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大陸

被抵制的北京冬奧會,改變了一座小城的命運

常住人口10萬的崇禮,擁有兩座高鐵站、七家滑雪場,牛肉麵賣得和北京一樣貴;但城裏的人說:今年一分錢掙不到。


2016年1月22日,河北崇禮,村民們推著車經過一棟工地及冬奧廣告牌。2015年,崇禮還是一個國家級貧困縣,城鎮人口不足3萬,申奧後的崇禮變化劇烈,撤縣改區。北京與崇禮間的隧道一個接一個打通,數百億元的投資朝崇禮湧來。2019年,崇禮區宣布「脱貧摘帽」。 攝: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2016年1月22日,河北崇禮,村民們推著車經過一棟工地及冬奧廣告牌。2015年,崇禮還是一個國家級貧困縣,城鎮人口不足3萬,申奧後的崇禮變化劇烈,撤縣改區。北京與崇禮間的隧道一個接一個打通,數百億元的投資朝崇禮湧來。2019年,崇禮區宣布「脱貧摘帽」。 攝: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姬發穿一件黑色連帽衫,站在吧台裏有些手足無措。這是一間小酒吧,一樓有三張長桌。店長KiKi說,去年雪季生意最好時,一二樓都坐滿了人,忙到沒人上酒,「沒有沒拆盒的杯子,拆開(客人)自己過來洗杯子」。

今年生意顯然不太好。酒吧坐了兩桌雪友,穿着嶄新的滑雪服。我請姬發給我一杯水,他在吧台翻找了一會,然後去洗碗池接了一杯自來水。我試圖和姬發聊幾句。音樂聲音太大,我們需要喊着說話。

「你之前在哪上班?」

「KTV。」

「為什麼來這了?」

「KTV因為疫情關門了,今天是我第一天來。」

酒吧外是11月初的崇禮,走出室內便會感到徹骨的寒冷。大風從石板路上無聲地刮過,街道上空無一人。臨街店鋪大多是雪具店,只有零星幾家亮着燈,店主在玩手機或是拆滑雪板的包裹。

2015年7月31日,國際奧委會主席巴赫(Thomas Bach)在馬來西亞吉隆坡宣布北京獲得2022年冬奧會主辦權。崇禮人在縣城廣場上看到直播,開始敲鑼打鼓,歡呼慶祝。穿着鮮豔演出服的阿姨臉上貼了小國旗,大笑着跳起了舞。廣場的大幅海報上寫着:「花開北京,花落崇禮」。那天晚上,縣城放起了煙花,焰火與聲響一直傳到幾公里外的村莊。

按照規劃,冬奧會大部分雪上項目將在河北省張家口市下轄的崇禮舉辦。一條新建的高鐵及一條高速公路由北京直達崇禮,還有一條高鐵從崇禮連接內蒙古錫林浩特。這座常住人口10萬的小城,將擁有兩座高鐵站,「成為連接內蒙古和北京的重要交通樞紐」。崇禮還將建起冬奧小鎮、媒體中心以及若干比賽場地,「打造國際知名的冰雪運動和冰雪旅遊勝地」。

這座被冬奧會改變命運的縣城只有兩條路。裕興路貫穿新城區,長青路貫穿老城區,中間是一條清水河。

新城區的柏油路年年重鋪,兩邊的歐式小樓整飭一新,外牆漆成彩色,像是一座詭異的童話小鎮。路上沒有行人,偶爾有汽車駛過。店鋪基本是雪具店、餐館、酒店,大都關門。中午時分,我走了20分鐘也沒有找到一家開着門的餐館。

柏油路鋪到了一河之隔的老城區。路依然嶄新,但兩邊變成了破舊的北方筒子樓,外牆貼着發黃的白色瓷磚。街上有三三兩兩的行人,路邊大都是小吃店,舊縣羊蠍子、莜麵、黃燜雞米飯、西安肉夾饃。中午過後,服裝批發城的台階上、銀行門口、街道拐角總是坐着一些老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有的女性包着白頭帕。

2020年,崇禮的GDP為34億元,其中服務業貢獻了20億元,佔比達到58.6%。崇禮的服務業基本上都與滑雪有關。崇禮城區的常住人口5.7萬人,3萬多人直接或間接從事滑雪產業。

今年大部分滑雪場剛開始造雪,還沒有正式營業,北京便爆發新一輪疫情。進入崇禮需要持48小時內核酸檢測陰性證明,抵達後還需要「落地即再檢」,待檢測結果陰性後才能入住滑雪場和酒店。來自北京及周邊的滑雪客流鋭減。

