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香港

「財仔」貸款主任自白:我每天放債,是否在作惡害人?

我們作為貸款主任,每天評判客人可以承擔多少,進而引誘、鼓勵他們借錢;既複製了社會的不平等,也構成社會的不平等。


 插畫:Mantha Mok
插畫:Mantha Mok

惡形惡相,貪得無厭,收數時粗口爛舌,塞匙孔、淋「紅油」(紅色油漆),甚至逼人跳樓——因黑社會電影盛行的緣故,在香港提起俗稱「財仔」的財務公司,很多人都有這些可怕印象,認為財務公司就是欺人太甚的「吸血鬼」。

畢業後,我也是帶著這副有色眼鏡、半推半就地入行財務界。殊不知,以上情形只是行業害群之馬所為,大部分客人在財務公司的借貸經驗,都不是這麼刀光劍影、打打殺殺。借貸這個行業,甚至可以說和一般的零售金融行業無異。

身為財務公司貸款主任的我,以下將講述真實的「財仔」經驗,一方面以平常心的角度呈現放債這個古老行業,在今日的香港究竟是怎麼回事,另一方面也Follow the Money,從放債行業的角度觀照香港社會的日常秩序,看看這個行業如何依附在消費主義和社會貧窮之中,映照並生產香港社會的繁榮和慾望、貧窮和焦慮。在螞蟻金服上市折戟後,中國大陸對消費貸款的關注隨之加強,香港財務公司的行內人經歷,或者也可以豐富讀者對消費金融的認識。

香港是一個借錢之都

香港是國際金融中心,上市融資樣樣彪炳——這是很多人認知的香港金融,一個高端、體面和聚集大量財富的金錢世界。然而,香港也存在另一個金融世界,一個更加日常但又更加隱蔽的世界,那就是財務公司所在的消費貸款行業。

入財務界之前我聽過一句話,「生不入財仔,死不入地獄」,以為借錢是走投無路的選擇。但慢慢發現,原來很多人「好人好者」(品格正常)都會借錢週轉,這個市場是非常廣闊的。究竟有幾大?我先講一下行業的整體景觀。

現時,全港提供私人貸款的包括銀行和財務公司,兩者合共批出952億港元貸款,當中涉及近40萬顧客——即每14位成年港人(指18-70歲),就有一人結欠約25萬元的私人貸款債務,可見債仔「總有一個在左近」。當中,如以金額計算,私人貸款的市場是銀行和財務公司約「七三開」,前者貸款總額大,後者則市場參與者多。過去十年,財務公司的數量增速驚人,由2011年的829間急速膨脹到今年的2513間(根據央行數字,全中國也只有6686家小額貸款公司)。就算在社會運動和疫情的雙重夾擊下,財務公司的數量仍有上升,近乎每個月都有新的財務公司落成營業。因此,你總會聽過財務公司的Cold Call,當你行街上網開電視,亦總會看到財務公司的廣告——財務公司是香港廣告行業的最大客戶之一。

在芸芸的財務公司中,「本地薑」並非獨大,而是港資、日資、中資、韓資和東南亞資本百家齊放,當中更不乏大財團、上市公司和科技公司。究其原因,大概是因為低息環境下環球「閒置資金」要找出路,而在香港開「財仔」門檻低、需求大、毛利高。根據法例,儘管財務公司是香港金融體系的一部分,但官府對「財仔」的監管相對寬鬆,公司沒資本要求,董事無需專業人士,基本上只要支付一萬元申請放債人牌照、滿足借貸實際年利率不超過60%的要求即可。而和鄰近地區相比,香港一方面「封頂」的年利率相當高(中國大陸上限15.4%;日本和台灣則為20%),另一方面經濟發展水平高、失業率低,各位債仔延遲還款比例近乎全球最低(2021年第二季度嚴重逾期還款率只有0.38%,即每100元有0.38元是壞帳),造就香港借貸行業蓬勃發展,成為名副其實的「借錢之都」。

