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風物

「含撚」是屈辱,離開要內疚?19歲香港青年摘英詩大獎後,為何成為網絡熱話?

「我用一個香港人的身份、進入最高等的學府、用你最引以為傲的形式、拿到你們的國家詩獎,這有什麼卑躬屈膝的?」


來自香港的19 歲劍橋大學學生葉晉瑋(Eric Yip),憑藉詩作Fricatives 奪得英國國家詩詞比賽(National Poetry Competition)冠軍。 網上圖片
來自香港的19 歲劍橋大學學生葉晉瑋(Eric Yip),憑藉詩作Fricatives 奪得英國國家詩詞比賽(National Poetry Competition)冠軍。 網上圖片

不久前的4月1日,香港有個好消息:十九歲青年葉晉瑋(Eric Yip)憑一首叫做「Fricatives」(擦音)的詩作,摘下英國重量級文學競賽「英國國家詩比賽 」(National Poetry Competition)首獎。

消息傳來,香港各大媒體迅速在一兩日內火速報導,包括《明報》、CUP媒體、自由亞洲粵語、JET magazine等多家媒體,相關貼文在臉書上按讚數平均破千,更有不少網友留言感慨:「香港依家嘅年輕人好多都比我嗰代出色同優秀(香港現在的年輕人好多都比我那代出色同優秀)」;又有人稱讚Eric是「香港之光」。三四日後,網絡論壇連登又陸續有網友發文,提議「一齊傾(聊)下Eric Yip首Fricatives」。詩歌可是這時代的高冷之物?Eric同他的「擦音」卻霎時成為香港全民熱議的話題。

整整一個星期,得獎事件的相關討論熱度不減,越來越多人知悉,這位成長於香港的得獎者,是劍橋大學經濟系一年級學生,也是該項比賽有史以來最年輕的首獎得主。而討論焦點也漸漸從事件轉向作品本身:

不少讀者積極投身討論,撰文解讀或試圖翻譯。迄今網路上公開或不公開引起討論的中譯本已逾十種。4月2日至3日,曾任《蘋果日報》專欄作家的馮睎乾也在個人平台連寫兩篇讀後感,帶讀者一起細讀原詩中的巧思。兩篇文章不僅獲得逾萬次點讚,更收到讀者踴躍回應,有人就感激表示「讓我這不懂英文的人,可以學著去理解詩篇」。另一邊廂,現兼任大專院校講師的文化評論人李薇婷第一時間在臉書寫下:「用英文講自己,不就是最地道的香港人」。李薇婷的貼文在文學同好與學院人士間廣傳,牽引出一場有關翻譯、語言與權力及性的激烈辯論。其後,香港詩人不清、枯毫、翻譯家徐晞文、藝術家莫昭如等,紛紛以書面中文或廣東口語翻譯了這首詩;而徐晞文與文藝評論雜誌《Sample》總編輯葉梓誦,再受報刊平台之邀,延伸談論了〈擦音〉的翻譯與詮釋問題⋯⋯

為何一首香港人的獲獎英文詩,能衝出文學界,掀起一場大眾層面上不常見的「詩」的討論?政治變動與疫情反覆中離開香港的年輕人需要怎樣面對英國社會?主流香港媒體為何多是討論作者名校、年齡等背景,卻忽略詩中直白赤裸的性描寫與同性戀書寫?

由一首獲獎詩席捲各方解說、紛爭至此,〈擦音〉何以擁有如此能量?詩獎評審之一、英國詩人Rachel Long在評審詞中講到:「這首深深動人的詩同時薀涵兩、三個世界,而且在其間游刃有餘。」

怎樣的兩三個世界?此詩出現於當下經歷政治變動、疫情反覆與移民潮的香港,離開香港面對英國社會的年輕人是何表現?意味什麼?語言的選擇、關於性、情慾與異鄉的主題,可給同屬香港的讀者何種啟示?主流媒體為何多將討論焦點放於得獎之振奮、作者名校、年齡等背景上,而忽略詩中明明大膽、赤裸的性書寫?