北京冬奧會將在2022年2月4日開幕。儘管還沒有接到通知,當地人都在傳聞到時候滑雪場將會關門,遊客進不來崇禮。極度依賴滑雪產業的崇禮,這個冬天不知道該如何過去。

張家口公園門口有冬奧會倒計時牌。
張家口公園門口有冬奧會倒計時牌。攝:張晉谷/端傳媒
張家口市老城區大多是參差不齊的老樓,許多地方在施工,施工護欄上寫有宣傳標語。
張家口市老城區大多是參差不齊的老樓,許多地方在施工,施工護欄上寫有宣傳標語。攝:張晉谷/端傳媒
張家口市最早的火車站開設于1909年,孫中山、詹天佑都曾到此巡視。現在老火車站改爲了步行街,長長的街上行人寥寥。
張家口市最早的火車站開設于1909年,孫中山、詹天佑都曾到此巡視。現在老火車站改爲了步行街,長長的街上行人寥寥。攝:張晉谷/端傳媒
張家口國際大酒店大廳裏的冬奧特許商品零售店,沒有店員,也沒有顧客。
張家口國際大酒店大廳裏的冬奧特許商品零售店,沒有店員,也沒有顧客。攝:張晉谷/端傳媒
張家口市高鐵站,出站口的中國銀行廣告。
張家口市高鐵站,出站口的中國銀行廣告。攝:张晉谷/端傳媒
鐵路公園裏保存下來的火車頭,漆成了粉色。
鐵路公園裏保存下來的火車頭,漆成了粉色。攝:張晉谷/端傳媒
新城區的施工護欄上寫有冬奧口號。
新城區的施工護欄上寫有冬奧口號。攝:張晉谷/端傳媒
市區還有保存下來的鐵軌,旁邊是鐵路公園。
市區還有保存下來的鐵軌,旁邊是鐵路公園。攝:張晉谷/端傳媒
張家口市展覽館在文化大革命中建造,曾經是市中心,現在市中心移到新城區了。
張家口市展覽館在文化大革命中建造,曾經是市中心,現在市中心移到新城區了。攝:張晉谷/端傳媒

姬發

「這裏還是太小了。」

姬發瘦高,面色有些蒼白,說話慢條斯理。崇禮晚上的冷風吹得人臉疼。姬發還是穿着單薄的連帽衫。

他父母在北京昌平開小餐館,父親是崇禮人,母親是宣化人。姬發小學在北京郊區的村小念書,初中回了宣化,沒念完初中便開始混社會。姬發2001年出生,打工經歷已經十分豐富。他在北京做過廚師、室內衝浪館教練,在崇禮雲頂大酒店的工地開過挖掘機,做過KTV服務員。最近一份工作是酒吧店員,只去了昨晚一天。

父親已找好關係,安排他去雲頂大酒店的餐飲部工作。所有人都在傳,開冬奧會時縣城將會封閉,遊客都進不來。只有承辦冬奧會的雲頂滑雪場繼續為冬奧會服務。雲頂滑雪場、太子城冰雪小鎮、已經開通的高鐵站都建在太子城,距離縣城大約有20公里。

冬奧會將全程實行閉環管理,「涉奧人員」只能乘坐專用車輛往返指定場所。如果賽前賽後都需要隔離,那麼志願者可能有長達兩個月的時間只能待在閉環裏。雲頂大酒店是冬奧會的媒體中心,作為工作人員,姬發也會被隔離。

申奧成功時,姬發還在宣化念初中。對他來說,申奧成功就跟看其他的新聞差不多的心態,「拆遷又沒拆到我頭上」。

2015年,崇禮還是一個國家級貧困縣,城鎮人口不足3萬。縣內有4座大型滑雪場,政府喊出要「旅遊立縣」。申奧成功那晚,崇禮縣長白銀海只睡了一個小時,奉勸自己要冷靜下來,表示「要頂住發展的壓力和資本的誘惑力,一定要把控制力作為崇禮發展的核心價值。」

崇禮後來的變化如同縣長預計的一樣劇烈,他自己也於第二年去職,公開信息未指出他的去向。2016年,崇禮撤縣改區。2019年,崇禮區宣布「脱貧摘帽」。高速公路、高鐵開始向崇禮延伸,北京與崇禮間的隧道一個接一個打通。數百億元的投資朝崇禮湧來,滑雪場、醫院、安置房、冰雪小鎮紛紛開工建設。

2015年7月31日,張家口崇禮縣廣場的居民慶祝北京成功申辦2022年冬奧會。

2015年7月31日,張家口崇禮縣廣場的居民慶祝北京成功申辦2022年冬奧會。攝:Jason Lee/Reuters/達志影像

2019年,國慶70週年閲兵,政府徵用了昌平區的一塊土地修建閲兵訓練場,姬發父母開的小餐館正好在訓練場範圍內,「那邊不讓住了」,小餐館因此關門。申奧成功後,崇禮的房價、物價猛漲,「崇禮開啥也不容易」。父母沒有選擇回崇禮,而是回宣化繼續開了一家小餐館。

姬發去年在太子城工地幹過。開微型挖掘機在雲頂大酒店的地下室裏開槽,每天工資400元,下班給老闆發微信說一聲,老闆「立馬把錢轉來」。工地上大多是中年人,他覺得開挖掘機不是年輕人的工作。工地每天下班以後無事可做,而且在地下室開挖掘機,「那個心煩的」。

他想過在工地長期幹,「以後萬一碰着個人。」

「帶你做工程?」

「不切實際。」

姬發只在工地幹了一個月,又去縣城的KTV上班,基本工資6000多元,加上小費、超時費,一個月最多能掙15000元。他總結出一套拿小費的竅門:有的包房人多,還帶着幾個女伴。他進包房問好,先吹一瓶啤酒,對方這時候一般都會給小費,100還是200元則隨緣份。

「對於那種人主要是給他面子抬上去了就行。」

KTV曾來過一個30多歲的日本人。第一次來,日本人自稱是少數民族。第二次來,KTV檢查身份證,日本人只得掏出了護照。崇禮區政府要求娛樂場所不得接待外賓,姬發請日本人出去。日本人爭辯他上次都進去了。

姬發義正言辭地說,「如果是一個對中國友好的民族,比如說俄羅斯人,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你進去了,但你不是。」日本人問為什麼不是。姬發說,「問你們天皇去。」