「財仔」的店面和權力結構

在眾多間財務公司裡,我是在一線「大財」打滾,即是那種規模大,審批相對正規、有多間分行的財務公司。一線「大財」的店面和小型銀行類似,有坐台櫃位,有落地玻璃,男的打呔著「老西」(西裝),女的戴絲巾著套裙,入門會跟你親切打招呼,絕對不會有「拎住枝槍迫你」(拿著槍強迫你)借錢的感覺。

不過,「財仔」畢竟不是銀行,借錢客人未必想人知、想人見,於是很多財務公司都在門外安裝磨砂玻璃,而「財仔」除了開在商場和地鋪之外,還喜歡租用商廈、樓上鋪,方便保護客人私隱。當然,不是所有商場業主都歡迎「財仔」,擔心有礙觀瞻影響商場形象和租值,所以「財仔」多在中低端的商場開舖。而和好多行業一樣,「財仔」行家亦常常聚群營業,因此街頭、商場一角,商廈數層,常常都一連被數間「財仔」佔據爭客。

同銀行類似,大間的「財仔」分前店後庭。後庭包括市場推廣、債務管理、人力資源、會計審計、IT系統等各種後勤部門,前線則專責「跑數」(爭取營業額)做生意,推高營業額。在「財仔」的世界,前線銷售員工和收數部門是最有「牙力」的兩個部門。原因無他,前線員工衝鋒陷陣,收數部門「守尾門」追爛帳,兩者都關乎公司業績大事,各位員工有沒得加人工、分花紅都看這兩大部門的表現,自然說話都大聲一點。

上流社會的墮落,底層社會的不幸

我入行首先從客戶服務代表做起,後來升至高級貸款主任,但實際的工作內容大同小異。須知道,前線員工無論叫「理財專員」、「客戶服務代表」、「信貸主任」還是「貸款專員」,無論是職場新丁還是高級經理,本質上都是要「跑數」的「sell屎」(Sales,銷售員),當中銷售的產品主要是私人貸款(personal loan,行內稱P Loan)。

這種貸款全稱是「個人無抵押消費貸款」。顧名思義,借貸人是以「個人」而非「公司」為單位;無抵押則指財務機構批出貸款全憑「信」字,不像借貸買樓買車一般抵押實物,還不到錢就變賣抵押品,因此利率比抵押貸款高。至於貸款用途,私人貸款類似信用卡,一般來說是消費性質而不是商業和生產用途的。通常,債仔借的P Loan是「私人分期貸款」,即他們拿了一筆錢後,須在限定期間內每月供款固定的金額。

打開門口做生意,「財仔」的客人三山五嶽、富貴貧賤都有,有人「身光頸靚」,有人「爛身爛勢」,從大專學生、家庭主婦、地盤大叔、外籍傭工、市井小民,到律師、醫生、專業人士、上市公司主席、社會名流一應俱全。他們的共同點只有一個,就是「等錢使」(急著用錢)。為什麼他們「等錢使」?背後的緣由可謂千奇百趣,總之都離不開人的「需要」和「慾望」,常見的用途包括買手提電話名牌袋、充大頭炫富、清還卡數、賭波賭馬、紅白二事、結婚生仔、家居裝修、旅遊Staycation、醫藥費、交稅、交學費、投資、接濟朋友、遊戲課金、糧尾乾塘、老闆拖糧、收入時高時低(如地產、保險經紀)等等等等。在很大程度上來說,有錢人因揮霍無度、過度消費而借錢,基層市民則因囊中羞澀而借貸應付生活所需。因此在「財仔」的世界,上流社會的墮落,底層社會的不幸,你常常都會見到。

UA亞洲聯合財務。

UA亞洲聯合財務。攝:林振東/端傳媒

值得一提的是,人們來借錢,背後的原因常常緊隨社會脈搏。在近年股票市場高歌猛進的熱潮下,越來越多投資新丁都來借錢投資入貨,當中不乏家庭主婦、地盤工人和大專學生。經歷2019年社會運動和2020年新冠肺炎,部份行業的從業員明顯受到較大影響,前來借錢應急,比如空姐空少、導遊、專做內地客的保險經紀、健身教練、電影行業從業員等。而國安法掀起香港移民潮,也有很多家長借錢予子女出外升學,甚至申請私人貸款應付移民費用。

