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大陸 評論 烏克蘭戰爭

「大翻譯運動」能否對抗大外宣:持不同政見者的一場去中心化網絡行動

這場運動在於消除語言壁壘,向世界曝光真實存在於簡體中文互聯網環境當中的「反人類、鼓吹戰爭、罔顧生命與基本人權」的言論。


2022年2月28日,波蘭梅迪卡的邊境檢查站,逃離戰火的烏克蘭人正在看手機。 攝:Kai Pfaffenbach/Reuters/達志影像
2022年2月28日,波蘭梅迪卡的邊境檢查站,逃離戰火的烏克蘭人正在看手機。 攝:Kai Pfaffenbach/Reuters/達志影像

在簡體中文網絡當中找到瘋狂地支持俄羅斯、普京,以及抨擊美國的評論,然後將這些評論翻譯成為英文、日文等語言,隨後將這些內容翻譯截圖上傳到推特這種不受中國網絡言論審查的平台——自俄烏戰爭開始,在中文互聯網當中,出現了這樣一種沒有組織中心,通過社交媒體與論壇進行互動,從而獲得關注的「網絡政治行動」。這項看似浩大的工程甚至不需要高程度的協調組織,志願參與這一行動的人通過匿名社交媒體帳號,以私信或者發送帶有特定標籤的貼文,便可以將來自例如微博、微信等「牆內」社交媒體上的「極端言論」告知全世界。

大翻譯運動的起源與目的

這場運動的最為簡單的目的是消除語言壁壘,向世界曝光真實存在於簡體中文互聯網環境當中的「反人類、鼓吹戰爭、罔顧生命與基本人權」的言論。

最早發起並實踐這些行動的群組成員將之命名為「大翻譯運動」。在這一行動的維基百科條目中,是這樣紀錄的:「期望可讓更多國家的人知道,中國人不是如同官方大外宣般地熱情、好客、温良;而是自大、民粹和毫無同情心。」

根據德國之聲對這一現象的報導表示,這一行動起初來自於Reddit論壇上已被封禁的中文社群ChongLangTV。在3月2日,ChongLang TV遭到了站方的封禁,而關於被封禁的原因,主要有兩個版本:其中一個版本為ChonglangTV的帖子曝光了一名來自上海的支持俄羅斯的銀行職員的真實個人信息,而「人肉搜索」行為違反了Reddit的服務協議;而另一個版本,自由亞洲電台採訪這一板塊的活躍用戶表示,這是「中共正在加大對牆外社交媒體的干預和滲透」的跡象。根據2019年的科技媒體The Verge的報導,Reddit在D輪融資時收到了來自騰訊的1.5億美元。這也成為了人們在觀察Reddit社區準則時,引發懷疑的原因之一。

利用網絡存檔網站Wayback Machine的記錄,可以找到2022年2月8日,ChongLangTV在被封禁前的網頁快照。截至當天,這一論壇有將近五萬名訂閲者,論壇的簡介為:「流亡浪人中央,浪人們最後的根據地,永恆矗立的燈塔」。網頁快照中顯示,論壇當中的內容大多為嘲諷與中國政府有關的迷因及新聞。在這個群組當中,也存在大量常規語言不能理解的「黑話」,其中較為顯著的,有「晶哥」(諧音警哥,指網警或者警察)和「鼠人」(指在中國生活的底端階層人士),這裏也有此前在中國網絡上火爆一時的「張獻忠學」,亦存在著在華語文化圈中爭議程度極大的對「支那」及其衍生詞彙的頻繁使用。

在Reddit板塊被站方封禁後,「大翻譯運動」轉移到了推特當中。這個在2022年3月才註冊的推特帳號,已經聚集了超過1.6萬名追蹤者。在帳號的推文中,加入了「大翻譯運動」的中、英、法、日、韓五種語言的標籤。在3月6日,這一推特帳號發出了一系列推文,講述了普通網民參與運動的方法:「各種語言使用者,在各種標簽下看哪些被轉發的圖文比較值得翻譯,決定權在你們,選擇有趣的圖文翻譯打上標簽發出去」、「在翻譯目標言論的選擇上,應挑選有影響力的言論,比如微博數萬轉、贊,知乎數萬贊以上。單純只是言論極端我認為沒什麼價值,這些言論不僅在國內鋪天蓋地,即使在正常國度,極端言論也總是有一定比例的存在。」從這些文字上來看,這起運動的初衷,是意圖將中國政府推行的對內宣傳內容與策略曝光到全世界範圍。通過社交媒體的流量,引發可能更大的行動。

美國之音記者文灝在推特上記錄了這一運動和標籤的成立:「現在有一個新的運動正在推特上進行,利用 #大翻譯運動或者 #TheGreatTranslationMovement標籤,用戶們正在發布來自中國社交媒體的民族主義,支持俄羅斯入侵、鼓吹戰爭、暴力、以及仇視猶太人的貼文。」