2021年7月28日,河北張家口市為北京2022年冬奧會所建的崇禮區太子城雪鎮鳥瞰圖。

2021年7月28日,河北張家口市為北京2022年冬奧會所建的崇禮區太子城雪鎮鳥瞰圖。攝:VCG/VCG via Getty Images

今年年初,習近平到崇禮考察了太子城高鐵站、冬奧會比賽場地。雖然考察地點都在太子城, 崇禮縣城依然關停了所有酒吧,酒吧門上貼了封條。不知道為何,沒有關停KTV。今年酒吧還沒關,KTV卻先因「防疫要求」關門了。

KTV是一個村支書開的,姬發就住在員工宿舍,房子是村支書自己的。雖然KTV關門了,宿舍還能繼續住。他先給我遞了一支硬中華煙,又給我遞了一支軟中華煙(中華煙是貴價香煙,軟包裝零售65元一包,硬包裝45元一包)。

「有錢啊。」

「歌廳的煙」,姬發有點羞澀地笑笑。

那天晚上,姬發聊起宣化,「新中國剛成立的那幾年,宣化也風光。有個鋼廠,叫宣鋼,養活了整個宣化城區(記者註:宣化鋼鐵的母公司河北鋼鐵集團是全國第二大鋼鐵公司)。但是現在因為環境污染太嚴重了,被裁了。」

宣鋼有自己的學校、醫院,還負責部分城區的供水、供電、供暖,職工總數佔宣化城區人口1/3,年產鋼鐵800萬噸。2019年一名河北省政協委員提案——暫緩宣鋼整體關停退出。河北省發改委在回覆裏寫道:「宣鋼公司鋼鐵產能退出張家口市,是河鋼集團鋼鐵業務長遠發展的需要,是改善京津冀地區大氣環境質量的需要,也是張家口市建設『首都水源涵養功能區和生態環境支撐區』的需要。此項工作已列入全省鋼鐵去產能計劃安排,並向國家做出了承諾。」

今年9月,宣鋼徹底停產,產能轉移到河北唐山。河北省委書記、省長到宣鋼檢查停產工作,要求「以宣鋼公司綠色轉型、高質量發展的實際成效服從服務冬奧會籌辦和張家口首都『兩區』建設大局。」

宣鋼停產後,宣化GDP減少近1/6,工業增加值減少近1/3,工業產值減少近2/3。

「北京只能算是國家的政治中心,其實中國的經濟中心是在上海這些地方。」姬發接着說,中國發展最好的地方不在上海,在深圳。

崇禮新城區的頒獎廣場,一群年輕人在打籃球。冬奧會在20公里外的太子城小鎮頒獎。

崇禮新城區的頒獎廣場,一群年輕人在打籃球。冬奧會在20公里外的太子城小鎮頒獎。攝:張晉谷/端傳媒

我問他有沒有考慮過去南方發展。他考慮過,但覺得不切實際,去北京有朋友,找不到工作有住的地方,去了南方「手裏那倆錢花完了,只能死在那邊完全陌生的地方。」

姬發說自己之前攢下了「小十萬」元,給了家裏,等到以後買車再用,「如果全放在我手裏,可能現在一分鐘全花了。」

酒吧店長KiKi見過姬發在KTV罵人,帶他去北京做室內衝浪教練,希望他少罵人。姬發做了不到一個月,「感覺不適合」。去酒吧上班那天晚上,酒吧老闆勸姬發好好上班。老闆在加拿大留學過,回崇禮繼承家產。「所以人家為人處事跟本地同齡人就不一樣。」姬發認為。

以他的年齡在本地有些「不上不下」。崇禮年輕人大都去了北京或張家口,留在本地的都比他大一圈。他覺得雪場的生意也不會長久,喜歡滑雪的人沒有多少,「來次數多了,對這個地方可能會有厭倦,就不會經常來了。」

姬發微信的地址是澳門。在他帶我去枱球室的路上,他提起他去過澳門,還有個大哥在澳門賭場工作。那時我們走到老城區一側的橋頭,抬眼就是一片破舊的筒子樓。我好奇大哥怎樣去的澳門賭場。姬發說,總有一些人能混出去。

「這裏還是太小了。」

老城區的服裝批發城外邊,一群初中生正在等車。

老城區的服裝批發城外邊,一群初中生正在等車。攝:張晉谷/端傳媒

吳師傅

「只能是隨大流,賺錢是不可能的。」

吳師傅今年46歲,在崇禮賣了十年菜。綠葉菜在北方算是貴價菜,2009年他剛開始賣菜時,綠葉菜大概在一塊錢一斤。2015年申奧成功後,菜價漲了將近一倍。到現在,綠葉菜基本都要5塊以上。

崇禮一碗牛肉麵賣22元,和北京的物價一樣。我第一次到崇禮時,吳師傅囑咐我到老城區吃飯,老城區便宜些。

但崇禮人收入的漲幅沒能跟上物價。根據張家口市統計局的數據推算,2015年,崇禮城鎮居民月均收入為2008元。2020年,崇禮城鎮居民月均收入為3127元,是北京的二分之一。