很多人或認為,財務公司行業在經濟逆境時一定生意興隆,這兩年前來借錢的金額一定急升,但這實在是世人的誤會。事實上,私人貸款跟整體的消費環境掛鉤,在經濟不好、失業率高企的情況下,債仔就會勒緊錢包,不會大手大腳借錢消費,尤其當關口不通時,更少了很多人借錢出外吃喝玩樂。就算有很多人申請貸款,財務公司衡量風險,也不敢冒然借貸。因此整體來說,這兩年私人貸款行業的上升勢頭有所放緩。更不利的是,很多債仔因就業不足、失業而欠款和申請個人破產,造成壞帳率節節上升。在2020全年,就有近8700宗個人破產申請,創四年新高;在2021年首七個月,亦有近4400宗個人破產申請。在情況最差的時候,我就屢屢面對上班開不了單,舊客拖欠破產這種外憂內患的處境,壓力不可稱不大。

借錢的三層地獄

有人或會問,為什麼這些債仔不堂堂正正去銀行借錢,而非要到財務公司呢?這牽涉借錢世界的三層地獄——債仔也分三六九等,優質債仔去銀行,中等去財仔,下等則找「大耳窿」。

一般人借錢週轉都找銀行,因為銀行利息低(一般為3%-4%)、監管嚴,服務專業正規。但銀行嘛,資金取自廣大市民的存款,本質上是幫存戶保管金錢,放債自然謹慎很多。因此,銀行必然嫌貧愛富,幫富不幫窮又要求多多,客人要信貸紀錄良好、收入穩定、文件齊全才可招呼。從申請到現金到手,銀行動輒要三五七日到數星期,不是每個客人都等得及。

位居中層的財務公司則不同,借款的資金來自投資者(當然也有一大部份來自銀行),官府監管不嚴,因此風險胃納(risk appetite,願意接受之風險程度)更大,可以專門做銀行做不了的「次級」貸款。就算客人信貸紀錄不佳、高負債、沒足夠證明文件,財務公司一般都可快速批出一定金額的貸款,只是利息較高平衡風險(介乎10%-50%)。因此,我平常招呼的客人要不是一些原本向銀行借錢,但「個底花咗」(即信貸紀錄有瑕疵),要不就是一些銀行看不上的客人,比如菲律賓和印尼外傭、新移民、家庭主婦、地盤佬、廚房佬、鳳姐(性工作者)、快遞小哥和自僱人士等「無正式收入」人士。

財仔再下一級,就是三線財務和「大耳窿」(高利貸)。他們遊走在法律邊緣,借錢首先收取昂貴的手續費,然後債仔每7日就還款一次,一旦遲還就「利滾利」(但法律規定財務公司禁止「複利」),最後收取的利息很有可能高過法定的60%。除了利率高昂之外,據聞借這種「大耳窿」的債仔,尊嚴亦受侵犯,職員的臉色不會好看,債仔在申請貸款時更要交出電話予對方翻閱,並即場開喇叭(擴音)打給最常聯絡的朋友家人,以此確認你至親的身份並抄低電話。這樣的話,「行動組」之後就能在貸款遲交時追數。去到這個地步,債仔基本上已泥足深陷,難以翻身。

邦民日本財務。

邦民日本財務。攝:林振東/端傳媒

表面是借貸,實質是對賭

在借錢金字塔第二層工作的我,每天返工就是招呼中等的「債仔」,盡可能在控制壞帳的情況下做最多的貸款。更進一步,我們還要控制客人的信貸,既要避免客人「從良」(改善信貸狀況)成為「優質債仔」,也不能盲目推高債仔的借貸額,一路墮落到跌入「大耳窿」無間地獄——兩者都意味著客戶流失。

那麼,究竟應不應該借錢給「次級」客人,又應該借多少錢給眼前的陌生人?這實際上是一步一驚心的過程。正所謂「憑自己本事借錢為什麼要還呀」,眼前的陌生人可以偽造文件、借出超出自身負擔的錢,或是借錢到手後就變「老賴」,甚至直接申請破產,造成公司的total loss。