而根據受訪者透露,在這個群組當中,人們不會透露自己所在的國家:「​​出於網絡安全的考量,帳戶的使用者之間相互也不知道對方身處哪個國家,常用哪個網名。」

在「大翻譯運動」的官方推特帳號下,能夠看到各式各樣的來自簡體中文世界和本次戰爭相關的言論:這則推文中,知乎用戶慶祝烏克蘭女演員參戰身亡的回答被截圖翻譯發了出來;在另一則推文裏,則是翻譯了知乎用戶回答「猶太人為什麼被全世界憎恨?」時說「當年小鬍子可以起事是有群眾基礎的」,根據截圖顯示,這一回答有超過八千人贊同。

事實上,「大翻譯運動」並不是一件新鮮的事情。在推特上,同樣有例如巴丟草、前微博審查員劉力朋等推特用戶同時也在將簡體中文世界當中一部分極端言論轉譯成英文。早在此次社交媒體行動前,就有例如What's on WeiboSupChina此類專門關注中國互聯網與社交媒體的垂直類英文媒體。即使是《紐約時報》一類的國際化媒體,其中的作品也含有「大翻譯運動」的部分元素,例如書寫為何眾多中國網民支持普京的專欄文章和描述海外華裔仇視穆斯林的評論。隨著有更多精通中文的媒體從業者加入國際傳媒團隊,通過關注中國社交媒體而撰寫的報導實際上並不在少數。

從內容創作的角度來說,「大翻譯運動」實際上在重複一件過程簡單的工作,利用真實存在於網絡當中,並且數量龐大的樣本進行「文化交流」。但與傳媒報導不同的是,「大翻譯運動」成為了一項具有明確目的,但並沒有嚴密組織的「社會運動」。這場運動的最為簡單的目的是消除語言壁壘,向世界曝光真實存在於簡體中文互聯網環境當中的「反人類、鼓吹戰爭、罔顧生命與基本人權」的言論。在這一簡單的意圖背後,或許還含有更深層次的,期望通過「點名批評」(Name and Shame)的手段喚醒更多能夠瀏覽到不受審查訊息的中文使用者,甚至是對中國政府宣傳內容進行根本解構,不僅僅打破中國政府推動的政治宣傳,也同時利用現實案例指出例如「中華民族傳統美德」此類文化宣傳當中的漏洞。

「大翻譯運動」推特。

「大翻譯運動」推特。圖:「大翻譯運動」Twitter 截圖

網絡防火牆內的反應

在微博「國師」的理論體系中,參與大翻譯運動的人是歐美國家白人的「狗」,這樣做的初衷,是為了搏得主人的開心。

雖然處於網絡防火牆的另一邊,但在微博上,仍然有諸多對大翻譯運動的討論。在這當中,有人將參與運動的人們定義為「敵對勢力」,也繼續不遺餘力地用民族主義話語對他們進行嘲諷。

《環球時報》評論文章將大翻譯運動稱之為一齣鬧劇:並執意認為這些人士得到了「境外反華勢力」的支持。歷史春秋網總編輯陸棄表示:「​​敵對勢力盯上我了,由於我在2個小時前在微博發布關於大翻譯運動的預警性信息,微博頁面被截圖,網友評論也被大翻譯了。」在這之前,這位淮安市自媒體協會副會長曾發出貼文稱:「警惕!俄烏戰爭爆發以來,境外敵對勢力發起一項大翻譯運動,將在微博、微信、今日頭條、抖音等平台上擷取到的極個別中文極端主義言論翻譯成英語、俄語、法語等文字進行傳播,通過境外社交媒體及反華媒體曝光的形勢進行放大,試圖掀起反華潮流。」在這條獲讚超過600,評論超過100條的貼文下方,便有網友指出,例如陸棄這樣的微博博主就是帶頭的那一個。

在微博上擁有34萬粉絲的伊利達雷之怒,則運用白人至上主義理論嘲諷參與大翻譯運動的人士:「其實那個大翻譯運動還挺好玩的。以前我們在微博罵歐美某些國家,最多讓殖人高華破防,畢竟辱爹之仇不共戴天嘛。現在好了,他們的歐美爹能直接看到,那我們得罵更起勁了。當然,如果有人跳出來說『正因為你的言論讓我們的處境更艱難,眼淚都止不住流下來』,那我只能好好反思,絕不改正。」在2020年,共青團中央主管的《中國青年報》對伊利達雷之怒給予這樣的評價:「他在《戰狼2》和《流浪地球》等電影上映時發表大量影評文章,如《流浪地球,一部充滿人性關懷和普世價值的優秀電影》,閲讀量超千萬,聚攏了一大批國產科幻電影支持者,對某些打著各種旗號抹黑國產電影的別有用心者勇敢說『不』。」

復旦大學教授瀋逸在其微博中提到了「大翻譯運動」:「一種新的系統性的新策略,發起者的內生邏輯挺有意思的。」另外例如導演戎震御史在野(微博粉絲454萬)、近衞步兵師(微博粉絲158萬),也發表了類似的觀點。在他們的理論體系中,參與大翻譯運動的人是歐美國家白人的「狗」,這樣做的初衷,是為了搏得主人的開心。