申奧成功時,吳師傅正在街上賣菜。街對面的銀行樓上有一塊大屏幕,在直播北京申奧成功。街上聚集的人群都歡呼起來,吳師傅說,「我覺得這些人傻乎乎的,跟你有什麼關係。」

吳師傅人瘦小,戴一副眼鏡,神情像是一名鄉村教師。他初中畢業去參軍,在山西的坦克團裏做了3年偵察兵,回來後政府分配工作,「有關係的分配好點,沒關係的隨便給你安着。」吳師傅分配進了供銷社。那是90年代末,供銷社已經在走下坡路。而且分配進供銷社的人太多,要等到其他人退休了才有空位。他名義上進了供銷社,既沒有上過一天班,也沒有領到一分錢工資。

後來幾年,吳師傅輾轉各地打工,在張家口捲煙廠做了兩年搬運工,回崇禮種了兩年大棚蔬菜。「種菜是最累的」,每天要起早貪黑地照顧地裏,全年無休,遇上菜價不高,可能還掙不夠化肥、農藥錢。

2016年1月21日,河北崇禮,一位農民在零下的氣溫下遛羊。

2016年1月21日,河北崇禮,一位農民在零下的氣溫下遛羊。攝: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2009年,他買下一輛廂式三輪車,在崇禮賣菜。凌晨出發去張家口的批發市場進貨,回到崇禮在七八點鐘,正好趕上早市。那段時間生意好做,買廂式三輪車借了2萬元錢,他賣菜第一年就還完了。

剛申奧成功那兩年,吳師傅的生意興旺。生意最好的時候,一天能掙1000多塊。自那以後,經濟開始走下坡路。

「現在東西都不好賣,尤其是最近兩年,人們手裏都缺錢。本來以前能花10塊錢,現在他節省了花5塊錢,但是錢越來越貶值,現在的10塊錢都不如以前的5塊錢。現在什麼生意也不好做。」

生意不好的原因,吳師傅歸結為之前做生意的人少,2015年後拆遷戶越來越多,「做生意的越來越多了,這些拆遷戶,上萬人都搬進來(縣城),他都沒事幹了。」

2018年,崇禮創建文明城市,城管不讓在街上擺攤。吳師傅的菜攤隨同早餐攤一起消失。他租下一間店面,生意越來越差,「零售幾乎就沒有」。經濟不好時,各方面的困難會一起湧來。給飯店批發的利潤太低,要賬也困難。

吳師傅租的店面是公家的。2019年,為了迎接冬奧,公家通知店面要裝修,裝修要差不多一年時間,「一年左右我總得找點活幹」。2019年底,吳師傅跑起了出租。他又趕上了好時候,19年底崇禮的滑雪場紅火,去萬龍滑雪場的最多,吳師傅一天能拉幾十個。上去一趟車費30元,下來基本上也能拉到客人。一天「差不多都是上千元」。但沒過多久便爆發疫情,路上看不到人,出租車在街上空跑。

張家口高鐵站外,佇立著一尊冬奧會吉祥物。

張家口高鐵站外,佇立著一尊冬奧會吉祥物。攝:張晉谷/端傳媒

今年,他兩天只拉到一個去滑雪場的客人。崇禮人主要靠雪季賺錢,滑雪場雖然夏天也經營山地車、越野等項目,但遊客遠不如冬天。吳師傅夏天一天只能掙兩三百元。

唯一幸運的是,崇禮只有一家出租車公司,一共只有100輛出租車。出租車數量是根據人口算,每年交的租金固定,吳師傅不用擔心出租車越來越多。只是他聽說縣城裏新投放了50輛網約車。

前段時間吳師傅還經常拉到上勞動局信訪的工人。「現在幹活都是不好要錢,包括奧運工程他們都不好要錢。」現在臨近冬奧,工程都快完工,工人也變少了。

人民網開辦的領導留言板上,崇禮區委書記收到35條留言,其中22條都是農民工討薪,拖欠金額大多是幾千元。

拉雪友去過那麼多趟滑雪場,但吳師傅從來沒有滑過雪,「沒那個時間也沒經濟實力,應該說是有錢人玩的遊戲。」

吳師傅的父親是「老商業」,在供銷社幹了一輩子,分了一套房。房子留給了大哥。房價漲上去後,吳師傅就再也買不起房了。崇禮房價最早是4000-5000塊一平米,申奧成功後一度漲到2萬元,又一路跌到現在,二手房均價不到8000元。今年9月,張家口市政府專門發布了「限跌令」,要求「已取得預售許可的項目不得低於成本進行銷售」。冬奧會的熱度過去得很快,隨房價漲起來的物價卻不會回落了。

吳師傅說開出租攢不下錢,「一個月六七千塊錢,夠家用就不錯了」。賣菜的時候能掙些錢,但要養家。吳師傅有兩個孩子。大兒子在河北廊坊上大專,小女兒在宣化念職中,都是學幼教。「一年收入15萬的話,最多剩5萬,要花去10萬。」

「只能是隨大流,湊合着過。賺錢是不可能的,這輩子只能是平平凡凡的。」

山還是黃綠色,雪道上的人造雪舖到了山下,雪場已經陸續開始營業。

山還是黃綠色,雪道上的人造雪舖到了山下,雪場已經陸續開始營業。攝:張晉谷/端傳媒

雪具店

「如果奧運會沒盼頭我就不幹這個了,一定要堅持到最後一天。」

雄鹿雪具店已經開了6年。

門面不大,一邊是玻璃門,另一邊是櫥窗。店裏空間狹窄,兩面牆上掛滿了滑雪服,中間是一排排豎起來的雙板。看起來都有些舊,上面滿是劃痕。老闆同時還運營民宿,店裏堆滿了大包的浴巾、酒店拖鞋。如果不是KiKi介紹,我不會來這家雪具店。去年雪季崇禮生意火爆,KiKi投資了這家店。但看今年的情況,大概率收不回投資。