我們聚焦近日來圍繞這首詩的討論,訪問了同樣具有離鄉經驗的香港讀者、參與了討論的詩人、評論人,從不同世代,不同專業界別,相異或近似的切身體驗,來看看一首離鄉香港人所寫的獲獎英文詩,到底為何能衝出文學界,掀起一場大眾層面上不常見的「詩」的討論。

別人留下你離開?離散港人的「成人禮」

You must learn to submit
before you can learn. You must be given
a voice before you can speak. Nobody wants to listen
to a spectacled boy with a Hong Kong accent.
(Fricatives, Eric Yip)

你要識得服從
咁樣你先至學到野。你要有人俾你
發聲ge能力先至可以講野。冇人想聽
一個有香港口音ge四眼仔講野。
(莫昭如 譯)

創辦於1978年的英國國家詩比賽,每年一度,至今已逾40年歷史,是英國文學界頗具公信力的詩歌寫作競賽。比賽採匿名評審制度,詩歌作品40行以內,面向國際徵稿。今屆比賽中,主辦方收到來自100個國家、總計7012位詩人的來稿。翻查紀錄,可以發現歷年獲獎者均以英國詩人為主,不少首獎得主包括Carole Satyamurti、Philip Gross、Neil Rollinson等,如今都是已具盛名、作品頗豐的詩人和作家。

Eric Yip作為史上年紀最輕的得獎者,其詩亦如自言,是一次「敘述者的成人禮」。

讀回〈擦音〉詩本身,是圍繞著作者學習英文發音的經驗而展開,敘述一個「四眼仔」(戴眼鏡者)男孩出身香港、遠赴異國的語言及身體經驗:他從小在家鄉被矯正英文發音、練習擦音;到異國後,在最喜愛的粵式餐館廁格裏偷歡;又與遠道而來的母親「飲茶」,用更為嫻熟的英文點餐⋯⋯在閱讀這場「成人禮」全過程中,不少香港讀者都從中看見自己或身邊人的身影。

「這是必要的愧疚,因你選擇了離開,的確不夠其他人那麼有勇氣,內心還是有一些懦弱的。但這份愧疚感要繼續保持下去,我們才不會忘記當初走的原因,也仍然記得一些依舊在受苦的人。」

香港國際機場的離境大堂。

香港國際機場的離境大堂。攝:林振東/端傳媒

事關不論是否成長於殖民地時期香港,多數港人自幼就被要求學習標準英文,一口標準流利的Queen's English會得到旁人艷羨,而摻雜著港式口音的英文則會被笑話。坊間不少英文班以「令自己發音更標準地道,不再被標籤為港式發音」為招徠策略;更有機構羅列「港式發音七宗罪」——l與n不分、v與w不分、無法發出擦音等,都被列入其中。改掉口音、追求純正腔調,是不少港人在學習英文會話時的共同經驗。

而〈擦音〉一詩及其新聞在網絡的廣泛,擊中了哪類港人的什麼心事?青年時曾留學澳洲的港人阿熙,儘管如今已回港工作,仍難忘那段口音被馴化的艱難時期:「當年去澳洲讀書,花好多時間在accent上,事關英語國家會按你的口音去界定出身,英國更加是不同區(的口音)都已不同,例如Welsh同Scotish的口音以前會被認為是蠻夷。相信作者都有同感,先(才)會用口音作進路(推進)。」

潛藏在口音之下的,是離鄉者們的尷尬身份,與他們難以容身、又無甚歸途的處境。2019年反修例運動後,香港爆發移民潮,許多年輕人自願或被迫離港到異地求學,20多歲的港人阿Nam也是其中一員。他學歷不俗,正在港開展事業,但社會氣氛愈加緊繃下,還是在一年多前離開香港,先後赴英、台學習生活。讀到〈擦音〉,阿Nam便很快聯繫起自家經驗:「不論什麼背景的香港人,多會有種『去異地要適應當地文化、但又永遠無法適應到外國文化』的感覺,而現在好多人是要被迫離開、到新的地方,並不能自主選擇。」

