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香港 東京奧運會

沒有奧運的澳門——「如果可以挑戰的話,我可能游得快一點」

一段充滿政治背景的歷史,澳門錯失了參與奧運的資格。無法登上體育賽事終極舞台的澳門運動員,如何看他們的未竟之路?


現役澳門游泳代表隊成員周文顥。 圖:受訪者提供
現役澳門游泳代表隊成員周文顥。 圖:受訪者提供

在東京奧運女子空手道個人形排名賽中,香港代表劉慕裳打出劉衛流套拳「安南大」:先下一個落馬釘,定格,腳尖劃過一個半圓後瞬間移動,連續使出貫手,眼神的煞氣到位,一聲大喊響徹空手道聖地「武道館」。手機螢幕前的賈嘉慧看著熟悉的臉孔,眼睛馬上紅了起來。

39歲的賈嘉慧是前澳門空手道運動員,曾出戰三屆亞洲運動會,奪得三面銅牌。今年空手道首次成為奧運項目,她說自己等了快20年。如今夢想成真,她激動到不行,甚至覺得比澳門進奧運更開心,「因為知道(澳門)是沒有可能的、知道是沒有可能的。」她重覆了兩遍。

日前東奧完滿結束,中港台代表隊都在不同項目中取得突破,後兩者更破下自參與奧運史上的最佳紀錄。在一片歡呼聲之中,有一個小城市被留在遺忘的角落——從1894年開始至今32屆的奧運會,從來都沒有澳門代表隊。

「澳門怎樣都好,因為不屬於(國際)奧委會的成員,所以是無資格參與的。」前澳門游泳代表隊教練李富嬋給出直截了當的解釋。但這個幾乎讓所有澳門運動員落寞的事實背後,除了藏著的是一段鮮為人知、充滿政治背景的歷史,更是澳門體育界發展的難言之隱。

一名運動員在澳門南灣湖水上活動中心進行划艇訓練。

一名運動員在澳門南灣湖水上活動中心進行划艇訓練。攝:J. Dee/端傳媒

澳門與奧運之路的距離

「我們唯一可以做到的事,就是能夠達到奧運會的『標』、有了入場券,算是對自己的一個交代。」李富嬋對周文顥說。

編按:在奧運游泳項目中,要取得比賽入場券,主要靠達到「A標(奧林匹克資格時間)」或「B標(奧林匹克選拔時間)」成績。泳手只要在國際游總認可的賽事中游出A標成績,便可獲得奧運入場券;每個國家或地區只能派兩名泳手出戰同一賽事。在資格期結束後,國際游總會按餘下參賽名額邀請達到B標成績的泳手參賽。

25歲的周文顥是澳門全職游泳運動員,有「澳門蛙王」之稱。李富嬋是他的前教練,她對周文顥說出的這句話,是在9年前。當年周文顥16歲,正在上海訓練,準備出戰亞洲游泳錦標賽。李富嬋見他成績不斷進步,就叫他嘗試達到奧運入場的標準。

但周文顥覺得,遠望著這個體育界的比賽殿堂,「這個目標太遠了」。更何況事實上,澳門根本無法參加奧運會,而這件事,他在小學時就已經知道。

澳門無法參加奧運,社會上流傳最廣的解答,大多都指向了澳葡政府的不積極——1987年成立的澳門奧委會,一直都有嘗試申請加入國際奧委會,但在1991年被拒。當時澳門主權移交在即,宗主國葡萄牙也不甚積極爭取,結果拖拉到1996年奧委會修改章程,訂明只接受聯合國認可的主權國家成為成員。但像香港和中華台北,雖然兩地都不是聯合國認可的主權國家,但因為它們都在改章程前已經成功入奧,所以不受新例影響。

這一場看似申請時機不對的緣慳,背後看不見的原因,其實跟這城的命運一樣,無法避免受到外圍政治局勢所形塑。1991年澳門申請被拒,國際奧委會給出的原因,是翌年舉辦奧運會的巴塞隆拿選手村床位不足。但事情並非如此簡單。

當時西班牙加泰隆尼亞地區、直布羅陀、巴斯克等地的分離運動如火如荼,希望藉著加入奧委會、世界盃等國際賽事正名。作為「統派」的時任國際奧委會主席薩馬蘭奇就乾脆一刀切,剔走所有非主權國家的申請,包括澳門。