新城區街上隨處可見雪具店,大都是一兩間門面的小店,外表看起來都差不多。多數店裏只有老闆一人。今年來崇禮要做幾次核酸,還可能無法返京。可以想見,此時還願意來的,大都是資深雪友。他們一般自帶雪具。

崇禮氣候乾燥,地處華北平原和蒙古高原的過渡地帶,常年颳風,有長達近半年的雪季。 「崇禮擁有黃金緯度、黃金海拔、黃金區位」——一篇名為《北京2022年冬奧會大部分雪上項目為何鍾情崇禮?》這樣介紹道。從縣城可以望見遠處山峰上,兩座離縣城最近滑雪場。十一月初,山坡還是黃綠色,雪道上的人造雪已經鋪到山下。

1996年,崇禮第一家滑雪場——塞北滑雪場開業。當時條件簡陋,雪場僱傭村民,用麻袋將雪一袋一袋背到雪道上。滑雪場沒有纜車,雪友要僱一輛吉普車,坐吉普車到山頂,滑下來再坐吉普車上去。當時已經有不少北京人來滑雪,一篇寫塞北滑雪場歷史的文章提到,生意最好時,通往滑雪場的路上經常堵車,「車一輛接一輛,像火車皮一樣,最久的一次堵車足足堵了7個多小時。」

塞北滑雪場幾年後因經營不善關門,卻啟發了崇禮的滑雪產業。萬龍滑雪場老闆羅力、雲頂滑雪場老闆林致華都講過類似的故事:他們從北京坐車一路顛簸來到崇禮,滑過雪後,決定要在這裏開辦滑雪場。2003年,萬龍滑雪場開業。2012年,雲頂滑雪場開業。現在崇禮有7座滑雪場。除了承辦部分冬奧項目的雲頂滑雪場,太子城還修建了國家越野滑雪中心、國家跳台滑雪中心、國家冬季兩項中心三處比賽場館。

2016年1月21日,河北崇禮,一名工人在新建的太舞滑雪場舉著標牌。

2016年1月21日,河北崇禮,一名工人在新建的太舞滑雪場舉著標牌。攝: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我和KiKi去了富龍滑雪場,離縣城只有兩公里。滑雪場大廳很像是機場航站樓,原木色裝飾的樓層圍出一處巨大的空間,大廳另一側是整面的玻璃幕牆。透過幕牆,可以看到人造雪覆蓋了整面山坡,雪在陽光的照耀下白得刺眼。工作人員都穿着嶄新的滑雪服,經過時會向我問好。雪友看起來並不比工作人員多。用來放滑雪板的架子,上面也沒有幾塊滑雪板。大廳裏有地產展台,銷售在向一名女性介紹滑雪場旁邊的公寓。所有人都穿着得體的滑雪服,上面印着各種戶外品牌的Logo。大廳裏,一聽雪碧賣12元,是尋常價格的4.8倍。

單次滑雪的價格並不算太貴。上傳身份證照片實名認證,在張家口市體育局資助的軟件上,購買富龍滑雪場的4小時雪票只需要93元。滑雪場內全套雪具一天的租金是170元,縣城的雪具店裏是100元。滑雪場提供的教練價格是300元一小時。看到價格表時,我開始感覺到後悔。KiKi說要做我的教練,向我收了1000元教練費。

外地人像是一群候鳥,冬天來崇禮滑雪,或是為滑雪服務。KiKi夏天在北京做室內衝浪教練,冬天來崇禮經營酒吧。如果冬奧會期間崇禮封城,她也可以去東北的雪場繼續工作。KiKi說,能常來滑雪的人,多少都有點能力,「要不是疫情的話,你根本都不知道多少人又有錢又有閒。」

崇禮最大的優勢是離北京近,高鐵一個小時可達,北京人可以來崇禮滑雪過週末。比崇禮雪質更好,或是價格更便宜的滑雪場還有東北、新疆。我遇到兩名在推廣一種滑雪滑板(snowskate)的資深雪友,他們便打算1月份去新疆。

雪友可以轉移場地,崇禮的商戶卻不能。那一整天,雄鹿雪具店只有我一個顧客。老闆的民宿生意倒還很好,一共有30多間房,只剩兩間空房。老闆說,她對申奧成功「沒什麼感覺」,但還是希望開冬奧會,「崇禮好不容易舉辦這麼大一個活動,又遇上疫情。」

「冬奧會要是不讓遊客進來怎麼辦?」

「那就關門唄。」老闆答得乾脆。

 2016年1月23日,滑雪教練在新建的太舞滑雪場。

2016年1月23日,滑雪教練在新建的太舞滑雪場。攝: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那天晚上,我走進另一家雪具店。這家裝修看起來高級很多,店面和雄鹿一樣大小,一半是嶄新的雪服、雪具,另一半是出租的,一個年輕的店員在那兒保養單板。

店長自稱大哥,精瘦,臉面黢黑。聊了十多分鐘,他終於知道我是記者,給我遞了一隻中華煙。他之前以為我是想來開店的粉絲,「大哥抖音上收到了太多私信。」

2003年,萬龍滑雪場剛開時,大哥就開始滑雪,現在手下有七八個教練。夏天「養挖機」(指將挖掘機租給工地使用)——在北醫三院的工地上幹活。工地的錢都是八月十五或者年底結,大哥現在還有不少錢沒結賬,但他不怕被工地騙,他說工人去群體上訪,政府會特別重視,「5個工人就告廢他了。」