阿Nam坦言,一開始讀這首詩覺得有些混亂,不同場景與人物交錯出現,讀了幾遍之後卻忽然打通一些想法:「有些人離開香港後,正過著非常艱苦的生活,尤其是沒有受過良好教育的一群,通常要以非常辛苦的工作維生。我想我同Eric的經歷比較相似,因此一開始並不覺得這首詩有什麼特別,但讀多幾次,慢慢發覺詩中反覆提到有關發音的練習與探索,在這時看起來其實非常奢侈,於是心裏也有更深刻的愧疚感。」

而要完成成人禮,正包括學習如何處理離開香港後的負疚感,也包括了訓練自己能夠在他鄉面對未知與踟躕。話雖如此,但不少離散港人包括阿Nam,即使已開始適應全新生活模式,內心依然有所掙扎、記掛,也仍舊身處這漫長的成人禮中:

「這是必要的愧疚,因你選擇了離開,的確不夠其他人那麼有勇氣,內心還是有一些懦弱的。但這份愧疚感要繼續保持下去,我們才不會忘記當初走的原因,也仍然記得一些依舊在受苦的人。」

更有機構羅列「港式發音七宗罪」——l與n不分、v與w不分、無法發出擦音等,都被列入其中。改掉口音、追求純正腔調,是不少港人在學習英文會話時的共同經驗。

香港人與香港口音:可以有曖昧空間?

…You're lucky enough
to care about how the tongue moves, the seven types
of fricatives, the articulatory function of teeth
sans survival.
(Fricatives, Eric Yip)

幸而你能用盡舌身,發出七聲擦音
以及調出齒音,而
不思慮生存。
(枯毫 譯)

身份掙扎的經驗,並非離散港人獨有,它像是刻在不少香港人的基因之中,伺機出現。如前所述,學習英文擦音的發聲技巧,是不少香港人的共同經驗——究竟是thought還是fought?flow還是throw?就連電訊公司也藉發音歧義作為噱頭,命名為「one2free」——將three發音成近似free,這正是香港人習以為常的方式。

「Fricatives(擦音):發音時發音器官互相靠近,造成一條窄窄的縫隙,氣流通過時摩擦成音。」教科書對擦音方法的描述,告訴人在嘗試褪去自己的口音時,必須感受舌唇運作,分辨出語詞之間微弱的讀音差異與巨大的意義鴻溝,這也是Eric埋在詩作中的巧思。「學習過程中,要一直用舌頭試探發音的位置。這是(以英文為)母語的人不會明白的事情。」學者李薇婷明確道。

也正因發出擦音時,唇口之間微小的偏差就會引發歧義,因此擦音是容易被誤讀、是曖昧的。李薇婷藉由林夕歌詞來比較:「林夕用了很多擦音來創作《曖昧》這首歌,為什麼呢?正因為擦音是很容易聽錯的。『眉目裏似哭不似哭,還祈求什麼說不出』、究竟是『借來填一晚』,還是『借來纏一晚』?借用擦音一來有韻,二來可以讓聽眾不小心「聽錯」(其實是聽出)模棱兩可的讀音,衍生弦外之音。」

而在原詩中,Eric也運用似是而非的擦音、刻意製造出含混,以一句「you fought your way into existence」,暗暗挑起潛藏在背後的「you thought your way into existence」,任由更多意義的枝杈在歧義中誕生、在讀者的默讀與想像中蔓延開來。

然而李薇婷指出,現在正是一個「曖昧」空間與日殆盡的年代,更多人正被要求準確、有效、旗幟鮮明:「不單是2019年後的香港,其實現在全球的狀態都是這樣,在後真相的時代裏,人們想要追尋『真相』。因而大家拒絕一些含糊的東西,不要『暫緩』、不要『擱置』。」她補充到,「這不僅關乎於詩,我想所有事都是這樣的,大家都在尋求一個『說法』,而這個『說法』是不允許曖昧的。那樣會讓人覺得踏實,但對我這種人而言,最喜歡曖昧。」〈擦音〉之所以能引起各式討論,或許正因給出了曖昧、可議的空間,能讓讀者在詩歌構築起的迷城裏「飛一會兒」。

「不單是2019年後的香港,其實現在全球的狀態都是這樣,在後真相的時代裏,人們想要追尋『真相』。因而大家拒絕一些含糊的東西,不要『暫緩』、不要『擱置』。」

性與同性戀:這麼直白,為何港媒不提?

