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 烏克蘭戰爭 小端網絡觀察

烏克蘭危機:那些被困戰火之中,求助還被公審「不愛國」的在烏中國學生

他們被困戰火之中,而萬里之外的祖國網民沒有完全給予他們溫暖的懷抱。


2022年3月5日,烏克蘭人聚集在一座被毀壞的橋下,試圖越過烏克蘭基輔郊區的伊爾平河 (Irpin' River)。 攝:Emilio Morenatti/AP/達志影像
2022年3月5日,烏克蘭人聚集在一座被毀壞的橋下,試圖越過烏克蘭基輔郊區的伊爾平河 (Irpin' River)。 攝:Emilio Morenatti/AP/達志影像

「小端網絡觀察」主要處理網絡熱議事件,簡析事件原因、始末、經過及相關的網友反應,主要發表於端傳媒臉書平台,為端傳媒社媒組特色欄目。

「大家都知道大使館開始組織在烏中國人撤離了,可不知道的是這裡的留學生回不了家。」

2月24日,中國駐烏克蘭大使館宣佈撤僑。可是,在烏克蘭與俄羅斯的激烈交戰中,何時能撤離?何時能回家?炮彈將宿舍窗戶震得嗡嗡作響,食物、水、電、通訊供應皆岌岌可危,留學生們只能蜷縮在防空洞,不斷刷著大陸網路平台上更新的消息,希望下一個能被選中登上離烏大巴的人就是自己。

「請記住,在你身後有一個強大的祖國」,但遠在萬里之外的祖國並非完全給予他們溫暖的懷抱,相反在微博上,無數中國網民正在公審這群仍留在戰火中的在烏中國人……

留學生曬出不接受境外媒體采訪的聲明。
留學生曬出不接受境外媒體探訪的聲明。圖:在烏留學生微博

「給反華勢力遞刀子」:公佈與使館通話錄音卻引網民抨擊

「你們根本就一點措施都沒有!你只是讓我們自行撤離…但是我不知道天天在微博上說國家與我們同在的那些人在哪裏,那我們真的在……(哽咽)」

在多名被困學生之中,一條2月28日留學生與大使館通話的錄音在微博引發大量討論。錄音中這位女性留學生因恐懼情緒崩潰,打通使館熱線希望大使館能保障她的安全;而大使館則表示「你不要情緒化」,建議女生或許先囤積部分物資,或拿著護照乘坐火車到利沃夫、等待使館的大規模撤僑。

這則通話錄音自微博發出後,得到不少媒體關注,但這樣的求援方式卻被中國網友批評,只因有外媒跟進報導了該名留學生在海外孤立無援的狀況。知名民粹博主@子午俠士 在個人帳戶上發佈錄音經台媒配字幕後的視頻,稱「你們大夥聽聽,聽完有沒有想抽丫(打她)的衝動?」並表示「據網友反映,是個女權人士,如果真是,那就對上了。出國沒學到啥,學了一身的毛病。」

「她就是在給反華勢力遞刀子!」對該名留學生的抨擊充斥了微博的討論空間。網民紛紛表示「噁心」、「被氣炸」,指責她為了利己撒潑,利用輿論脅迫大使館進行救助、損害國家形象。「沒事的時候吹吹國外罵罵國內,有事的時候就跟大爺一樣需要國家圍著她轉,祖國建設她不在,有難他就要祖國給她解決而且必須解決。」這則評論收獲多人點贊。

很多網民認為這位留學生是巨嬰:「真想知道這種巨嬰是如何能去留學的?完全聽不進國家的建議,只會各種要求索取,真以為大使館是為她個人開的?還覺得自己多委屈,真是夠了。」

也有網民對女生的情緒表示理解:「我們很理解這個女孩子所處的環境那種孤立無援、極度恐慌的心情。現在的烏克蘭戰火紛飛,大使館也竭盡所能安排在烏的華人華僑離開,畢竟事情發展不受我們控制,所以還是大家互相理解。」

面對網民的批評,這位留學生在微博上嘗試辯解,表示知道錄音發出後會產生輿論,但也強調真實情況的確如錄音所示。同時,她也在評論區多次表示仍「相信國家、以祖國為榮」;並自責稱「作為成年人是我失態了,沒有處理危機能力。大使館與我們同在。」