為了響應習近平提出的「帶動三億人參與冰雪運動」的口號,北方的中小學校紛紛開設滑雪課。北京市石景山區成為全國首個「帶動三億人參與冰雪運動」示範區,實現「全區中小學生100%上冰、冬奧知識100%進校園、體育和舞蹈老師100%完成冰上技能培訓」。

張家口的中小學校也開設了滑雪課。在過去的四個雪季,張家口市組織了超過十萬名中小學生免費參加冰雪項目培訓。崇禮區職教中心也改為滑雪職業學校,大哥說他見過一名學生家長是「掃大街的」,花了一萬多元給孩子買雪具,「沒辦法也得給孩子買,孩子們互相攀比,都想要好的。」 雪具一開始是學校統一採購,「錢都讓老師賺了。」 我追問下去,大哥卻讓我別報導,「別把老師給害了。」

大哥告訴我店裏有200萬存貨,滑雪服一套平均要4、5000到8、9000。每年要先向廠家付30%訂金,雪季再把剩下的錢付完廠家才會發貨。賣不出去,存貨就全砸手裏了,「這麼多衣服,你說大哥天天穿我穿得起嗎?我掙點辛苦錢也不捨得穿。」

後來我在淘寶上搜了大哥賣的牌子,全套大概在3000元到6000元。大哥也沒有跟我吹太多牛。

申奧成功時,大哥就在廣場上,看着架起來的大屏幕裏直播申奧成功,「那興奮,不亞於當官的那夥領導。」

「咱中國辦冬奧,所有中國人心裏邊都是特別高興,但是我作為本地人特別難過,我自己親身經歷了中國這麼大的賽事在我們這邊舉辦,但是我們敗得是一塌塗地。」

儘管沒有任何通知,但所有人都在傳冬奧會時崇禮會封城,不准遊客進來。「我們這種對口的,只要客人不來是必死無疑。」雪具店的房租都是年付,全指望雪季掙錢。我在雪具店的一個多小時裏,沒有一名顧客進店。

「如果奧運會沒盼頭我就不幹這個了,一定要堅持到最後一天。」大哥說。

2020年10月29日,河北崇禮,建築工人在冬奧跳台滑雪場的施工現場工作。

2020年10月29日,河北崇禮,建築工人在冬奧跳台滑雪場的施工現場工作。攝:Thomas Peter/Reuters/達志影像

拆遷傳說

「從前特別好,都是樸樸實實的。」

為了冬奧會建設,崇禮進行了大範圍拆遷,也產生了很多關於拆遷的傳說。

從太子城高鐵站到崇禮縣城的出租車上,司機報出了一串地名和數字,「拆遷費最高的是太子城村,一個人頭費80萬。再下來是京禮高速入口,棋盤梁是人頭費77萬……今年拆的5個村莊不行,人頭費3萬,一家才200來萬。因為今年的拆遷是綠化項目,之前拆的是國家項目。」

一名外賣員對我說,崇禮以前只賭2塊錢的麻將,拆遷後,有拆遷戶一次性輸20萬。他還聽說,有拆遷戶買了保時捷不會開,當場撞樹上。

我本能地對這些數字產生懷疑,太高了。河北省政府發布的《河北省徵地區片價表》規定了徵地補償價格,崇禮第1區片12.1萬元一畝,第2區片5.15萬元一畝。崇禮縣城是第1區片,太子城村被劃在第2區片。太子城村位於冬奧會核心區,徵地公告特別註明了是「奧運項目」。我在政府網站上找到四份完整的關於太子城村的徵地公告(張家口市2018年第十九批次、第二十批次、第二十一批次與2019年度第三十二批次),4個批次建設用地徵地補償款總共為7570.2235萬元,需安置的農業人口為530,人均補償款約為14.3萬元。

崇禮縣城下邊,建設了大批安置房,看起來沒什麽人。

崇禮縣城下邊,建設了大批安置房,看起來沒什麽人。攝:張晉谷/端傳媒

當然,徵地補償款只是一部分,房屋補償、安置費、人頭費,這些沒有任何公開文件。

姬發覺得拆遷戶一有錢,性格就變了,「愛處女人,愛打架」。雪具店大哥也抽着中華煙向我感慨,現在人性都變了。「從前特別好,都是樸樸實實的。」 大哥聯想起口氣狂妄的客人,「狂得很,認為自己有一點錢。」

我問他拆遷戶多了和這些有關係嗎。大哥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度,「今年還拆了好多,最讓老百姓笑的是政府拆遷賒賬。現在老百姓手裏邊沒有拿到拆遷款,政府已經把這個房子拆掉了。」

那晚十點多鐘,大哥手下的一名滑雪教練走進店裏。滑雪教練正好是今年拆遷的,老家在黃土嘴村,靠近縣城。他說自己只拿到了30%的拆遷款,剩下的政府分24個月結清。

滑雪教練的父母在老城區開了一家麵館。麵館裏漆黑一片,我幾次走過也沒看到有人。麵館旁邊的街角,坐着幾名像是在發呆的老人。

走在縣城裏,很難忽視這裏發生的鉅變。北醫三院崇禮院區外佇立着十幾幢在建的住宅樓,當地人都說那是給醫院建的。清水河的另一邊,同樣佇立着大片還在建的安置房。申奧成功後,崇禮幾乎重新建設了基礎設施,棚戶區改造,新建輸配水管網、電力線路、污水管網……