因此,我們要盡責審批,準確判斷客人的「質素」,確保借出去的錢可以連本帶利賺收回。這個過程,說好聽點叫「投資」,不好聽點叫「對賭」,本質上是拿口袋的金錢下注。箇中關鍵,就看你有多認識你的客人(行內稱KYC,Know Your Customer)。

這個流程,我們首先收齊「貸款三寶」:身分證,住址證明和收入證明。身分證是確認閣下是本人,不是「阿豬阿狗」撿到張身分證來借錢;住址證明則確認你住在哪裏,有事上來可拜訪閣下府邸尋人;收入證明則看你有沒工作、是否有足夠能力供款。理想的情況是,前線員工收齊最新的正本文件,並花功夫問長問短、核實比對,但財務公司不是銀行,很多債仔亦出身基層,他們的「檔案意識」未必很強,因此很多時這些繁文縟節都可靈活走位。

除了以上個人資料,信貸評級報告(行內稱TU report)同樣重要,用來評核借款人是否「有借有還上等人」。在香港,跨國公司環聯記錄全港五百多萬市民的信貸活動。這份報告涵蓋客人的電話、住址、在大型財務機構和銀行借貸的歷史、現狀和還款歷史,以及有沒破產、法律案件和最近申請貸款的紀錄。據此,環聯為閣下的信用評分,從AA、BB、CC的高質素客戶(prime or above)、DD-HH的次優(nearprime)客戶一路排到II–JJ的次級客戶(subprime)。當中,財務公司做的主要是次優和次級客戶。

收集好以上資料後,我們就要做出評判:這個客人究竟值得借多少錢?利息又是多少?

借錢是對個人社會屬性的估價

這是一個綜合的評核,背後有一整套價值系統評判客人的社會屬性和階級,一方面複製社會的階級秩序,另一方也是信貸紀錄的延伸。身為財務公司從業員,我們已鍊成勢利眼,隨時隨地評判客人的「質素」。

首先看身分證,標配當然是香港永久性居民,在港未夠七年或留學、工作簽證則會扣分,怕你隨時拍拍屁股走人(因此很多財務公司只會做永久居民的生意)。另外,年紀太大會扣分,年輕也是原罪,因為前者身體走向下波賺錢能力下跌,後者則還錢歷史欠奉,又往往未「定性」而工作變動大、收入不穩。儘管如此,很多財務公司都對準年輕人市場,畢竟他們是社會的賺錢棟樑,早日養成借錢習慣就可以長賺長有,「同客戶一起成長」。

其次是看住址。在財仔的世界,私人物業業主絕對是「人上人」,很容易就套現到一大筆錢。等而下之是居屋和公屋住戶,因為他們租金開支較少,享用政府福利亦不會隨便搬走。就算還不到錢,收數部門上門調查也容易找到閣下或令壽堂。

職業當然非常關鍵。在芸芸打工仔當中,財仔最喜歡的客人是制服人士,即警察、消防員、入境、醫護等,因為他們薪高糧準,工作穩定。另外,專業人士和公營機構、大企業員工也積極網羅。不過,留給財仔最多的或者還是廣大的基層勞動人民,如辦公室文員、地盤佬、廚師、侍應、保安、司機、清潔工等。

視乎情況,我們會收集客人近期的稅單、糧單和銀行月結單,它們是反映客人賺錢能力最直接的文件。當中,銀行月結單有頗多的資料可看,除了確認正職的人工,還可查看客人有多少錢用作還債,有沒額外收入、投資和儲蓄(嗯,通常都沒)。另外,客人的用錢習慣亦可一目了然,究竟閣下出糧多久就花光,究竟月結單有沒Hong Kong Jockey Club (香港賽馬會)四隻大字都是考慮因素——有即證明債仔是賭徒,那就再判斷客人是小賭怡情還是大賭傷身。

一類典型債仔的月結單是,他每月一號出糧,隨即就有多間財務公司排著隊自動扣數,咬走一大塊收入;客人一路洗費到該月的中後段(中間可能夾著幾條馬會數),他的銀行結餘就跌到三位數字。然後過了不久,一筆新的款項入帳,因為他又去借錢應付生活所需了。