國際奧委會的一錘定音,讓澳門的奧運路畫上句號,但澳門奧委會和中央政府在後續日子,也一直有在默默推動澳門入奧。而風聲最大的時候,必然是2008年北京主辦奧運會的一年。當時國家體育總局官員曾公開表示,中國奧委會積極支持澳門加入奧委會。

不過,結果澳門還是沒能成功入奧,原因也不得而知,只能靠著傳遞聖火感受奧運的氣息。

2021年8月7日上午,日本東京奧運即將角逐空手道奬牌賽之際,賈嘉慧穿上空手道袍,在澳門氹仔龍環葡韻示範空手道架式。

2021年8月7日上午,日本東京奧運即將角逐空手道奬牌賽之際,賈嘉慧穿上空手道袍,在澳門氹仔龍環葡韻示範空手道架式。攝:J. Dee/端傳媒

就算能進奧運,澳門也只是力有不逮?

「如果真的可以挑戰奧運的話,我的成績可能會有機會快一點、投入度會多一點,這個是一定的,怎麼說呢......」周文顥思考了一下,續說,「如果你目標更加有意義,你就會更加願意去投入更加多。」

四年一屆的奧運會,是世界體育界一個終極舞台,也是很多運動員推動自己不斷前進的動力。但對於周文顥和賈嘉慧來說,不論是歷史的緣由,還是空手道尚未成為比賽項目,二人都注定無法出現在奧運賽場上。

周文顥形容,李富嬋常常把目標「想到很大」。她不願把澳門無法加入奧委會塑成鐵板一塊,即便現狀如此,她也覺得可以撬動改變,而改變的人,就是澳門運動員自己。

從周文顥八歲開始,李富嬋已經跟著他訓練。看著他長大,她覺得周文顥和其他小朋友很不同,「訓練從來不出聲,(但我)一邊講(他)一邊在水下面模仿。」誰知道後來這孩子成績果真非常突出,到了九、十歲時就打破了分齡游泳賽的紀錄。2010年蘇格蘭國際兒童運動會,年僅十四歲的周文顥在200米、100米、50米蛙泳賽中連奪三個金牌。

眼見徒弟成長快速,李富嬋想他把目光放得更高更遠,她跟周文顥說,「如果你能夠達到奧運會B標的話,你算是一個成功的運動員。」李富嬋覺得,如果周文顥有達標的能力,或能成為撬動國際奧委會重新考慮澳門入會的支點,同時也「可以成為澳門運動員參加奧運會的動力」。

游泳教練李富嬋。

游泳教練李富嬋。攝:J. Dee/端傳媒

如周文顥一樣的運動天賦,也在賈嘉慧的身上體現。賈嘉慧八歲時曾舉家移民到加拿大,因為「無聊」所以學習了空手道,但她沒有想過十歲八歲的自己,技術居然可以打贏十三四歲的孩子。之後回來澳門,1998年第一次代表澳門出賽亞洲青少年空手道錦標賽,就拿到銀牌,那時她只有十五歲。

賈嘉慧很謙虛,說年少的自己「什麼都不懂」,可能因為沒有壓力,就可以發揮得最好。當成績有了,受到注目的眼光也越來越多,而自己想要更進一步,就要訂定目標。對於賈嘉慧來說,因為空手道不是奧運項目,所以奧運本來就不是一個目標。

空手道又與游泳比賽不一樣,很難以科學的標準證明自己「做到多少」,「所以我沒有說自己要打破什麼目標,只能夠做到最好。有些很大型的賽事,我以入到八強、十六強為一個目標,但亞洲錦標賽和亞運的目標就是爭取獎牌。」賈嘉慧給自己的定位相當清𥇦。

回到像周文顥所說出無法參與的遺憾,外界素有聲音質疑,即使澳門能進奧運,但根本力有不逮,最終必然無法贏得任何奬牌。賈嘉慧也覺得,認清自己的能力所及何處,是澳門運動員必須直面的事實。

2018年印尼亞運會,澳門派出110名運動員參加的16個大項目,當中只有五人分別在武術、空手道及鐵人三項奪下獎牌。「儘管、如果、就算當我們澳門可以參加到奧運,我們的運動員的水平又是否可以達到奧運的水平呢?」她反問。

目前,除了奧運會,其他所有賽事,澳門都可以派出代表參加。像亞洲運動會、各類世界錦標賽就是運動員可以參與的最高級別綜合性運動賽事之一。「不如我們將亞運 set 做一個目標,希望澳門可以在更多不同項目先拿到獎牌,我們再想奧運。」她總覺得,「這樣會相對實際一點」。

