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電影 風物

《中國醫生》也拯救不了的2021電影暑期檔

在觀眾仍有選擇權的情況下,花真金白銀去影院觀影最首要的需求是娛樂和休閒,不是受教育感受意識形態。


《中國醫生》電影劇照。 網上圖片
《中國醫生》電影劇照。 網上圖片

儘管距離9月還有一段時間,但2021年的中國大陸地區電影暑期檔基本上可以宣告結束了:隨著疫情的反覆,部分城市陸續選擇關停影院,三周內涉及關停影院數達三千餘家。隨著影院的關停和後續影片的陸續撤檔,本就慘淡的暑期檔也幾乎一眼就可望到頭。截至目前,暑期檔(6-8月)大盤票房產出60.4億(人民幣),相較2019年同期的177.8億票房產出,足足下降了超過六成。

雖然在疫情的大環境下,全球的影院票房產出狀況都不算很好,但是自去年7月影院復工以來,影市的恢復情況實際是可圈可點的:早在復工初期的2020年8月就產生了30億的票房冠軍《八佰》;隨後的十一國慶檔大盤也產出了近40億的票房,而後的聖誕檔和元旦檔都一篇火熱。到了今年的春節檔,更是破紀錄式的在七天狂飆78.4億票房,出現了《你好,李煥英》(最終票房54億)和《唐人街探案3》(最終票房45億)兩部票房巨無霸。但就當大家都認定今年的影市有機會完全恢復甚至再破記錄時,慘淡的現實才迎面而來。就事實論原因,大致可分為三個大類,重要性排名可自行考量。

《八佰》電影劇照。
《八佰》電影劇照。網上圖片

外片缺席,本土片無力支撐

這幾年來,儘管中國大陸電影市場票房結構中,進口片的佔比在不斷降低,但不得不承認的是市場對於外片仍有明顯倚重。特別是今年上半年,在海外進口大片缺乏的情況下,外片對於市場的調節重要性進一步被擴大。出於對影片受益的考量,本土的電影公司們傾向於將自己的影片定檔在有假期紅利的節假日檔期,因此形成了「大檔期超擠、冷檔期超冷」的格局。往年的冷檔期都會有進口片來填補,但在今年好萊塢大片在上半年基本停擺的情況下,冷檔期的影片幾乎毫無觀影號召力。

與此同時,超擠的節假日檔期也未必意味著市場超熱,春節之後的三個節假日檔期中,如果說「清明檔」和「五一檔」的表現還尚可的話,可以被暑期檔包含的「端午檔」則是扎堆掣肘的一個典型案例——往年的端午檔都是進口片的天下,無論是2019年的《X戰警:黑鳳凰》,還是2018年的《侏羅紀世界2》,都是具有強票房號召力的大片。而今年的端午檔,三天假期中有六部影片扎堆上映,好萊塢進口片選手只有《比得兔2》。在這樣「菜雞互啄」式的環境中,檔期票房冠軍《超越》只產出了近九千萬人民幣的票房,緊隨其後的《比得兔2》假期內產出七千萬,第三名《熱帶往事》僅僅只有五千萬出頭……相當之慘淡。本土片無力、進口片缺席,2021年6月的大盤票房只有21億,相比2019年同期少了一半。

獻禮片輪番登場,口碑質量堪憂

六月底的電影人們,特別是影院經理們,一定是對接下來暑期檔的進程懷揣著期待和不安——期待在於暑期檔到了七月即進入了高峰衝刺期,旺季的票房產出自然是值得期待;但不安則在於7月同樣是建黨一百週年的獻禮最高潮,大量的主旋律獻禮片霸佔著市場,這樣的環境是否擔得住對市場的高票房期待?事實說明,成堆的主旋律影片仍然無法讓觀眾提起興趣,而原因則非常簡單一一不好看。

《1921》電影劇照。

《1921》電影劇照。網上圖片

暑期檔獻禮片的第一炮無疑是《1921》。這部從片名就直抒胸臆的獻禮片,毫不隱晦地袒露自己獻禮的決心和擔票房的野心。但非常可惜的是,無論是作為商業片、歷史題材還是主旋律影片來看,這部《1921》都是一部無聊、無趣、沒有空間也沒有價值的電影。上個十年的三部「大業」系列作品,雖然也是靠全明星陣容來博取眼球,但畢竟格局更大有更多討論的議題。但是到了《1921》這裏,影片只聚焦於中共一大這一事件,再輔以一些其實並沒有很有趣的野史小料做花邊,在新時代樣板戲都屬於比較差的那一種。