2015年之前,崇禮沒有公交車,縣城裏有很多「面的」。冬季供暖依靠各個小區燒鍋爐,分時供暖,不能全天供應。申奧成功後,崇禮開通了公交車,以「北京冬奧會重要配套工程」的名義修建了供暖廠。甚至連一些保安也由北京公司提供。離開崇禮前一天,我去北醫三院崇禮院區做核酸檢測,門口的保安告訴我,他是山東人,是北京公司派來的。

崇禮縣城上邊還在建的高鐵站。

崇禮縣城上邊還在建的高鐵站。攝:張晉谷/端傳媒

北醫三院崇禮院區此前是崇禮縣醫院,將為冬奧會提供醫療保障。2018年,北醫三院全面接管崇禮區人民醫院,建設北醫三院崇禮院區。但醫院裏的北京專家似乎還沒來,我在掛號系統裏找不到北京專家的出診時間。外賣員告訴我,他不敢在縣醫院做手術,「裏面全是本地醫生」,他專門到張家口去做了一個切除眼皮肉瘤的小手術。一名出租車司機說,他去年拉到一位滑雪受傷的雪友,縣醫院醫生不會美容縫合,去了張家口的醫院才縫合上。

崇禮的環衞工人穿着「北京環衞集團」的制服。一位環衞工大爺告訴我,申奧前北京環衞集團就承包了崇禮的環衞工作。他做了8年環衞工,基本工資1590元,加上週末的工資,每個月能掙2700多元。北京環衞集團告訴媒體,他們對崇禮的環衞工進行了系統性培訓,每一次保潔、清運都按照「首善要求、首都標準」進行環衞作業。但是一位環衞工大姐對我說,她沒有受過培訓,把街道掃乾淨就行。每天上午從6點工作到8點,下午從2點到8點。

崇禮的學校也掛上了北京的牌子。崇禮唯一一所高中——崇禮一中現在叫北京景山學校崇禮分校。2020年的一則報導稱,崇禮分校掛牌兩年以來,有10餘位北京教師先後到崇禮支教。但吳師傅告訴我,崇禮家庭條件一般的都會讓孩子到外地上學,「就剩一些學習不好的,家裏條件不好的都到崇禮一中去了。」他的兩個孩子都是在宣化上學。這也與我在當地的接觸相符,我接觸的當地年輕人要麼在張家口長大,要麼從小生活在北京。

崇禮一度擁有中國第三大的天主教堂,曾經是天主教向蒙古地區傳教的基地。教堂可以說得上是宏偉,在一眾筒子樓中看起來相當突兀。我剛走進去參觀,一位守門的女士就略帶歉意地表示他們不讓人進去。隨後另一位進門的女士檢查了我的健康碼和行程碼。

教堂在文革中被徹底拆毀,又在2009年重修。現如今,教堂的側面依然佇立着一尊四五米高的毛澤東紀念碑,毛澤東的畫像卻已經斑駁。教堂旁居民樓的台階上,一群中年男人正聚集在那裏打撲克。

從太子城到崇禮縣城大約有20公里,這一路以來全部拆遷了。我回高鐵站時,路過寫有「黃土嘴村」的路牌——正是在大哥店裏工作的滑雪教練的老家,此刻已變成空空蕩蕩的山谷。司機說,這裏以前是一片村莊。

縣城邊緣佇立著的毛主席紀念碑,紀念碑後邊的窯洞大部分已經被拆除。

縣城邊緣佇立著的毛主席紀念碑,紀念碑後邊的窯洞大部分已經被拆除。攝:張晉谷/端傳媒

川菜館

「我們也不曉得啥子冬奧會,只想來這打工,掙點錢,供娃娃讀書。」

袁師傅來自四川宜賓,和妻子一起在老城區經營這家川菜館,他炒菜,妻子當服務員。妹妹嫁到崇禮20多年,他們還沒來看過。2015年,妹妹邀請他們來崇禮看看。

我問起妹妹邀請時有沒有提起冬奧,袁師傅的妻子說,「我們啥子都不懂,也不曉得啥子冬奧會,只想來這打工,掙點錢,供娃娃讀書。」對袁師傅和妻子來說,留在崇禮並不需要特別的理由。如同妹妹從宜賓遠嫁來崇禮的原因,只是因為村子裏之前有人嫁來崇禮。

做廚師這一行,就是到處打工。袁師傅最早在宜賓種地,種地太苦。90年代去了河北邯鄲的餐館打工,最早幹煮飯、刷碗之類的雜活。打雜兩個月後,混到了配菜,「沒事了跟着學點切菜、配菜,看哈學哈就學會了。」

剛來那一兩年川菜館生意好,一年能有10萬元的純利潤。疫情爆發後,川菜館直接關門,袁師傅和妻子在店裏待了幾個月。這兩年街上不讓停車,交警看到門口有車就貼罰單,「說申冬奧會了,查得嚴嘛。」

袁師傅帶我去看油煙淨化器。油煙淨化器是裝在煙囱末端的一個藍色箱子,環保局要求餐館必須安裝,安裝花了4000元,淨化器的廠家也是指定的。裝了淨化器後,環保局還提出要在淨化器上加裝攝像頭,監控他們有沒有開淨化器,油煙的排量如何。裝攝像頭免費,但是安好後監測費第一年3000元,第二年2000元。