貸款作為一種商品,複製社會的不平等

綜合以上種種因素,前線員工就會對客戶進行壓力測試。各間財務公司都有自己的借貸指引,有些接受負債是收入的五倍,有些則可接受二十倍;有些接受每月還錢金額佔收入一半,有些則去到八成都得。

到了這個階段,財務公司員工基本已經心中有數,「自動波」看到客人頭上有個價錢牌,上面寫著借多少錢、期數有多長、利息又是多少,最後交由審批員敲定最後的批核結果——整個過程,實際上就是財務公司對借貸人社會屬性和政經地位的估價。亦應如此,這不可能是一個客觀的結果,不同的審批員常常因觀點、角度、膽量、經驗和心情(是的,心情)而有不同的貸款批核結果。當然,隨著金融科技的應用,如今審批貸款的過程越來依賴大數據模型,電腦批出的結果就「客觀」很多。

值得一提的是,財務公司其實並不總是順應客人提出的借貸金額和期數,當中很可能會打折和改動。同是申請十萬,有些客人只批得一萬,有些則被鼓勵借二十萬,一切端看客人值得財務公司拿多少籌碼下注投資。至於還款期長短,很多客人想攤長來還,但在財務公司看來期數太長還款容易出現變數,徒添走數風險。

而利率的部份,則涉及這筆貸款的價格(prancing),這部分很有門道。說起來,私人貸款是將金錢商品化的過程,但貸款並不是普通的商品。一來,他的價格(利息)極不透明,不會明碼實價列出來,客人很難像一般產品直接格價,因為財務機構需查閱信貸報告和完成信貸調查才會報價。二來,私人貸款的價格受到官府監管(最高利率為60%),不像其他產品完全跟從市場的供求波動。三來,私人貸款的定價因人而異,A借的十萬元和B借的十萬元雖然是一樣的十萬元,但雙方的利息不同,一方面是信貸評級的結果,另一方面也複製社會的不平等。

舉例而言,同是申請借貸一年十萬元私人貸款,如果你薪高糧準、信貸紀錄良好,最後應繳的本利和是$105,252;若你收入低微、信貸紀錄不佳,最後連本帶利要交$123,720。兩者相比,利息相差4.5倍之多!而這個差距,不但是信貸紀錄的差距,也是社會階層的差距。這裡的邏輯是,財務機構認為你人窮、還錢紀錄差,故收取更高的利息彌補走數的風險。因此,窮人借錢是越窮越見鬼,必然被收取更高的利息。

初入行時,我一度為財務公司的高利率感到觸目驚心,驚嘆於為什麼高利息的「財仔」還有這麼多人借。工作後才發現,借不借得足、是否即刻「過數」(轉帳)和每月供款金額才是債仔最著緊的三大問題,反而具體的利息和利率好似是最不相關的。因此,即便財務公司收取的利息高昂,債仔未必很計較(或者曾經計較,但現在已突破心理關口不計較)。何況,我們報價也有技巧,重點跟你說每月的供款銀碼,這樣就予人「債務是輕鬆可負擔」的感覺。

債務聯繫著我們和客人的關係

在日常的工作中,我們不斷重複上述的貸款流程,和其他銷售行業一樣跑數、跑數和跑數。跟所有老闆一樣,財務公司高層都貪得無厭,每年要求跑的比上一年多,年頭要你開門紅,年中要你穩步上升,年尾要你最後衝刺,每月每日都要都要承受跑馬仔、龍虎榜等「捽數」壓力。

我每天要做的一大任務,就是拿著不同的Call list,逐個電話打給客人推銷貸款——「喂?請問是不是陳大文呀?我是XX財務打來的,我們有個私人貸款介紹給你呀」。這是一個頗為挫敗的過程,每天被拒的比率都極高。

有趣的是,外人未必知道,債務其實聯繫著我們和客人的關係。故此,我們眼中的理想客人並非是全額又準時清還的客人——這意味著斷絕關係,流失客戶。因此,未等客人全額償還,我們就落力打電話、發信息,用盡各種推銷渠道鼓勵客人「一借再借」(Refinance)。如客人已還一半的貸款,我們就打電話推銷他再借一筆貸款「新數冚舊數」,這樣他可以套出現金週轉,而我們的生意也可以繼續增長;若客人有其他財務機構的貸款,我們也會希望推銷一筆銀碼更高,利息更低的貸款,這樣就能幫客人還清其他貸款,成為我們專屬的客人。

事實上,來借錢的來來去去都是同一類人,他們「借下還下,再借再還」。好聽點,他們是credit-active的信貸消費者。而不好聽地說,他們則是為財務機構帶來長期穩定收益的「資產」。

安信信貸。

安信信貸。攝:林振東/端傳媒

究竟我是否在作惡害人?

