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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encer(2021):戴安娜的「以父之名」

Spencer(2021)在奧斯卡僅斬獲最佳女演員一項提名,讓人揣測傳記片是否已經淪落為演員單向衝奧的定制款。


《Spencer》電影劇照。 網上圖片
《Spencer》電影劇照。 網上圖片

以戴安娜王妃為藍本的傳記片 Spencer (2021,中文譯名《史賓賽》/《史賓沙》)在奧斯卡僅僅斬獲一項光桿提名:最佳女演員。讓人加重了對傳記片日暮西山的揣測,這一類型基本上已經淪落為演員單向衝奧的定制款,即所謂的 star-vehicle。

如果說演員是演技派高手,如 Meryl Streep(梅麗史翠普/梅麗爾·斯特里普)演 Iron Lady(《鐵娘子》)或者 Gary Oldman (蓋瑞歐德曼/加利奧文/加里奧德曼)演 Darkest Hour (中譯《最黑暗的時刻》/《黑暗對峙》/《至暗時刻》),這種目的性雖然路人皆知但也讓人心悅誠服,因為這一計劃就已經對演員獎下了雙保險。但如果主演是 Kristen Stewart (克莉絲汀史都華/姬絲汀史超域/克里斯汀斯圖爾特),這個設定就有點問題,因為她從來不以演技見長,她的表演在這種高強度類型的人物榨取中,猶如被放到了顯微鏡下。

Stewart 演得怎麼樣,並非一個尺度的問題,而是一個口味的問題,這就像你怎麼去看待戴安娜的美,或者怎麼去看待 Stewart 這個人。Spencer (2021) 作為一部傳記片的稱奇之處,是它呈現了一種人物鏡像的裂變,即這位將自己改回父姓的女人身上同時帶著兩個人的影子:戴安娜與 Stewart 本人的影子。

這種人物策略對 Pablo Larraín (帕布羅拉瑞恩/柏比路拉林/帕布羅拉雷恩)的觀眾來說並不陌生,上一部 Jackie (2016,中譯《第一夫人的秘密》/《第一夫人:積琪蓮甘迺迪》/《第一夫人》)也是同樣的玩法,Natalie Portman (娜塔莉波曼/妮妲莉寶雯/娜塔莉波特曼)那堪稱詭異的神經質表演,猶如演員戴上了一個假面,分裂為 Jackie 和 Portman 本人。這種假面效果可能是導演的某種詭計,其機制是將演技有所欠缺的方法派演員放到高密度特寫鏡頭中加以拷問,以逼出演員的本我存在。

「以父之名」這個潛台詞在影片中得以在雙重維度上實現,其一是聖誕節三天的社恐壓力逼出了 Spencer 這個父姓的自我;其二是角色的壓力逼出了 Stewart 的自我。兩相交織足以構成影片的幽靈效果,也預示了原型人物可能的精神疾病,戴安娜失穩的言語、躁郁的表情與永不停息的小動作,取代了人們對王妃的氣質和著裝的關注,但也人將其視為 Stewart 的自身特徵。

《第一夫人》電影劇照。

《第一夫人》電影劇照。網上圖片

就此而言,Spencer (2021) 和前作 Jackie (2016)都不算正統的「名媛傳記片」,而是帶有精神分析性質的影片。正如 Jackie (2016)的故事在亦假亦真的傳遞中呈現為白宮紀錄片裏的幽靈,戴安娜的三天幾乎可以稱之為「穿越陰陽界」,然而這並非單純的杜撰,而是卻有其可能性,因為無數的傳記都已經指出,貴族出身的戴安娜從小就對 Sandringham House (桑德令罕府/山靜咸府/桑德靈漢姆莊園)有著莫大的恐懼,將前往該地的每次行程都視為畏途。

電影 Spencer (2021) 呈現的就是對這一畏途的抵抗,主角抵抗的第一件工具就是從她童年住地的稻草人身上取下了父親昔日的衣服,將其鄭重地置於室內,彷彿這個父親的遺物可以淨化室內的空氣,即多年來王室深宮漂浮的死皮。用記憶對抗傳統並不能生效,因此她緊接著發現的第二個工具就是一本叫 The Life and Death of Anne Boleyn (註:1986年首次面市時名為 Anne Boleyn,再版後更名為 The Life and Death of Anne Boleyn )的書,Boleyn (博林)是亨利八世的王后,是伊麗莎白一世的生母,但性格怪異,最後因涉嫌通姦等18項罪名被判斬首。