不過,其實澳門也早有運動員能夠達到世界級的標準。現時亞洲排名第36位的三項運動員許朗,2015年首次出戰美國芝加哥舉行的鐵人世錦賽就奪下銅牌。當時,她的積分和排名其實早已符合2016年里約奧運會的參賽資格,後來也有向國際奧委會嘗試爭取加入奧運,只是眼前是單靠個體難以撼動的制度性問題,最終她也沒有成功。

「作為澳門運動員,我都已經盡力了,」許朗說。

澳門空手道選手賈嘉慧。

澳門空手道選手賈嘉慧。攝:J. Dee/端傳媒

「澳門是個運動業餘的地方」

不過,2018年退役的賈嘉慧感覺,近年來澳門空手道整體的表現開始走下坡,「被香港爬過我們頭,」她笑說。但這個問題,並非只有在空手道出現,而是澳門所有體育項目發展都需要共同面對的結。

澳門人少,「本身個 pool 不多人,能夠選材出來(的人)也不多」,而「他們不願意去付出時間、精神練習」。賈嘉慧以空手道來談,這是一種需要長時間培養技術的一種運動,像是在她參與首屆亞運會之前,從小已經接受超過十年的訓練,但「今時今日這個社會,絕大部份人都想『快餐』。」她這樣覺得。

據她觀察,很多父母不斷為孩子安排學習各種體育活動,但他們更想「要快一點有成績」——三個月就要拿到一個錦標賽的獎牌。而當期許無法達到,很多人就會轉向其他項目。賈嘉慧指出,若然認真看待一項運動,「這是一個不現實的理想,這是不行的。」

成為一名運動員,需要從小接受適當強度的運動訓練,而「只說游水,時間的付出是非常之大。」李富嬋說,像周文顥一樣的全職運動員,現在游泳的訓練規律每週六天,每天至少訓練一個半小時。「不單是游,你還要有體能、營養、恢復、技術參與,」她逐一解構,而在澳門,更多的更是兼職運動員。

如何留住精英,是澳門體育界發展面臨的第二個瓶頸。「澳門是一個(運動)業餘的地方,」李富嬋形容,澳門學生運動員均以學業為主,但游泳是一個需要持久性和連貫性訓練的運動,如果政府對運動員沒有足夠的激勵措施,無法使他們能在學業與訓練間取得平衡,就會造成運動員的流失。

在香港,政府在2008年京奧前一年,向香港體育學院增撥資源,推出「精英訓練資助計劃」。受惠的全職運動員能按所參加的項目,每月最高可得約48000港元,或最低高於7000元的資助。但澳門起步得更慢,七年後的2014年,體育局才推出類似的「精英運動員資助計劃」——一直是澳門空手道獎牌希望的賈嘉慧,當年已經32歲。

為迎接東亞運,俗稱「澳門蛋」的澳門東亞運動會體育館於2005年啟用,其後被路氹城的新建博企所「包圍」。

為迎接東亞運,俗稱「澳門蛋」的澳門東亞運動會體育館於2005年啟用,其後被路氹城的新建博企所「包圍」。攝:J. Dee/端傳媒

她覺得,自己已經無法從工作與家庭生活中抽身,重新投入成為全職運動員,「我覺得我要去放棄工作、為了追求一個可能只有數年的目標,我覺得不是這麼實際。」對她來說,這個計劃已經來得太遲了。

周文顥是目前受惠於資助計劃的其中一人。2018年,他從雅加達亞運回來,手執50米蛙泳第六名的成績,是澳門史上第一人。但成績卻未能達到資助計劃最高門檻,於是每月只能拿到5000澳門元。在澳門,資助計劃門檻之高、受惠人數少,一直備受詬話。而在資助金額不足的情況下,兼職運動員只能裹狹在維生與追夢之間,心力隨著時間磨耗。

回看資助框架,港澳計劃雖然相似,均要求運動員在國際賽事上有一定排名成績,但在這裏不能忽視的是,兩地訓練水平存在絕對的差距。「其實在學生比賽裏面,澳門有段時間是可以跟人比較。但是去到大型一點的比賽,我們的差距就會大了。」周文顥形容。

在香港體院的網站上寫道,一名運動員需經過8至12年的全職訓練,才能達至世界級水平。但在澳門,對運動員發展全職事業的支援相對闕如,就使得澳門運動員走向世界級的路更長了一些。