然而,隨後這位留學生在受到關注後成功撤出的消息,還是引爆了網民的不滿。網民們在她撤離過程中發佈的帶定位訊息的貼文下留言謾駡,「把錄音發出來引導大家網暴大使館咋沒見你跳出來呢?」不少人諷刺她為「基輔公主」,將她與此前被大陸輿論定性為反華典型的人物做類比:「一石三鳥啊,按鬧分配順利離開烏克蘭,放出錄音給當局話柄,國外鍍金身份回國發展也香,憑這段錄音去『空氣香甜』的國家做『中國通』也可以。」洶湧的網絡暴力下,這位留學生將所有引發爭論的貼文全部刪除。

子午俠士將留學生求助錄音遭台媒轉發視頻發佈在微博。
子午俠士將留學生求助錄音遭台媒轉發視頻發佈在微博。圖:子午俠士微博

求援遭網民挑剔,被困留學生奮力「歌頌祖國」

事實上,這位求援被罵爆的留學生並非孤例,在戰亂危局之中,是否服從國家指揮、盡力頌揚祖國偉大,已經成為了中國網民判斷一個被困者是否值得國家救援的基準。不少網民對這些被困學生的發言進行嚴格審查,一旦學生流露出不滿情緒,便會一湧而上指責其「無理取鬧」、「就是要得到特權」。

「他們說這是一座被遺忘的城市。回家的路在哪。我們好想回到中國,家人在等我們回家。」被困蘇梅(Sumy)的留學生 @烏克蘭丟豬啟事 發文表示烏克蘭東北部戰況激烈,蘇梅並不在前幾批撤僑名錄之列。他們嘗試聯繫大使館求助,卻被告知留在原地等待;嘗試向校長求助,但也遭到拒絕。而即便在烏克蘭和俄羅斯的第二輪停火談判中討論的開放人道主義通道撤出平民,蘇梅也不在暫時停火的城市名單上。她開始質疑使館要求學生留在原地等待的指示:「我們不確定乖乖等待是不是該做的行為。」

可是,她絕望的求助訊息卻被一些網民認為是不服從安排、無理取鬧。「還能寫長篇小作文,不怕沒電斷電斷網,大使館說的沒錯,你挺安全的」,有人這樣在 @烏克蘭丟豬啟事 的微博下回覆。還有人抨擊留學生發微博的行為:「你有發微博的功夫還不如多看看當地新聞媒介,研究一下俄軍進展。」甚至認為她與發使館錄音的留學生一樣,是在利用輿論倒逼使館,「好一句靠平台發聲集思廣益,我看是倒逼吧。大使館說的那麼清楚了,目前留著比走強,他們在想辦法打通渠道。大使館是消極怠工了還是咋的?」

「留學是你個人選擇,撤僑是國家負責的表現,在其他國家行使權力非常難。你字裡行間把撤僑當成了義務,戰爭並沒有讓你清醒。你要靠的是自己。」有網民列舉美國警告公民不要期盼國家救援一事,直接要求留學生自救、不要浪費大使館資源。

然而,被網民用於對標中國撤僑、歌頌祖國偉大的英美兩國,早在戰爭爆發前便已經發佈撤離通知。據BBC消息,早在開戰前一個月的1月24日,英國已經開始撤離駐烏克蘭的使館人員;2月11日更是發出旅行警告,要求所有在烏英國公民立即離開。而美國也在2月12日撤離使館人員。此外,日本外務省也於11日晚間將烏克蘭全境的「危險情報」提升至最高等級,「強力呼籲」在烏克蘭的日本國人立即離境。中國於2月24日俄宣佈軍事行動後才宣佈撤僑,無疑將給在烏華人安全離境的時間窗壓縮至近乎為零。

根據有超過3818.7萬閲讀的「烏克蘭華人團結互助」微博超話,目前除大使館外,負責撤離華人的主要是烏克蘭當地及在周邊國家的華人商會。波蘭福建商會和浙江商會皆發出通告,為旅烏克蘭華人以及留學生入境波蘭提供車輛接送服務。此外,還有多個華人群體公佈求助聯繫方式及志願服務。但在微博的相關討論之中,網民仍普遍認為僅有大使館在提供援助,並對在微博上發文可能「佔用使館資源」的留學生和華人進行審視。