戴安娜對著父親的衣服說:「爸爸,您不是說我們 Spencer 家曾經是安妮·博林的遠房親戚嗎?」這種可能的血緣似乎實現了驚人的輪回,亨利八世處決博林是為讓另一個女人當王后,而戴安娜的丈夫查爾斯此時與卡米拉意亂情迷。查爾斯送了兩人同樣的項鍊,這對戴安娜而言是十足的羞辱,但為了皇室禮儀又不得不戴上。因此聖誕節的第一餐就成了一場處刑,餐廳的後牆掛著超大尺寸的亨利八世畫像,查爾斯羞辱的視線讓戴安娜精神崩潰,扯斷了項鍊並將珍珠與食物一起狼吞虎嚥。

但這很快被證明是一個「虛假場景」,隨後戴安娜因腹痛而行走在長廊,進入洗手間嘔吐,她脖子上都還帶著完整的項鍊。虛假鏡頭在影片中出現了多處,比較典型的一處出現在影片後段用剪刀剪斷了窗簾的縫合線,隨後又在歇斯底里中剪開了手臂的皮肉,但在下一個場景中,戴安娜的手臂光滑如初。

這種虛假場景以客觀化的形式呈現了主角的幻覺,或者說幻覺本身就是一種情感抵抗形式。戴安娜的司衣侍從換來換去,很難言說哪個是真哪個是假,因為衣服是最不確定之物。電影中戴安娜的三天生活實際上就是以穿衣和飲食的場景來結構的,與穿衣這條難分真假的虛幻場景相比,飲食似乎顯得格外確定,形形色色的食物構成了場景的實在,更重要的是,這些食材都是用軍事力量儀式性押送而來的。

《Spencer》電影劇照。

《Spencer》電影劇照。網上圖片

衣食是皇家體面的符號,但這種抵抗不過是表面文章。影片中斷還有一處衣食之外的關係斷裂,即圍繞兩個兒子的打鳥訓練而引發的爭執,這場爭執非常神奇地發生在台球室。戴安娜與查爾斯立在球桌的兩側,成為劍拔弩張的對手,攝影機彷彿在台球桌上來回滾動,彷彿是球本身的視點推移。這種鏡頭以正面對稱的正反打形式來回切換,是整部影片最有創造性的場景(即使徒有形式玩法),在這場戲中,查爾斯以「雙面人」的理論取得了完勝,而他臨走時透露女僕瑪姬的背後詬病成了壓倒她的最後稻草。

戴安娜對莊園抵抗在整部影片中被化約為一種「失神」,這種失神將莊園視為一個迷宮,幻象的游走產生的幽魂效果,這在某種程度上接近 The Father(2020,中譯《父親》/《爸爸可否不要老》/《困在時間中的父親》)的記憶短路,對戴安娜來說則是在父親、博林、王妃、我自之間的種種短路,但 Stewart 卻不具備奠基這一切段落的基礎演技。在人物激憤的當刻,將戴安娜的怒吼與博林的怒吼進行平行剪輯,甚至讓盛裝的博林轉換成戴安娜的樣貌,這種短路的呈現都不算高明。Spencer(2021) 在很多觀眾眼裏堪稱鬼片,有陰冷的氣質,但這種氣質跟影片標定的傳記片似乎格格不入。

或者說,Spencer(2021)可以被視為「反傳記片」,它並非80年代興盛的人物通史,也不再是10年前開始流行的微觀事件史,而是一種心理外翻,類似於100年前表現主義理念的復原。當戴安娜剪開鐵絲網進入帕克莊園荒棄的危樓,博林的幽靈也隨之出現,告訴她「快跑」,隨後是一連串的時間蒙太奇,濃縮了戴安娜人生的各個階段,並在高潮處真正拽斷了項鍊。