…You will take
a stranger's cock in your mouth in the piss-slick stall
of that dingy Cantonese restaurant you love and taste
where you came from, what you were made of all along.
(Fricatives, Eric Yip)

……你將
含住陌生人的雞巴,在你喜愛的
骯髒粵菜館那滿地小便的廁格,
那裏有你來處的味道、一直以來構成你的成分。
(徐晞文 譯)

試著用唇舌來感受一下,唸出詩中層疊出現的擦音後,是否也體驗到其中的曖昧性?Eric為我們準備的這套發音練習,的確帶有一層更為身體性的、與慾望相連的感覺。

隨著獲獎事件發酵,網路上開始有讀者認真回看文本、提出:為何傳媒都在寫Eric Yip從哪所名校畢業、都熱衷於重複演繹他對香港的「倖存者內疚」之情,卻絕少提及「性」與「同志」的面向?

最先指出〈擦音〉中性書寫的,應是香港同志團體「大愛同盟」。4月1日,「大愛同盟」在臉書發佈文章

「在英國港式點心餐廳的廁格內,把陌生人的陽具放入咀裏,踏出門外,對著媽媽,咀巴再放入蝦餃燒賣春卷,剛剛的尿騷味,再混和了豉油普洱和絲苗白飯一併吞下去。如此赤裸直白,難怪得到評判歡心。」

其後,馮睎乾也在文章中對「擦音」的性意涵作出補充:

「大概沒多少人知道,它(『Fricative』)的拉丁文字根是『fricare』(摩擦),某些語境下可解作『打飛機』,如Juvenal寫的『manu sua penem fricat sibi』(用手擦那話兒)」。

「〈擦音〉裏面的同性元素其實已經十分淺白,而不去提及,就是拿走了作品的靈魂,因為作品裏面的文化優越/次等概念是和性向有關。 」

同志酒吧內的男士們。

同志酒吧內的男士們。攝:林振東/端傳媒

如此赤裸坦率的寫性,港媒報導時為何幾乎不曾提及?曾獲得美國蘭布達文學獎男同志詩歌首獎、同樣以英文寫作的香港詩人黃裕邦,分享了他的觀察:「我覺得主流體媒體不報導只有兩個可能性:一、沒有仔細閱畢文本,純粹刷年青港人在英獲奬消息;二、有細閱,但無視。〈擦音〉裏面的同性元素其實已經十分淺白,而不去提及,就是拿走了作品的靈魂,因為作品裏面的文化優越/次等概念是和性向有關。 」

追溯過往,香港的同性戀曾經歷逾三十年的除罪化過程。時至近年,儘管社會對於同志、酷兒的認知愈來愈普及,亦有團體積極舉辦同志遊行、Pink Dot HK等公眾活動,然而性小眾受到忽視乃至污名化的現象,仍頻頻可見。原定於2021年底在香港上映的台灣婚姻平權紀錄片《同愛一家》,就曾因電檢處要求刪減情節,最終取消在港放映。而近年隨政治氣氛變化,香港酷兒發聲空間也愈混沌不明,一如前學民思潮成員Louis Lee在臉書上感慨:「如果而家仲有立場LGBT版你話幾好(如果現在還有立場LGBT版你說多好)。」

「含撚」是屈辱?

然而,媒體不談的性與酷兒,卻在民間此詩討論中頻現。詩中一句「take a stranger's cock in your mouth」就引起了廣泛討論——這個赤裸的性愛場景,究竟該如何翻譯?

許多譯者按照香港的習慣用法,將之譯作「含撚」(撚,粵語男性生殖器);卻也有人指出「含」似乎太過被動,讀來更像一種單向取悅的關係。多年前網絡上流行過一句潮語:「法律面前,窮人含撚」——「含」的背後,似乎的確帶有屈服與忍受的涵義。但這首詩裏,「含」又是否可以包括「我」的慾望與主導權呢?