對於這些質疑的聲音,@烏克蘭丟豬啟事 連忙在評論區澄清:「我們相信大使館,但是心裡沒底不知道要等多久。」也有人替這些被攻擊的留學生解釋:「對你來說是小作文,但是對於博主而言是求救貼,她不說這麼詳細你會看嗎,做不到和生死一線的同胞共情,最起碼請不要說風涼話。」

同樣被困烏克蘭的留學生 @不不不ing 也對網民們逐字逐句揣摩她貼文的表述感到不滿。「我們的初衷就是勸告一些鍵盤俠,請大家理解在烏華人的處境和那些戰火中的烏克蘭民眾,不要開他們的玩笑,但有人就非要把事情上升到反華,激化國與國之間矛盾。」在刪除了一系列被熱烈討論的文章截圖之後,她發文這樣說。

為了避免立場爭論問題、順利從烏克蘭離開,部分在烏學生早在使館撤僑消息發佈前便回絕全部採訪,或在微博上聲明:「作為一個中國人首先要愛國,請一些境外媒體不要再發信息給我了,只接受官方媒體。」至有被困學生將自己微博名稱改為愛國標語,如「一個都不能少」。同時,許多在烏留學生帳號都關閉半年前貼文的瀏覽權限,曬出在宿舍掛起中國國旗的照片,並發文稱會堅決服從大使館和國家的安排:「永遠相信國家」。

此前上過熱搜的烏克蘭留學生 @我是小妖怪的人,因為愛國發言被網民當作模範生與發佈使館錄音的留學生對比。她在微博上寫道:「我這二十三年受過祖國太多恩惠了,不僅僅是這次把我從戰爭的泥潭之中救出來,」並表示會努力用實際行動回報祖國。評論區網民紛紛誇贊她「三觀極正」,說「你愛哭,可是你比那些巨嬰强了一萬倍」,「和某人形成鮮明對比,真的是很想幫她(指錄音事件留學生)脫國籍啊。」

有網民這樣總結目前微博輿論場上的風向:「輿論戰=要考慮大局=每個人都以身作則不可表達對國外其他城市的喜歡;在烏留學生發錄音崩潰=給境外勢力遞刀子。」仍被困在烏克蘭的留學生,甚至無奈地表示「如果不到萬不得已,我是不會上來wb(微博)求助的唉……」

2022年3月1日中國北京,加拿大大使館的外牆上可以看到“我們與烏克蘭站在一起”的大型宣傳牌。
2022年3月1日中國北京,加拿大大使館的外牆上可以看到“我們與烏克蘭站在一起”的大型宣傳牌。攝: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留學生遇襲安危難保,一定是烏克蘭的錯?

當地時間3月3日,烏克蘭本地媒體OBOZREVATEL(《觀察者》)援引哈爾科夫軍民政府的消息稱,烏克蘭哈爾科夫文化學院宿舍遭到俄羅斯軍隊襲擊,造成13名學生死亡。其中,「有四名中國學生和一名印度學生」,並稱經證實死亡的中國學生姓名為Jin Tiaohao、Li Zhi,印度學生名為Naveen Shekharappa Gyandagoudar。

據BBC消息,3月1日早,俄軍已將烏克蘭第二大城市哈爾科夫市中心作為空襲目標,轟炸造成至少10人死亡、35人受傷;而此番哈爾科夫再次遇襲、有學生身亡的消息傳入微博,中國網民的神經立即緊繃。

在轉發相關新聞的貼文下方,有網民立即質疑翻譯中「俄軍開槍掃射」的真實性,稱這4名留學生是在從哈爾科夫烏克蘭軍隊佔領區進入俄羅斯境内時,遭到烏軍隊開槍攔截。這則消息結合此前普京講話中聲稱的俄羅斯非侵略、而是消滅新納粹捍衛自身的説法遭多人取信,有網民憤慨轉發質問:「烏克蘭做人事(不做人)?」「烏克蘭新納粹!」,或直接@烏克蘭駐華大使館,「你們這種向平民開槍的惡棍政府,還有臉來中國募捐?」