做了財務公司這行多年,直到今天我仍不時掙扎,自己是不是作惡害人;在親戚朋友面前,我亦常常覺得不光彩、抬不起頭。

在很多人看來,儘管同為「先洗未來錢」,但私人貸款沒樓宇按揭和商業貸款那麼合理正當,因為借錢買樓是人生規劃,而商業貸款則解決企業現金流問題。相反,消費貸款好似只為短期享樂而生,逼人入火坑。我作為消費貸款從業員,有時都想反駁:反正生產的最終目標是消費,而消費貸款可以大幅預支購買力,促進商業和生產,為什麼消費貸款就沒有那麼正當合理?財務公司專長的私人貸款,可以說是支撐香港經濟活動「內循環」以及「花錢使我快樂」的消費社會一大支柱呢!

在香港,很多人「窮」往往不是不夠食物或無家可歸,而是他們缺乏消費能力,而財務公司正正能令這些入不敷支的打工仔重新成為「有購買力的消費者」呢!

不過,有時我也自我懷疑,自己每日借錢予人,是不是在作惡害人。從根本上來說,我們這些貸款主任,跟有錢人的私人銀行家是當代金融行業的兩個極端:他們衣著光鮮,管理富人的「餘錢」投資,繼而累積更多的財富;而我們則背負污名,評判客人可以承擔多少債務,進而引誘、鼓勵他們借錢、借錢、借錢——兩者某程度來說做都是解決他們的財務需要(無論是真的需要還是創造出來的需要),但也同樣產生階級固化的效果。

這一行當然可以江湖救急、解決窮人的財務需要,以此保護個人的現金流不會斷鏈。說好聽點,財務公司還可以說是實踐普惠金融(financial inclusion)和「信貸民主化」的理念,補充現有銀行體系的不足。很多時候,財務公司真的可以借出「救命錢」給客人度過難關,他們亦會當你是救命恩人,而不是萬惡的放債人;很多客人的例子也看到,他們借錢後飛黃騰達、發家致富。如果沒有正規的財務公司,很多人也真的會週轉不靈,甚至在藥石亂投下落入「大耳窿」的陷阱。

但有時也不得不承認,財務公司似乎是在固化貧窮,因為財務公司不斷鼓勵、引誘人們養成「提款式借錢」的習慣,讓他們與債務共存共生,進而阻礙他們累積個人財富。當廣大的勞工階層在工作時被資本家剝削勞役,終於在出糧日獲得報酬,我們(以及各種資本家)馬上就向他們撲去,咬掉他們的薪水。

然而轉念一想,財務公司又可以說是社會貧窮的結果,而不是成因,我們反而彌補社會福利體制的不足——試問天下間有哪些政府部門、社會團體能即時給錢你解決燃眉之急?比借錢更慘的,是不被借錢呢!宏觀地說,人們借錢當然有個人因素,但也有很大部分是「社會的錯」:消費主義的盛行、薪水落後於通脹、高地價吞噬勞動所得、社區保護網的缺乏,無不構成借貸行業的蓬勃發展。可以說,借貸很大程度上是社會問題「個人負責」的表現,以致很多星斗市民的生活水平需要透過借貸來保障。而這種借貸的過程,並非是很多人想像中的壓迫和強制,而是以你情我願、一買一賣的面貌出現。

究竟財務公司是否作惡害人?這個問題我仍不時糾結。說到底,財務公司既複製社會的不平等,也構成社會的不平等。在這個意義上,財務公司或許跟其他金融行業並無二致。從更根本的角度思考,社會上又有多少行業不是這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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