這種以白人至上理論為核心,消費部分海外華人製造來自「境外敵對勢力」的語言,與中央網信辦下屬微博帳號中央網信辦舉報中心,在2月27日轉發來自中國海峽研究理事長雷希穎《台灣及疆獨勢力煽動「涉烏克蘭惡俗言論」事件》的文章高度重合。更巧合的是,在這篇文章被網信辦轉發前,抖音微博微信分別在2月25日與2月26日發出「涉國際熱點事件」的公告,呼籲用戶不要消費「烏克蘭美女」等惡俗笑話的倡議與公告。新華網微信公眾號也在隨後對這三個社交媒體平台的公告進行了報導。

而在「大翻譯運動」的批評者看來,運動參與者的行為並不符合「家醜不可外揚」的「古訓」。一些人還認為,是這種運動導致了歐美國家針對亞裔與華裔的仇恨增加。但是,根據Pew Research Center 2020年的研究,在世界範圍內,西方國家民眾對中國的負面看法已經達到了歷史新高。而在當時,還並沒有例如「大翻譯運動」一樣的社交媒體行動。將亞裔人士在發達國家遭遇的仇恨行動與言論,以及中國在世界範圍內沒能講好中國故事的罪責歸於「大翻譯運動」,實在是有些牽強。

「大翻譯運動」推特。

「大翻譯運動」推特。圖:「大翻譯運動」Twitter 截圖

宣傳戰中的「大衞與歌利亞」

與其說這是一種「敵對行為」,不如說這是一種來自於持不同政見者的低成本反抗行動。他們並不能夠阻止中國政府「講好中國故事」的宣傳方針,但是正在通過零散的努力對這個耗資巨大的宣傳計畫製造麻煩。

史丹福大學在2020年發布的《講述中國故事:中國共產黨引導全球輿論》的報告中指出,中國用於對外宣傳的經費預計超過100億美元。而根據《紐約時報》與ProPublica的聯合報導,此次冬奧會期間在推特上就有數千個假帳號在協調回擊有關抵制冬奧的言論。

比起擁有公共財政支持,並組織嚴密、目標明確,利用社交媒體、電視、電台、報紙等全方位媒介的宣傳機器,「大翻譯運動」的規模與影響力恐怕無法與之比擬。與其說這是一種「敵對行為」,不如說這是一種來自於持不同政見者的低成本反抗行動:他們並不能夠阻止中國政府「講好中國故事」的宣傳方針,但是正在通過零散的努力對這個耗資巨大的宣傳計畫製造麻煩。在聖經故事當中,大衞憑藉著信念和神的指引擊敗了巨人戰士歌利亞,在現實層面上,這樣的神蹟或許很難發生。但這並不意味著「大翻譯運動」及其組織參與者的努力是徒勞的。這起運動證明瞭即使是在加速由威權主義轉向極權主義的中國,某種政治反抗的力量依舊存在,並且能夠形成自組織的形式。

俄烏戰爭以來,在微博微信等社交媒體上出現的「粉紅言論」、「挺俄挺普京言論」,以及鼓吹戰爭、泯滅人性的話語,與中國官方媒體親近俄羅斯的影響有緊密聯繫。一些對中國的報導導向持批判態度的人,以義和團與老佛爺的關係來類比當今中國興起的、充滿矛盾的民族主義與「精神俄羅斯思潮」:從中國官方宣傳戰略長期的布局來看,對英、美、日、韓等意識形態不同的國家常有的仇恨,實則是宣傳機器衍生出的一種副產品。經過常年累月的積攢,這一原本並不重要的副產品,在社交媒體發達的今天轉變成為了中國戰略宣傳的新生主要力量。

被「大翻譯運動」曝光的言論雖然極端,但這些在中國互聯網平台當中的言論,實際上是中國網信部門在審查反戰言論,以及縱容「反美」、「反西方」言論策略實施後的一種現象。大翻譯運動中暴露出的極端言論並不能代表全體中文使用者,但在中國政府的言論審查下,這些極端的言論本質上代表了中國宣傳部門在俄烏戰爭中的對內立場,和宣傳方向期望人們相信的輿論環境。

在大翻譯運動推特帳號發布牆內極端言論的間隙,其向外發布的聲明中,有兩句話概括了這起社交媒體運動的初衷:「大翻譯運動的參與者都是不再麻木,感受到了靈魂上的痛苦的正常人」、「如果你曾是圖片中的一員,請為你的所作所為而感到羞愧。」

「大翻譯運動」向外界展現的,實則是中國互聯網在經過審查過濾後呈現的模樣。運動既揭露了一部分網民極端的思想和話語,更揭露了原本中國宣傳系統對此類話語的默許與事後被迫調整時的尷尬。同時,與「大翻譯運動」批評者所講述的恰恰相反:「大翻譯運動」的存在反向證明了在中國,持不同政見者依舊存在,並願意投入這種去中心化的政治運動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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