更多網民則認為,無論開槍責任方在誰,烏克蘭應該為這些遇難的中國學生負責:「不管是誰炸死的,責任都在烏克蘭,這是在烏克蘭境內,烏克蘭必須在打仗的同時確保中國人的安全。如果不能確保,應該早點投降。」並有網民將在烏學生遇襲身亡事件與1999年中國駐南斯拉夫使館被炸一事結合,認為:「責任全在烏克蘭和美國。烏克蘭不抵抗不就沒事了。真的希望大家聯合起來制裁美國。」「這筆血債,應該算到美國和北約頭上。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甚至有網民認定烏克蘭是拿在烏的留學生作為人質:「我懷疑這人道通道還是俄羅斯提出來的,烏克蘭可不想撤平民,這些都是盾牌和人質,都撤了拿學校醫院民宅做據點還有什麼意義。」對在烏留學生安危的擔憂,使得部分網民「戰狼」態度上揚,要求中國出兵保護:「國家出手吧,烏軍殺死了我們的孩子,不能忍了。」「應該派出武裝力量保護撤僑,納粹敢傷一根毫毛就炸他丫的!」

然而,在激烈的聲討烏克蘭大潮之中,有網民態度較為冷靜:「評論區真的開眼界了……合著俄軍打死中國人要把帳算到烏克蘭人身上?」「熱評都在為了各自立場爭論,沒人心疼本可以好好上學卻因爲戰爭而結束生命的學生。」

「核電站著火是烏克蘭幹的、留學生死亡是烏克蘭幹的、都賴給烏克蘭算了。美國沒拿中國一毫土地天天被罵帝國主義亡我之心不死;俄羅斯拿了中國330萬平方公里的國土,韭菜追著喊爹?」有人這樣批評持戰狼態度攻擊烏克蘭的網民。

2022年3月5日,人們在逃離烏克蘭伊爾平鎮,被俄羅斯空襲摧毀的一座橋下穿過。
2022年3月5日,人們在逃離烏克蘭伊爾平鎮,被俄羅斯空襲摧毀的一座橋下穿過。攝:Vadim Ghirda/AP/達志影像

也有分析人士表示,在烏留學生遇襲身亡的消息有可能是烏俄兩國信息戰之中製造的假新聞。《環球時報》記者趙覺珵在微博上指出,目前俄媒稱烏克蘭人在哈爾科夫打傷2名試圖前往俄羅斯的中國人、以及烏媒稱俄羅斯轟炸哈爾科夫國際文化學院的兩則消息,都沒有其他信源可核查。他寫道:「目前俄烏兩國的信息戰越來越激烈,中國是他們試圖影響的主要目標之一。…尤其是烏媒的報導,看起來更像是為了把中國輿論向反俄的方向引導。」

無論撤出或否,烏克蘭的中國留學生們也深受假消息之擾。此前被困烏克蘭數日的留學生 @不不不ing 多次發文抨擊大陸網路空間中的虛假錯誤消息。據她披露,微博上甚至有人冒充她註冊帳號發表訊息,「希望大家不要被騙!」而同為在烏留學生的 @Qrainiian,也主動查詢大量資料,在微博上對瘋傳的造謠信息進行駁斥。

消息發酵大半日後,《環球網》終於在3月4日下午18:45刊登報導闢謠。報導稱經與中國駐烏克蘭使館核實,「兩名中國留學生在哈爾科夫文化學院宿舍遭炮擊身亡」的消息不實,並且大使館已與學校確認報導中兩名留學生皆不屬於文化學院,炮彈地點落在學校附近、校舍未被炸毀。這則闢謠消息立即被多個自媒體轉發,多名網民紛紛表示「終於闢謠了」。

可是,很快有網民發現,《環球網》報導原文已遭刪除、網站和微博皆無法搜索到。而發佈學生遇襲身亡消息的部分帳號,也將相關帖文刪除。

《環球網》刪文舉動再次引發網民討論。有網民根據《環球網》文章截圖中提及的印度學生Naveen Shekharappa Gyandagoudar身亡細節再次追蹤,發現其死於3月1日的俄軍轟炸、相關消息已獲印度外交部發言人Arindam Bagchi證實。

當日21:15,《環球時報》重新發佈消息,宣佈目前沒有媒體報導的傷亡情況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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