幸運的是,即便披了獻禮片的外套,佔據著建黨100週年的優勢高點,市場與觀眾給出的反應也非常明確:不看。作為一部映前目標票房10億+的影片,《1921》甚至懷揣著帶熱市場的雄心壯志提前進行全國大規模點映,但市場反應非常慘淡,既不叫座也不叫好,甚至討論聲寥寥。雖然影片最終的賬面票房近4.6億,但鑒於大量的政府機關包場和黨員觀影要求,《1921》仍然是一個在市場端非常失敗的主旋律影片案例。

同期上映的《革命者》,則可以被認為是一個遺珠了。這部講述李大釗生平事跡的影片,非常大膽地運用了大量的插敘剪接,將「李大釗絞刑前48小時的經過」與「李大釗此前的人生經歷」穿插剪輯,形成了一部完成度較高且頗有亮點的影片。同樣作為主旋律影片,與《1921》明顯的不思進取不同,《革命者》通過對時間、空間的重組與掌握,釋放出電影非常原始而又有力的能量,用不一樣的方式完成了表達。有意思的是,《1921》和《革命者》這兩部同期上映的主旋律電影,在主題已被框定的情況下,選擇了截然不同的兩種表達形態,有意無意地暗合了電影誕生早期對影像本質的探索——《1921》選擇了巴贊式的「記錄與還原」,而《革命者》則選用了愛森斯坦式的「剪輯與再造」。對於已被修飾的事實對象來說,《1921》的所謂還原實際上是美化和修改,而《革命者》的再造則為觀眾提供了一個對偉人可討論可探究的起點。

但是,《革命者》從任何角度看都很難歸為一部會有很好票房表現的影片,紅色題材和傳記片類型,毫無疑問都和商業片屬性不搭邊。對大部分觀眾來說,花真金白銀去影院觀影,最首要的需求還是娛樂和休閒,其次是追求藝術的享受和熏陶。至於進影院受教育感受意識形態光輝,都是強加在電影身上的政宣屬性,雖然無處不在但畢竟不能喧賓奪主,尤其是在觀眾仍有選擇權的情況下。

值得一提,無論是由於審查還是創作者的謹慎,《1921》和《革命者》兩部電影對「五四運動」這一事件的態度都頗為微妙。《1921》中的角色在提到「五四運動」時面露尷尬,顯然不是正面的態度;而作為李大釗傳記片的《革命者》,則更加徹底地對「五四運動」避而不提。在十年前同為重磅獻禮片的《建黨偉業》中,五四運動還被當做是一場重場戲來拍攝,顯然十年過去後,對於「五四運動」這一事件的定性和態度,正在發生著明顯的轉變。

《中國醫生》電影劇照。

《中國醫生》電影劇照。網上圖片

在七月開頭難當大任的兩部獻禮片敗下陣來之後,下一部被安排上的影片是博納的《中國醫生》。上一部《中國機長》緊跟時事的及時投機證明瞭博納有能力迅速搭台拍出一部讓觀眾「滿意」的獻禮影,也正因如此博納迅速成為獻禮片專業戶,換句話說就是當代樣板戲之王。這部《中國醫生》在去年十月開機,短短幾個月便與觀眾見面,雖然並不是大片體量製作相對更輕鬆,但這樣的影片完成速度也還是堪稱「中國速度」。

那麼電影的質量如何呢?從任何角度看,《中國醫生》都很難被稱作是一部無害的長視頻。技法方面相當單薄低劣,毫無鏡頭語言和調度可言,因此稱不上電影;而內容方面則不出人所料地對這個全民經歷的大事件進行單方面的美化和掩蓋,浪費了題材背後的反思和討論空間。最可氣的是,只要在一年以內沒有出現失憶現象的觀眾,都很難不發現影片所展現的時間軸與現實情況的錯位。而這種出於政宣考慮的信息覆蓋,真的會成為日後官方和民眾書寫歷史的主流,更加令人心寒。