黃裕邦看來,「含」並不等於弱勢,一如SM中的「施」與「受」不能被二元化,而這首詩中「口技」正是精髓所在:「如何發音,如何拿捏口交技巧,如何不在母親面前談及自己私隱,如何在英國回述香港的事情。如果不談及或刻意迴避同性元素,即係(就是)等於堅持沿用『直男視角』去閱讀,這已經很過時,很悶,也很reductive。」

對於將口交視為屈從、「含撚」就是自降身份這類說法,李薇婷也表示無法認同:「如果他們對於性的理解就是『我屌你』,入侵的性行為就是權力的象徵,把生殖器放入口中就是『強姦』,那麼讀這首詩就有一個預設——殖民就是強姦,你用政治來強姦我。錯!因為你條撚仲係我嘴度,我咬斷你條撚都得(你的雞巴還在我口中,我可以隨時咬斷它)。」

其後,她也專文進一步剖析:「Eric以性這項最古老的權力,完成了這場海外香港人的隱喻。以性喻殖民一點都不新奇,有趣的是他把擦音練習、進食轉換成男男口交。⋯⋯敘事者以男男的性歡愉來解放曾經是絕對屈服的位置,敘事者最終得以反客為主:是我食靚仔(我吃靚仔),不是其他。」

故此,李薇婷非常確信地說,「在我看來,擦音就是queerness(酷兒)」。「酷兒」本為恐同人士對同性戀者的污名,最後詞義反轉,成為了多元性向、乃及社會少數的代稱。而這首詩中,李薇婷看出了Eric試圖將「污糟」反轉為「歡愉」:「如果他(詩中敘事者)不是酷兒,整首詩不會從曖昧來展開,帶你們進入平時至憎(最討厭)的『入廁所、被人摸』、『死基佬在公廁搞基』這樣一個非常香港的(意象)。這不就是《叔叔》和《男男口述史》在寫的東西嗎?在污糟的廁格進行對權力的反抗,就是『我』的歡愉。」

同樣身為同志詩人的黃裕邦,亦認同「酷兒是一種語言」,酷兒身份作為視角、同時也是理念,並不能孤立於作者的書寫之外,而是與TA成為一個整體:「以我自己本身作例子,就算我寫一個男人身體或者一條枱布(桌布),我的視覺都是由我的身份而設定,所以我的寫法亦都是酷兒。」儘管是屢屢獲獎的作家,黃裕邦也曾試過被忽略了寫作中的酷兒身份:「當香港的語言學家或者文學評論人再評我(某些)作品的中西夾雜時,完全忽略我的性向。中西夾雜是衝着傳統英文文化結構,這也跟酷兒有政治目的的概念一致。」

「如果對於性的理解就是『我屌你』,入侵的性行為就是權力的象徵,把生殖器放入口中就是『強姦』,那麼讀這首詩就有一個預設——殖民就是強姦,你用政治來強姦我。錯!因為你條撚仲係我嘴度,我咬斷你條撚都得。」

寫香港,不止一種語言

You smile, nod, bring her to your favourite restaurant,
order dim sum in English. They're releasing
the students arrested five years ago. Just a tad more
soy sauce please, thank you. The television replays
yesterday on repeat. The teapots are refilled. You spoon
served rice into your mouth, this perfect rice.
Steamed, perfect, white.
(Fricatives, Eric Yip)

你微笑、點頭,帶佢去你鍾意嘅餐館,
用英文叫啲點心。佢地放咗
一班坐左五年嘅學生。加多少少
豉油,唔該。電視重播
尋日嘅節目。幫菜壺沖沖水。你用匙羹
將飯放入口裏,呢碗完美無瑕嘅飯。
蒸煮、完美、潔白。
(不清 譯)

黃裕邦曾在詩中用過「agger」、「goodest English」等港式英文或網絡潮語,Eric Yip則巧妙地用「Rice」來暗示食「靚仔」(在香港茶餐廳,白飯又被稱為「靚仔」)。這些不會出現在教科書中的「非正規」詞語、意想不到的用法,卻被二人拿來寫入詩中,努力拆解掉「正統語言、標準口音」的幻象。

對香港人而言,儘管英文作為唯一法定語文的年代已過去,但以語言來界定社會位階的現象卻依舊存在。例如地鐵裏不難聽到家長刻意用英文跟孩子溝通;英文中學即便在移民潮中依然相較中文中學更受追捧,去年仍有平均5.4人爭一個入學名額……這些潛藏在語言中的等級之分,仍幽靈般存在於香港日常生活。