我們可以將這個真正拽斷項鍊的時刻和之前的「虛假場景」相比,中間真正發生了何種真正意義的讓人物轉化的事件?答案是:並沒有。這也意味著影片反傳記的幽靈化不過是一種障眼法,影片的高潮最終定位於戴安娜扯斷查爾斯送給自己的和卡米拉一樣的珍珠項鍊,也意味著其不過是對婚姻生活和丈夫出軌的私人精神控訴。Spencer (2021)就此而言不過是莊園外狗仔隊的延伸,試圖用一種更長的焦距或者更奇詭的角度拍攝其私生活甚至內心獨白,這種方式似乎結合了技術上的新意,如那種華麗的推軌和 360°VR 鏡頭,但就內容而言非常空洞。

《Spencer》電影劇照。

《Spencer》電影劇照。網上圖片

戴安娜為何是一個媒體焦點,這個問題可以有多重解釋,但是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即使戴安娜車禍本身有狗仔隊作祟的痕跡,但媒體本身並非戴安娜的敵人,而更像是夥伴。她洗澡不拉窗簾並非是過失,而是她不懼怕這樣的觀看,並不將其視為所謂的威脅。恰恰是這一點決定了戴安娜為何會成為一位媒體人物,以及她為何會成為獨一無二的戴妃。

如果影片沒有解答這一點,無論作為一部傳記片還是劍走偏鋒、借題發揮之作都難言成功。影片中呈現的重重意象,如美麗羽毛的雉鳥、王室管家故事裏的野馬,都在強調既往的「籠中鳥」印象,以至於影片中的最後解決方式都在重複這一點,即重生意味著「以父之名」,重新換回 Spencer 這個姓氏,解除枷鎖、逃出牢籠,進入自由的新生。

這種直白的方法,與之前尚算積累情緒的方式相比,又落了下乘。在戴安娜帶著兩個孩子飛車馳往倫敦的時候,快速的鏡頭跳切和過溢的音樂帶來一種膚淺的感受,難道戴妃就是肯德基麥當勞嗎?難道這就是資本主義快餐對皇家御膳的實在性勝利嗎?真正的勝利,應該回退到之前的打鳥場景,這個場景的實質影片並沒有呈現出來,這個實質就是:戴安娜闖入皇家狩獵現場,是一個媒體事件,而正是這個媒體事件對抗著傳統事件,她的勝利仰仗於此。

所以我們可以回想起2007年 The Queen(中譯《黛妃與女皇》/《英女皇》/《女王》)的開篇,英國王室如何在戴安娜去世後遭遇了全英國的抵抗。但那部影片對英女王的心理剖析,遠遠超越了本片之中對戴安娜的揣測?原因何在,或許是導演對角色沒有本質的愛,Larraín 作為一位第三世界的極具政治性的導演,拍攝這種資本主義世界名媛的傳記片,似乎有種本能的敵對解構性;但另一方面,他極富古典姿態的細膩流水化的作業習慣與好萊塢無縫對接,又是一個詭異的巧合。

《Spencer》電影劇照。

《Spencer》電影劇照。網上圖片

但更讓人不解的是,Larraín 認為自己讀懂了戴妃,一如自己讀懂了 Jackie,他對 Portman 和 Stewart 兩位女演員的使用,造就了一種資本主義精神分裂的鏡像效果,似乎就構成了一種批判。這種批判在 Jackie 頭上還可以被視為「道貌岸然」,但在戴妃這裏就有點自我對立,她到底是個被過度包裝的名媛或者媒體人物,還是一個真實的受害者?我認為導演對此並不明確,他的解讀方式是瑪姬給出的那張紙條:不止有我一個人愛你。

這張紙條的出現,貌似傳達了全世界對戴妃的愛,但卻瓦解了整部影片。它將表述轉化為全世界對她的愛和寬容,所有的人都在默默關懷和理解她,從給她塞書的王室管家到給她做舒芙蕾的王室主廚,以及波瀾不驚慈眉善目的英女王,無不是在傳統的壓力下視戴安娜為麻煩,但又打心底裏都羨慕和寵愛著戴安娜。由此,通往莊園的畏途不復存在,戴安娜在影片中所做的一切,也不過是精神病意義的自尋煩惱。

灰狼,大學教師,電影學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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