我問袁師傅為什麼沒有看到攝像頭,「這些(餐館)都不同意,他收錢誰裝叻。」 在崇禮生活了幾年,他的四川話已經帶上濃重的河北口音。

我在川菜館的一個多小時裏,只來了一位客人,點了一碗水煮肉片。袁師傅一邊炒紅油,一邊講起了2018年,衞生部門要求廚房改造,所有器具要換成不鏽鋼的,「花了一萬多,說要補貼8000,現在還沒見一分錢。」

隔壁餐館已經換了六七個主人,因為沒有額外僱人,川菜館才開到現在。今年要求搞室內裝修,袁師傅又花了7、8000,「要開冬奧會了,不裝修到時候到這掉皮那掉皮。」

「今年一分錢掙不到。兩個人耗到這,出去上班一個月不拿個幾千塊錢。」說完,袁師傅對我笑笑。

來崇禮六年了,袁師傅和妻子還沒有回過宜賓。他打算今年做完就回宜賓。

2016年1月21日,河北崇禮的雲頂滑雪場,遊客在場區滑雪,附近則有不少工地正進行施工。

2016年1月21日,河北崇禮的雲頂滑雪場,遊客在場區滑雪,附近則有不少工地正進行施工。攝: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番外:雲頂滑雪場

KiKi給我講了一個故事。她辦了雲頂滑雪場的季卡,朋友拿她的卡去用,被工作人員發現,把卡封了。KiKi發朋友圈「罵人」,一名雪友看到,說他認識雲頂的老闆娘,給了KiKi一個電話,讓她去滑雪場就打這個電話。「雲頂那幫人特別勢利,愛搭不理的那種,我說給誰誰誰打電話,我拿卡,立馬那個態度就180度大轉變。」工作人員鞠躬,雙手遞給KiKi雪卡。

KiKi給我看她拍的照片,雪卡上的名字是林致華,正是雲頂滑雪場的老闆。

崇禮的7家滑雪場,只有雲頂滑雪場是冬奧會的比賽場地。冬奧會將在崇禮產生51枚金牌,其中20枚都落在雲頂滑雪場。

雲頂滑雪場的正式名稱是密苑雲頂樂園,由雲頂集團投資,計劃投資總金額為180億元,老闆林致華是馬來西亞林氏家族的第二代,雲頂集團董事長林國泰是林致華的哥哥。

2009年,林致華的朋友國際奧委會市場開發委員會主席吉哈德·海博格(Gerhard Heiberg)來到密苑雲頂樂園考察,建議他申辦冬奧會。

2013年,密苑雲頂樂園開業後,林致華向河北省政府提出了申辦奧運會的想法,在得到支持後,河北省向中央提出了申辦請求。而後,林致華資助了北京冬奧申辦委員會,並成為其中一名委員。

2015年7月31日,國際奧委會主席巴赫在馬來西亞吉隆坡宣布北京獲得2022年冬奧會主辦權。

2016年,時任馬來西亞首相納吉布(Najib Razak)訪華,在會見當時的河北省長張慶偉時,納吉布表示,「馬來西亞政府將全力支持雲頂集團與河北省的合作,加強雙方在冰雪運動領域的交流,為2022年冬奧會助力。」

張慶偉則表示,「感謝馬來西亞在北京攜手張家口申辦2022年冬奧會過程中給予的大力支持」,「近年來,馬來西亞雲頂集團在張家口大力開展滑雪競技,運動休閒等業務,其在崇禮投資建設的滑雪場項目是冬奧會的重要比賽場地,為河北籌辦冬奧會做出了積極貢獻。」

在與張慶偉的會見結束後,納吉布告訴馬來西亞媒體,他告知了習近平與李克強,馬來西亞政府支持密苑雲頂樂園在張家口的投資,以確保該公司可以順利地推進項目。

在新華社的報導中,習近平也認可雲頂集團對冬奧會的貢獻。2017年他視察雲頂滑雪場時,「得知該滑雪場主要由馬來西亞雲頂集團投資建設,已經有一定賽事運行經驗,為成功申辦北京冬奧會作出過貢獻,習近平對外商表示感謝。」

雲頂集團與納吉布的關係早有淵源。2012年,馬來西亞政府管轄的一馬公司(1Malaysia Development Berhad)以實際價格近5倍收購了雲頂集團的發電廠資產,雲頂集團隨後捐出約1000萬美元給與納吉布擔任主席的基金會,該基金會為納吉布的競選活動提供資金支出。

2015年,《華盛頓郵報》揭露馬來西亞首相納吉布將一馬公司資金轉入他的個人銀行戶頭,涉及金額高達26.7億林吉特(近7億美元)。醜聞曝光後,一馬公司提出反駁,認為購買雲頂的發電資產是基於長遠投資,與政治無關。

2020年,吉隆坡高等法庭宣判,納吉布涉及一馬公司案的的7項指控全部成立,判處監禁12年和罰款2億1000萬林吉特。

2021年11月2日,雲頂雪地公園是北京冬奧自由式滑雪和單板滑雪比賽的場地,入冬後雲頂雪地公園正在下雪。

2021年11月2日,雲頂雪地公園是北京冬奧自由式滑雪和單板滑雪比賽的場地,入冬後雲頂雪地公園正在下雪。攝:Wu Diansen/VCG via Getty Images

應受訪者要求,姬發、大哥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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