曾在香港生活多年、如今回到家鄉台灣的詩人杜家祁,近來在台為大學生授課時分享〈擦音〉這首詩。台灣同學卻反應平平。「我想這首詩完全超出他們經驗之外。」杜家祁說到,「我覺得關鍵還是在於情感,有殖民和後殖民經驗的人,會喜歡這首詩,其他人則很難進入。」

「香港正在經歷史無前例的大規模移民潮,但不是每一個人也有資源移居他國。對我來說,能夠寫出這首詩是一種特權。我一直用英文創作,而如今身處英國,也常常說英語⋯⋯放棄我的母語,進而放棄我的故鄉,對我來說有什麼意義?」

大嶼山,一名男子在海上划艇。

大嶼山,一名男子在海上划艇。攝:林振東/端傳媒

追問是否因台港殖民經驗、語言習慣不盡相同,杜家祁答道:「是的。我自己就非常喜歡這首詩,對於很多部分都有同感。因為我現在也跟他一樣,雖然離開了香港,不必再擔心被捕或其他政治風險,但依舊不開心。不是不慶幸已經離開,只是發覺在命運面前,個人的選擇原來是那麼渺小。」經歷過殖民地香港的生活風貌,杜家祁直言,常常感到西方人在權力架構上的地位還是比華人高:「雖然他們並不是故意的,但的確很多時候,他們會不經意提醒:你是比較次等的。Eric在詩裏運用了很多技巧來說這件事情。」

就此觀察,杜家祁還與我們分享了一件很特別的小事。「之前我嘗試翻譯這首詩,發現其中有一兩個詞不知該如何處理,於是詢問了一位嫁給美國人、現居紐西蘭的朋友,結果卻收到她丈夫的回信。他在信中說,擦音對廣東人而言的確是很困難的;而在Eric的詩裏,有些用字也搞錯了,例如『sans survival』背後應該有所典故,Eric卻在這裏誤用了⋯⋯」杜家祁轉述完美國人的看法後,笑了笑說:「他在跟我講話的時候,不也是無意中透露出『你們英文不好,我高於你』的態度嗎?」

既然能從擦音切入、寫出這樣多層次的一首詩來,可見在語言問題上,Eric已經有著相當深刻的自省。而他在寫作語言思考中的心情,亦正是杜家祁所言「未經歷過而很難明白」的部分。「這首詩或多或少包含身為倖存者的歉疚。」

獲獎後的Eric,毫無保留地將這一份心情坦白於世,「香港正在經歷史無前例的大規模移民潮,但不是每一個人也有資源移居他國。對我來說,能夠寫出這首詩是一種特權。我一直用英文創作,而如今身處英國,也常常說英語。」進而他提出了一個非常尖銳且難以回答的問題:「放棄我的母語,進而放棄我的故鄉,對我來說有什麼意義?」

香港坊間有種說法:現在離開香港,不是移民,未必是流亡,而是「走難」。離開的人,同時也背負著未知、不安、內疚、害怕遺忘等種種思緒。翻看網上留言,不少移居國外的港人,讀完這首詩後感慨頗多。有人邊讀邊流淚;有人敏銳指出,詩中敘事者看著新聞畫面中有「五年前被逮捕的學生」——五年,剛好是「BNO VISA永居時間」;也有久居英國的港人對詩末「用湯匙食飯」很有共感,對他而言,那就是離鄉太久、已經不再習慣使用筷子的身體記憶⋯⋯

香港人要卑躬屈膝嗎?

「我了解你語言中的規矩、可以玩你的規矩;我用一個香港人的身份、進入最高等的學府、用你最引以為傲的形式、拿到你們的國家詩獎,這有什麼卑躬屈膝的?」

大離散年代,香港人的身份必然會變得更加複雜、也更為模糊。幾乎每個人的身邊都出現過這番糾結:走還是留?離開後,該如何面對留下的人?到了異國他鄉,又會否因為日漸「離地」,而最終失去了回應香港的空間,只能做一個無用的旁觀者?Eric選擇以詩歌來思考這些問題,或許也正是因為這些內心的掙扎既普遍、又迫切,更使得今次的文學事件得到如此多迴響。而儘管在文學中,以地域作為劃界的想像愈來愈薄弱,但難免也會遭遇這樣的質疑:為何要用第二語言寫作?這樣足以書寫香港嗎?會不會是一種「卑躬屈膝」?