雖然游泳、空手道一直都是澳門隊奪獎希望,是體育局的重點支援項目,得到的場地資源絕對少不了。但賈嘉慧認為,「物力是其次,反而人力要投入得更多」——「澳門就是缺乏一些水準相對比較高的運動員。」

「在搏擊方面,如果我們永遠都只是和同一班運動員去練習,你動一下我已經知你想做什麼、出拳還是出腳。」賈嘉慧覺得,擁有對手的比賽,講求的是要備好策略、隨機應對,但如果在練習的時候經已習慣伙伴的節奏,運動員就很難會有突破。

問題一環扣一環,繞了一個圈,卻再次回到了澳門訓練人口少的癥結上。「基於環境上和文化上,我們暫時來講很難改變。」李富嬋說,自己還沒有總結到一個能破局的答案,但她覺得,作為教練的自己也有責任。

當年重拾教鞭以後,李富嬋不斷到外地修讀教練課程,一走出去,就發現國際游泳的舞台跟和澳門游泳技術的差距,「以高級運動員來說,因為澳門地方太細了、見的東西太少了。」

李富嬋覺得,對於澳門運動員來說,因為受到地域和人口的限制,「訓練的氣氛相對來說是較慢熱一點。」但如果為他們注入新的刺激,比如出外集訓、跟高水平甚至國家隊運動員一同訓練,就是提升技術的一大重點。而運動員和教練二人之間,心理跟技術也是相輔相成,「每一次訓練都一定要到位,才可以成功」。

「但澳門能否這樣做,就要大家配合和協調。」她說。

澳門一所茶餐廳內播放奧運比賽項目。

澳門一所茶餐廳內播放奧運比賽項目。攝:J. Dee/端傳媒

“Stronger, Together”

2014年,周文顥終於都成功達到了奧運B標的目標。當時2016年巴西里約奧運,B標的達標時間是2分16秒27,周文顥游出了自己的2分15秒91。不過他當然很清楚,「達到B標未必是去到奧運的,但叫做有實力挑戰。」他對此感到很滿意。

不過話說回來,澳門運動員並非完全沒有機會參與奧運會的——如果澳門運動員能夠達到中國國運動員相若的成績,「中國給一個名額澳門參與。」李富嬋如此說。

然而,澳門運動員要在「獎牌工廠」的中國國家隊爭上一席位,本來就不是一件易事。更重要的是,在「一國兩制」的框架之下,國際上甚至中國本身也不太鼓勵,澳門運動員以直接融入國家隊的方式參加奧運。

改變,還是要一段漫長的等待。周文顥坦言,自己早早接受了澳門無法參加奧運的事實。但像是每年奧運的游泳初賽中,在直播裏看見好幾個當年曾經碰面的對手,有時候心底裏就會比較一下,「我覺得我沒有輸他們很多。」他說,「見到這些會覺得比較可惜一點點。」

2019年,澳門政府開始為周文顥提供一萬多元的「全職運動員」津貼,而斥資16億澳門元的運動員培訓及集訓中心亦終於建成。至少,他還可以在明年杭州舉辦的亞運,為自己打下最佳的紀錄。至於今年已經順利閉幕東京奧運會,雖然不能參加,周文顥說自己的感觸也特別深,特別是這屆奧運主辦的格言是「Stronger, Together」。

現役澳門游泳代表隊成員周文顥。

現役澳門游泳代表隊成員周文顥。圖:受訪者提供

「我覺得這幾年,地球好像特別難捱,疫情是主要的原因。」在疫情期間,體育場館曾關閉掉一段頗長的時間,這對於時常需要集訓的運動員來說,無疑是一個重大的打擊。特別對於以運動作為主要職業的運動員而言,「他們的壓力就會更加大」,如今在比賽場上,「看到他們奮鬥,都會有感動的部份。」周文顥說。

選手有了,但在一場比賽,同樣重要的還有觀眾。在東奧期間,許多香港人在商場樓層聚集,一同為大螢幕裏出戰的運動員緊張,得分時歡呼吶喊。周文顥看到新聞照片時,「覺得很正」。

他有時會想,「澳門人真的沒有很 proud of 澳門運動員,其實可能因為我們沒有奧運」——沒有一個可以讓全民關注運動的機會,而這個也許就是澳門的宿命和遺憾。但他也記起,自己2018年在印尼亞運進到決賽時,也有很多人在社交媒體叫他加油,發文標籤他說有看自己的比賽,當時也感到欣慰。支持澳門運動員、給選手們加油的人,還是存在的。

「不過當然沒有香港這麼多,但是我希望可以更加多。」周文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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