遠離上海,但張愛玲卻不斷用筆緬懷曾經的上海。」

封城期間,有中國朋友推薦他讀張愛玲的一本小說——《秧歌》。這本描述土改期間普通農民鬧飢荒的小說,在內地因「眾所周知的原因」未能出版。

花了兩個晚上時間,菲利克斯看完了《秧歌》。「我的漢語還沒到能看中文小說的地步,所以我下載了小說的法文版。」他還記得小說裏「總有人信白紙黑字的新聞和宣傳數據」的文字,還有那些關於「一出問題就扔給境外勢力」的故事,小說中的這些細節,讓他想到4月29日看過的一個微信截屏,截屏裏的某名社區民警,發佈了一段關於「境外勢力鼓動中國居民敲鍋抗議」的文字。

「望大家明辨是非,通過正確的途徑反映合理訴求,不要給境外勢力機會!」截屏裏這樣寫道。

這個截屏被韋侃侖在推特上轉發,他調侃似的說「我承認了,就是我」,隨後配了一個笑哭的表情包。某種程度上看,來中國17年的韋侃侖,也學會了不少中國年輕人在面對困難局面時的反語式調侃。

5月1日,在上海市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新聞發佈會上,上海市政府副秘書長、市疫情防控領導小組辦公室主任顧洪輝表示,近一個月以來,在全國各地的齊心援助和全體市民的共同努力下,上海本輪疫情防控取得階段性成效。當前,上海市疫情形勢穩中向好,清零攻堅效果日益顯現,已有6個區實現社會面基本清零。

就在上海實現「社會面基本清零」的前一天(4月30日),下午兩點半,韋侃侖發了一條推特:

「很開心看到病毒做出的決定:遵守政府制定的清零大限日期。這很及時,正好在5月1日達成!」

觸摸世界的政經脈搏
你觀察時代的可靠伙伴

已是端會員?請 登入賬號

端傳媒
深度時政報導

華爾街日報
實時財訊

全球端會員
智識社群

每週精選
專題推送

了解更多
上海疫情 潤學 上海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