這也是香港詩人熒惑第一次讀這首詩時,心中泛起的問題:可不可以有一種比較不卑不亢的姿態,去展示香港詩歌?可不可以用正面迎擊的方式,去塑造文學身份的定位?

「我想斟酌的是詩的姿態和動機,不過必須強調這不是對詩或詩人的挑剔,而是想觸及一個更大的命題:面對世界,香港人如何書寫。這是我思考了很多年的題目,因此對這首詩很好奇,一方面是佩服,另一方面也對世界如何receive這首詩抱持懷疑。」

但經過一路的閱讀和體會,熒惑的看法也逐漸開始改變:「他不是站在低姿態寫這首詩,而是一種挑釁,要告訴讀者:我只有這樣寫才能讓你聽到。某程度上而言,這就是一種反抗,是挑釁附著在香港或華人身上的成見、標籤。」

而面對此類質疑,李薇婷更銳利地指出:「這個問題,就好像問石黑一雄為什麼配拿諾貝爾獎——用別人的語言就是卑躬屈膝嗎?我了解你語言中的規矩、可以玩你的規矩;我用一個香港人的身份、進入最高等的學府、用你最引以為傲的形式、拿到你們的國家詩獎,這有什麼卑躬屈膝的?」

的確,就如同影響Eric甚深的越南詩人Ocean Vuong寫下的詩句:「This is how we loved: a knife on the tongue turning/into a tongue.」當寫作者的舌尖被這個時代鑲滿了利器,能夠溶化那些鋒利傷痕的,依然是他那能夠用來借力發出曖昧聲音的舌頭。

那麼身為讀者,我們要如何去建立一種更為能動、多向度的想像?又如何通過更好的閱讀來接近寫作者的思考呢?這一首詩,足以解答一個時代的困惑嗎?顯然並非易事。當離港潮仍在繼續,去留之間,每個人內心的張力與壓力仍在增生。但我們仍然可以保有更多探討與細讀的空間,正如黃裕邦所言:

「他今次獲獎的消息,在香港引起很大迴響,是好事,我們亦能夠藉此機會去試探和量度香港readership的深度。獲獎消息是一兩個禮拜內的議題,但作品的討論有如作品一樣,是永遠的。」

香港,霧中的馬路中央。

香港,霧中的馬路中央。攝:林振東/端傳媒

Fricatives
Eric Yip

To speak English properly, Mrs. Lee said, you must learn
the difference between three and free. Three men
escaped from Alcatraz in a rubber raft and drowned
on their way to Angel Island. Hear the difference? Try
this: you fought your way into existence. Better. Look
at this picture. Fresh yellow grains beaten
till their seeds spill. That's threshing. That's
submission. You must learn to submit
before you can learn. You must be given
a voice before you can speak. Nobody wants to listen
to a spectacled boy with a Hong Kong accent.
You will have to leave this city, these dark furrows
stuffed full with ancestral bones. Know
that death is thorough. You will speak of bruised bodies
skinnier than yours, force the pen past batons
and blood, call it fresh material for writing. Now
they're paying attention. You're lucky enough
to care about how the tongue moves, the seven types
of fricatives, the articulatory function of teeth
sans survival. You will receive a good education
abroad and make your parents proud. You will take
a stranger's cock in your mouth in the piss-slick stall
of that dingy Cantonese restaurant you love and taste
where you came from, what you were made of all along.
Put some work into it, he growls. C'mon, give me
some bite. Your mother visits one October, tells you
how everyone speaks differently here, more proper.
You smile, nod, bring her to your favourite restaurant,
order dim sum in English. They're releasing
the students arrested five years ago. Just a tad more
soy sauce please, thank you. The television replays
yesterday on repeat. The teapots are refilled. You spoon
served rice into your mouth, this perfect rice.
Steamed, perfect, whi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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