作為一部匆忙趕制的主旋律影片,《中國醫生》毫無懸念地選擇避而不談任何可能產生爭議的話題,只聚焦於對醫生和抗疫行動的歌頌,將這樣一場影響全世界的公共衛生事件,轉化為一次感動和自豪的廉價愛國狂歡。不幸的是,這部主旋律影片最終票房有望達到15億,證明瞭其對相當一部分觀眾來說是非常奏效的——他們願意花錢進影院接受這樣的感動教育,或是願意為了醫生的偉大而貢獻出自己的票錢。但同樣幸運的是,這部影片也只是走到了15億,對於一個有全民性題材基礎的影片來說,這樣的票房成績足夠證明相當一部分觀眾的不滿和抵觸。《中國醫生》的30億夢碎,雖然對影院來說是大失所望,但對整個行業來說,未必完全是壞事。

幾部主旋律的接連折戟,直接導致了七月的慘淡。後續上映的影片中,大多是體量較小或受眾分明的圈層電影,即便到了七月最後一周,姍姍來遲試圖救市的《怒火·重案》和《盛夏未來》(有趣的是,兩部影片分別由來自香港和台灣的導演執導)也都不是全民向的大爆款。前幾年的暑期檔,不說大片林立但也有很多全民向的爆款,例如《八佰》(31億)、《哪吒之魔童降世》(50億)、《我不是藥神》(31億)等等。實際上,今年的待映影片中也有不少看起來就很有賣相的種子選手,他們去哪了呢?

市場管控,看得見的大手正在按著你

對於大陸電影公司來說,和電影局的關係疏通顯然是業務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鑒於一部電影的上映在大陸不光是一個商業動作,還會涉及大量的審查、審批工序,因此稍有不慎一部作品就有可能被打入冷宮見不了天日。如果說前幾年頻繁出現的「技術原因」撤檔還是一個信號,那麼今年空空蕩蕩的暑期檔七月,則可被看做是一種結果——管控已將手伸向了檔期。

《怒火·重案》電影劇照。

《怒火·重案》電影劇照。網上圖片

首先,為了保證獻禮氛圍和獻禮片的市場表現,七一前後不允許任何稍大體量的影片定檔。這就導致那段時間市場上除主旋律影片外沒有其他選擇。同時,今年獻禮片的重頭戲,講述抗美援朝歷史題材的戰爭片《長津湖》,原本計劃作為八一建軍節的獻禮片定檔在7月30日。因此,「大手」同樣挪開了原本計劃定檔在7月30日前後的大片,包括早早佔坑的《怒火·重案》,和傳聞中的《外太空的莫扎特》、《封神三部曲》等等。但事不遂他願,同樣匆忙製作的《長津湖》實在無法按原定計劃完成,需要更多製作時間。因此,傳聞大手臨時選擇讓《怒火·重案》回到原檔期,並將原本定檔在8月13日的《盛夏未來》也挪到7月30日上映。

對於一部電影來說,宣發工作都需要遵循一定的步驟和階段。但「大手」的肆意安排顯然破壞了《怒火·重案》和《盛夏未來》兩部影片的宣發節奏。無論是《盛夏未來》宣佈提前上映,還是《怒火·重案》再次官宣7.30上映,距離上映時間都只剩下不到一周的時間。最終,這兩部口碑質量都比較扎實的影片,被各種「安排」限制了施展空間,遠沒有達成理想的市場目標。

而電影局一路保駕護航最終定檔在8月12日的《長津湖》,似乎也沒有笑到最後——在七月底疫情的再次影響下,不少省市的影院關停。在明確了自己的市場會受到嚴重影響的情況下,《長津湖》這部原本被寄予第n次救市厚望的商業巨製,選擇高調撤檔徒留影院在原地傷悲。而電影局在一頓操作整垮了整個暑期檔之後,順手就把黑鍋扣在了疫情身上,深藏功與名。

但是奄奄一息的電影行業人,不敢也不能對房間裏的大象有任何指責。前腳被坑,後腳可能還是得求著「大手」手下留情,為以後的片子安排一條好活路。「毀滅吧,趕緊的,累了」,這句本就起源於本土電影的「名言」(《瘋狂的外星人》(2018)),現在可能一語成讖地成為了這個行業最合時宜的描述。

觸摸世界的政經脈搏
你觀察時代的可靠伙伴

已是端會員?請 登入賬號

端傳媒
深度時政報導

華爾街日報
實時財訊

全球端會員
智識社群

每週精選
專題推送

了解更多
主旋律電影 娛樂工業 疫期電影工業 中國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